凡煙小說

望君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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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君安(三)

“那你現在,還想學嗎?”

“想的,小時候只覺得練字枯燥無味,可人總是會變的,現在不覺得了,有時候靜下心來練練字也是很好的消遣。”陸瑃邊說,邊拿了一張新的紙,擺在桌子上,“你來寫,然後我再臨摹。”

“好。”

陸瑃將筆遞給他,“那你今日就是我的老師。”又扯了扯他的衣袖,讓他坐下來,“老師請坐。”畢恭畢敬,又有點頑皮,何紹見她這個樣子,只是含笑搖頭。

“我來磨墨。”陸瑃見硯臺中的墨已不多,便主動接下這門差事。

墨條與硯臺不斷摩擦,倒上的清水逐漸呈現墨色。

何紹伸出筆,讓筆尖沾染上墨汁。

“切記,運筆當以腕,不可以指運筆,要分清筆法……”看來,他已很好地進入了老師這個角色,細心教授,教者投入,只是學者的目光從字,到手,再到整個人,就連陸瑃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在走神。

他認真地寫著,寫時又微微蹙眉,沒有察覺到身旁人的目光。

院中梅花散著幽香,枝條上的積雪砸向地面。

陸瑃覺得面前的景象像一幅畫,已無心仔細看他到底是怎麽寫的,只是在他說話時回過神來應和幾聲。

他是一個稱職的“老師”,可她是個不稱職的“學生”。

何紹停筆,將筆置於筆擱上。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陸瑃看到他寫下了這句詩,出自前朝詩人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人世更疊,而月不變。

有的東西,失不覆得,而有的東西,亙古不變。

如今,她與他雖共處一世,可陸瑃知道,她跨越的,是千年。兩人之間的距離也不可估量。

千年,多麽長的距離啊,是無數人的生與亡,是無數事的盛與衰。

陸瑃忽然覺得,她正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動著,她害怕,卻又敬畏。她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麽,若要解釋,她只能說是命運。

這世上,有誰能違抗命運?有誰能違背歷史潮流?

總有一天我們都將歸為塵土,被深深埋藏在泥土中。

“為什麽選擇這句?”陸瑃問他,此詩有眾多佳句,但她想知道為什麽單單選擇這句。

何紹將筆端放在一旁,道:“張先生傳世之作並不多,最有名的當屬這首了,我尤其喜歡這句。世殊事異,有變亦有不變,雖無法如月般永恒,但也要不枉此生。”

“你想和他一樣嗎?被後人記住。”

他搖了搖頭,良久才開口:“我這一生並不求揚名萬世,過好此生足矣。”

不枉此生。想起這句話,陸瑃竟有點羞愧,回想過去的二十五年,她好像沒有做自己想做的事。

陸瑃突然有點後悔那晚沒有繼續去看他的故事,但她想何紹應當是做到了。

千百年來,人不過是匆匆過客,有的人被漸漸遺忘,有的人青史留名,知其始、知其終,只是為人如何,絕非透過文字便可知曉的。

“你覺得一千年以後會是什麽樣子?”陸瑃突然很想問他這個問題。

“一千年以後?”對現在的他來說,一千年以後實在是太遙遠了,他眉眼低垂,良久才開口:“我不知那時究竟是什麽樣子,但我希望那時的人們能活在孔聖人口中的大同天下,不受世間炎涼侵骨。”

“會的,一定會的。”她的眼神無比堅定。

何紹起身,將位子空出來,站在了旁邊,陸瑃意會,坐了下來。

“若有不對的地方,你盡管提。”她害怕自己寫得不好。

“好。”他微微點頭。

見他這副溫柔的樣子,陸瑃突然不擔心了。做學生時最怕碰到嚴厲的老師,為了不被責罵,她只好拼命學習,不讓老師挑出一點毛病來。

“人……生……”陸瑃寫時不自覺地將這句詩讀了出來。

她寫錯時,何紹也只是在一旁指出,並細心指導她,未嘗逾越半分。

寫字時她的心思又飛得很遠,她察覺到一旁的何紹想要指點自己,“其實你可以握住我的手教我寫。”

當然,這只是陸瑃心中所想,她怎麽敢將這句話說出來。

看著自己寫出來的字,陸瑃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何紹看出來了她的窘迫,“你寫的已經很好了。”

聽他這麽說,陸瑃頓時覺得她寫的字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差了。

“我回去再練練。”陸瑃將筆放下,轉過身,擡頭看著何紹,“你今晚可有安排?”

何紹明顯楞了一下,道:“沒有。”

她站起身來,“那我們出去玩吧,今晚的汴京城一定很熱鬧。”

陸瑃帶著笑,在心中仔細規劃著今晚的活動。

“這還是我第一次過這兒的春節。”陸瑃說的這兒,是宋朝。

從前,何紹和陸瑃沒有任何交集,對她的過往並不了解,“你過去一直待在揚州嗎?”

陸瑃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現在的她,是她自己也不是她自己,她對來到大宋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是……應該是吧,我也不太記得了。”陸瑃說這話時不敢看著何紹的眼睛,生怕他看出什麽。

“你待在這兒這麽久,一定知道都有些什麽好玩的吧!到時候給我介紹介紹。”陸瑃連忙轉移話題,其實她也挺想知道有哪些活動,光憑文字定是不能感受的,還是得切身體會才能有更直觀的感受。

“好,戌時我會去陸府等你。”

“那就說定了!”

陸府上下忙前忙後,都在為春節做充足的準備,生怕出什麽差錯。

他們都很重視這個節日,陸瑃能感受到。

一瞬間,陸瑃想到了小時候的春節。小小的她站在一旁看媽媽準備晚飯,有時偷偷拿切好的火腿腸吃。看爸爸貼春聯,幫他扶好梯子,雖不能真的幫上什麽忙,但也會有強烈的參與感。在家裏、在家外跑來跑去也絲毫不知疲倦。

晚上又擠在人群中看煙花。

只是長大後,這種氛圍就少有了,祭拜先祖時會遇見很多人,雖是同鄉,卻並不相識。

或許,家中老人才是聯系游子與故鄉的紐帶,只是這紐帶總有一天會斷,紐帶斷了,游子也遠走了。

陸瑃站在他們旁,不知道該幹什麽。

“我來掛燈籠吧。”她看著旁邊好多個未掛的燈籠,想要上前幫忙。

“還是小人來吧,太危險了。”家中下人拿過陸瑃手上的燈籠,生怕她摔倒受傷。

“好……”見此事做不成,那便去尋點既安全,又簡單的事做。

剪窗花她不會,她又想到可以去廚房幫忙,可想了想,現在一定很忙,還是不要去給他們添麻煩了。

“算了,還是去陪陸瑾吧。”

陸瑃來到陸瑾的房間,他正隨著陸恒做燈籠。

陸恒看到她:“你去哪了?準備找你陪瑾兒做燈籠,結果你人不見了。”

陸瑃沒有回答陸恒,走上前去,坐在陸瑾旁,輕靠在陸瑾的肩上,又捏了捏他的臉。

“姐姐陪我做燈籠。”

“姐姐不會怎麽辦?瑾兒教我吧。”

“好,姐姐要好好學哦。”陸瑾給她拿來做燈籠要的材料和工具,準備教她做燈籠。

“你們倆個。”陸恒看著他們,既無奈,又覺得好笑。

“你們做吧,我就先出去了。”陸恒起身,這兩人正投入地做燈籠,沒有理會他,見無人回應他,只是含笑搖頭,便出了門。

“你先這樣……不對不對!姐姐先看我做。”陸瑾將剛剛的步驟又重做了一遍。

“是這樣嗎?”陸瑃在一旁學,又自己做了一次。

“是的,哥哥剛教會我了,姐姐就先跟著我學。”

“好。”

不知學了多久,陸瑃終於自己做出了一個完整的燈籠。燈籠紙糊在上面,沒有任何點綴就已很好了。

“要不……畫點東西在上面?”燈籠上什麽都沒有,十分單調沒有特色。

“好呀!我們去爹爹書房。”陸瑾曾在書房看見過陸滂畫畫,想到他應該有書畫工具,便有此提議。

“走吧。”

陸瑾在房中翻找許久,才將工具找齊。

兩人沈浸在自己的創作中,忙活半天,終於完成各自的“大作”。

或是寫字、或是畫畫,讓燈籠顯得不那麽單調,更符合節日氣氛。

雖遠不及匠人所做,但兩人對自己的成果非常滿意,畢竟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姐姐做的好不好看?”陸瑃輕輕拿起,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它弄壞。

“好看!”

他總是這樣,肯定陸瑃的一切,仿佛在陸瑾眼中,自己的姐姐是沒有任何缺點的。陸瑃很喜歡這個半道冒出來的弟弟,在現代,她只有一個哥哥,很是羨慕別人能有個弟弟妹妹。

這個願望,竟然以穿越這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實現了。

“瑾兒做的也好看,下次再做點別的吧,我們去學做窗花怎麽樣?”

“好,下次春節我們一起做!”陸瑾並不清楚窗花是什麽樣子的,又是怎麽做的,但只要是姐姐說的,他都會欣然接受。

聽到“下次春節”,陸瑃微微楞了一下。下個春節,她會在哪?他們又會怎麽樣?陸瑃通通不知。

現在,她已不能憑所知的史實去判斷了。

未來一年會發生什麽?

她不知道,也無法確定,只能活在當下,走一步看一步。

她很害怕自己會對陸瑾許下一個不能兌現的諾言,她不願做一個失信者。

“好。”陸瑃努力擠出一個笑來,即使不知未來如何,也要心存希望。

沒有人能預知未來,就連她這個穿越者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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