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聽到詢問的聲音，秦歸拿著電焊鐵的手一抖，差點燙壞集成板上的芯片。

問話的男人年齡大概在三四十歲左右，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發際線以及開始對額頭做出了讓步，穿著深藍色沖鋒衣外套，手裏拎著電腦包，完全符合多數人對理工男的刻板印象。

秦歸面上不動聲色地將手裏的電焊鐵插回了底座上，心裏卻開始瘋狂回想何斯告訴過他的實驗室操作指南。他已經猜到了這個人的身份，生怕在這個人面前出了什麽差錯，給何斯帶來麻煩。

但更加讓秦歸發愁的還是如何介紹自己，權衡一番，他只能委屈地給自己安排了一個穩妥的身份，“我是何斯的朋友。”

“哦。”來人就是實驗室的主管，何斯的專業課老師之一，董老師。董老師對於秦歸出現在實驗室裏這件事沒有多問，只是道：“你這管腳焊得太醜了，要多練啊。”

秦歸訕訕地點頭說好，態度是他自己學生時代面對老師都沒有過的恭謹。

“繼續。”董老師說完就去了實驗室的裏間。

公共實驗室裏並沒有太多貴重的器材和儀器，而裏間就不一樣了，擺了好幾臺研究用途的精密設備。為了保險起見，何斯一般都和秦歸待在公共實驗室裏。

何斯從洗手間回來，發覺秦歸臉色不對，便問道： “怎麽了？”

“你們老師來了。”秦歸後悔剛剛沒有陪何斯一起去上廁所，“和我打了一個照面。”

“董老師說什麽了嗎？”

“……沒說什麽。”就是嫌棄了一下秦歸焊管腳的技術。

“那你緊張什麽？”何斯還是第一次見到秦歸露出這樣局促的神情，他安撫得拍了拍秦歸的肩，“我去和他打個招呼。”

裏間裏董老師正在批改學生們的作業，眉頭皺成一團，看見何斯進來了表情才舒緩了一些。

等何斯問完好後，董老師指著自己對面的椅子道：“坐。”大有一副要和何斯長談的架勢。

見狀何斯心道奇怪，最近也沒發生什麽事，董老師這是要和他談什麽呢？難到真是因為自己把秦歸帶來了實驗室？

但董老師向來對這些不怎麽在意，他曾經還向學校提議將校圖書館開放給普通市民。秦歸在實驗室裏的一舉一動都有何斯督促，按理來說董老師應該是不會反對的。

何斯滿腹疑問地坐在了董老師對面，董老師將手中批改作業的筆放到了一旁，問道：“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何斯琢磨了一下自己的說辭，從側面解釋了秦歸出現在實驗室的原因，“剛設計了一個藍牙音響，我朋友在幫我做最後的組裝。”

“你現在大三了，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麽打算嗎？”董老師看起來並沒有太在意秦歸的出現，這次的談話他別有目的。

何斯心道最近怎麽這麽多人問自己這個問題，嘴裏老實地回答道：“想考本校的研究生。”

上次那通語音電話以後，何斯雖然拒絕了他爸的提議，但也思考了一下自己未來的道路。他既沒有迫切需要工作賺錢的壓力，同時，如果他想在本專業有所發展，他也需要學習更多更深入的知識，這樣一來考研無疑對他來說是最好的選擇。而X大的這個專業，在全國都名列前茅，本校的學生在考研面試上還會有一些優勢，何斯自然就想著繼續在X大讀研。

還能和秦歸一直在一起。

這是何斯小小的一點私心。

董老師聽完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問道：“你知道我們學校的保研政策嗎？”

何斯心中一動，他隱隱猜測到了董老師找他談話的目的。他壓抑住自己驚喜的心情，試探性地說道： “我有申請的打算，但是學校裏優秀的人這麽多，也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機會能直接保研。”

“怎麽沒機會？”董老師看穿了何斯那點小心思，了然地笑了，“你的成績這麽好，剛剛還拿了國家級的競賽獎項。你要是申請我的研究生，我肯定二話不說直接接收你。”

董老師幾乎是把話說明了。

“我也希望能繼續做董老師的學生。”何斯也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站起身來向董老師敬了一禮，“我回去就寫申請。”

董老師也沒忘記敲打何斯，“但你以後也不能掉以輕心。接下來一年多的時間裏要是哪門功課的績點低於了3.5，你就當我今天這話沒有說過。”

“是，我會繼續努力的。”

說完正事，董老師也換下了一板一眼長輩的神態，打趣地說道：“外面那個男生，長得挺俊啊。”

何斯立馬面上一紅，一副見了鬼的樣子看向董老師。

董老師被逗樂了，“嗨，我出國留學的時候什麽沒見過。”見得多了，也就對很多事情都抱有了包容的態度。

說是這麽說，但董老師也是今天第一次見到秦歸，沒道理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兩的關系。肯定是實驗室學長那個大嘴巴說的！

何斯在心裏默默地給學長記了一筆。

董老師調侃了一番何斯心情愉悅不少。趁著這個興致還在，大手一揮讓何斯幹該幹的事去，自己則趕緊改幾本作業是幾本。

“說什麽呢？聊這麽久。”秦歸一直等在外面，見何斯出來擔心地問道。

“收東西回家。”何斯興奮地說，“出去再說。”

兩人一出實驗樓，秦歸就催問道：“賣什麽關子，趕緊說。”

何斯站在原地深吸兩口氣，想保持矜持的笑容但沒繃住，直接笑開了花，“董老師要收我做研究生，我要保研了。”

“真的？！”秦歸抱起何斯轉了一圈，“我家小問號怎麽這麽棒呢！走，今晚外面吃，咱們好好慶祝慶祝。”

“快放我下來，一會兒再讓人看見了。”何斯倚在秦歸胸口笑道。

兩人往停車場方向走去，有人從背後叫了何斯的名字。

何斯聽到這個聲音都懶得回頭。

朱清跑兩步追上何斯，先是奇怪地打量了秦歸一眼，然後對何斯道：“恭喜啊，競賽拿了國獎。”

“你也是啊。”他們兩個組拿到了同等級的獎項。

秦歸以為何斯遇到了熟人，便道：“你們聊，我去取車。”

秦歸走得太快，何斯連一句“我和你一起”都沒說出口就被落在了原地。

朱清等秦歸走遠了才問道：“這是誰啊？”

“我男朋友。”

朱清被何斯直白的話語震住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思路，“我前幾天和一家大公司主觀人力資源的人聊天，問了些關於我們畢業找工作的事。”

“哦。”

沒有在意何斯冷漠的態度，朱清自顧自地說：“人家說就業市場最受歡迎的就是我這種技術和綜合能力具備的人。”

聽到這裏何斯有些奇怪， “你想找技術崗的工作？”

“當然了。”朱清加重了語氣，“難道要我去做銷售嗎？”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風氣，許多人都認為大學畢業去做類似於銷售工作的人都是盧瑟。

朱清說得眉飛色舞，“人家幫我做好了職業計劃，說我先從技術崗做起，過兩年就能憑著我的能力再轉管理。”

“你們競賽項目裏，實現光信號和電信號轉換的是什麽技術？”

“什麽？”朱清被何斯突然地發問問懵了。

“不知道？那我問個簡單的。”何斯說，“圖像降噪的技術有哪些？K-means算法怎麽實現對象的聚類？”

朱清一臉茫然，像是第一次聽說這些名詞。

何斯嘲諷一笑，“這可是這周老師上課講的內容，連這些你都不知道，你還想找個技術崗的工作？”

這是何斯第一次對朱清這麽不客氣地說話，朱清氣急了，“我不知道也比你強，就你這種死讀書的以後根本在社會上混不下去。”

在這個瞬間，何斯有種把自己保研的事情說出來打朱清的臉的沖動，但事情沒定，他沒必要因為這種口舌之爭讓事情節外生枝。何斯幹脆不再搭理朱清，轉身想走。

“你個死同性戀，等著得艾滋吧！”

一輛車加速沖向朱清，隨後急剎車。車輪磨蹭地面巨大的聲響嚇得朱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歸搖下車窗，對何斯道：“上車。”

何斯一只腳踏上了車，想起了什麽，轉身對坐在地上的朱清道：“其實我還挺喜歡看你無能狂怒的樣子的。”

“什麽人？”秦歸聽見了朱清最後一句咒罵才意識到何斯和朱清並不是朋友關系。

何斯懶得再談朱清，簡單地回答道：“嫉妒我的人。”

這麽個人也不配再占有他們談話的時間，秦歸換了個話題，“這周末陪我去個地方。”

“哪呀？”

秦歸也學何斯賣起了關子，“去了就知道了。”

周末，天氣是秋冬獨有的，晴空驕陽，天藍無雲而又涼風習習。

秦歸將車開到了郊區。

兩人穿著相似的深色風衣，靴子在水泥臺階上碰撞出沈悶的聲響。

何斯手裏抱著一束白色的滿天星。

秦歸說這是他媽媽最喜歡的花。

他的父母是合葬，墓碑上掛著兩人笑意盈盈的照片。

何斯彎腰將花束放在墓碑前，起身時悄悄地在風衣上蹭了蹭掌中的冷汗。

這是他第一次和秦歸的父母見面，何斯有些緊張。哪怕不能真得見面，他也希望能留給秦歸父母一個好的初印象。

“爸媽。”秦歸拉起何斯的手，“我帶著你們的兒媳婦來見你們了。”

“叔……叔叔阿姨好。”何斯朝墓碑鞠了一躬，“我叫何斯。”

“你們那會兒總是念叨著讓我早點成家立業，現在我總算是完成你們這個心願了。”

“至於白白胖胖的大孫子……”秦歸說到這裏，被何斯掐了一下，“到時候我們養條狗再牽過來給你們看看，反正你們也老罵我狗崽子，得一個狗孫子想來你們也不會計較。”

“你亂說什麽呢！”何斯氣得踮起腳來在秦歸耳邊小聲教訓道。

“爸媽你們看他多兇，成天不讓我幹這個不讓我幹那個。”

說起這個何斯就來氣，也顧不上裝乖巧了，“你還有理了，不讓你熬夜不讓你亂花錢還是我的錯了？叔叔阿姨要是真的能看到，肯定也會支持我的。”

“是是是。”秦歸趕緊哄炸毛了的何斯，“我改我改。我爸媽肯定高興有個人能管著我。”

何斯氣哼哼地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誠懇地祈禱：“叔叔阿姨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我把秦歸的壞習慣都糾正過來。”

秦歸笑著攬過何斯，吻在了何斯的額角上。

微風吹過，樹枝上的落葉打著旋地飄落而下，墓碑旁的野草拂過滿天星的花朵，就像天另一邊的人們在回應。

你們幸福就好。

我現在真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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