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目錄制的那天，老大被他母上大人召喚回家，秦歸的車剛好裝下何斯和他的親友團們。

“大兄弟。”老二一看見秦歸的車就興奮了起來，“你這車牛啊。”

“有駕照沒？”秦歸調整了一下後視鏡，“有就借你開兩天。”

老二嘻嘻一笑，“我現在去考一個行不行？”

“行，我這話保質期長著。剛好小問號也沒駕照，你們兩組團去唄。”秦歸感覺到他說這話時副駕駛上的何斯飛快地撇了他一眼，“怎麽了？”他伸手把何斯的領口整理了一下，“怎麽沒穿那身衣服？”

“太誇張了，我去了電視臺再換。”何斯還穿著常服，他任由秦歸的手在他領口作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秦歸此時的神色。

很自然，就像這個動作他做過千百次一樣，自然地好像沒有任何別的含義。

何斯有些洩氣地靠在座椅上。

秦歸終於把何斯的領口擺弄成了自己滿意的形狀，車鑰匙一轉，發動了引擎。

“你為什麽叫斯兒小問號啊？”封遠天突兀地開口。

車子從校門口駛出並入車流，“剛認識的時候他天天問號我，就這麽叫上了。”

“斯兒還沒告訴我你們怎麽認識的。”

“《諸子百家》。”何斯回頭，將身子轉向車後座，“他就是‘屠狗輩’，那天的那個奶媽。”

秦歸擡起一只手把何斯又按回了座位上，“坐好，別一會暈車了。”他從後視鏡裏將後面三人的表情看得真切。

“哎呦！”老二一拍手，“這不是巧了嗎？大家居然同城，以後常聯系。”

小鐘聽見《諸子百家》的時候擡起了頭，見自己插不進去話又把頭低了下去。

封遠天則是皺著眉毛，緊抿著嘴，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到了電視臺，保安看見何斯的錄制證就把所有人都放了進去。何斯被人帶去了化妝間，而其他四個人則去了錄制的演播室。

演播室地方不大，舞臺呈T字型。T字的頂端分坐著三位投資人，T的底部是一個活動門，創業者就是從那個門裏出來。觀眾分座在舞臺旁邊。女主持瘦且漂亮，一遍就完成了開場白的錄制。現場導演調動著觀眾們的情緒，記錄他們的反應。

“大家一定要站起來歡呼，拿出你們的熱情和尖叫聲，看見這臺機器沒有？”導演指著攝像操縱著的大搖臂，“這臺機器面對你們的方向時，請你們的表情做得越誇張越好，這樣才突出，你們看節目的時候才能找到你們自己！我數三二一，你們一齊起立尖叫。”

秦歸被吵得腦袋疼，昨晚他想著何斯今天的錄制一晚上又翻來覆去睡不著。現在困倒是不困，就是想來根煙提提神，但偏偏在演播廳裏又抽不得煙。

“秦先生。”

秦歸懶得動彈就轉動眼珠子看人，說話的人他有印象，就是前段時間和何斯鬧脾氣的那個舍友。

“您是X市人？”

“別您來您去了。”秦歸垂在腿邊的手倏然合攏又張開，“你就跟著小問號叫我哥……我是X市人。”

封遠天神情一滯，嘴唇微動，到底是沒叫出那一聲“哥”，但也沒再用上尊稱，“我看你有點眼熟，是住在我們學校附近嗎？”

“沒準還真見過。”秦歸咧嘴一笑，“見過我一次的人都難得忘記我。我在你們學校旁邊開了家火鍋店。小問號說我們是在游戲裏認識的也不全對，他來我們家火鍋的時候我們就認識了。”

何斯要是在這兒肯定又是覺得槽多無口，他們在火鍋店見面的那次能算是認識嗎？

老二一拍巴掌，“不就是我們老去的那家火鍋店嗎？緣分啊！秦大哥咱們真有緣。”

“緣分。”秦歸嘴裏念叨著，“可不是有緣嗎？”

“你還記得我嗎？”小鐘終於鼓起勇氣加入了對話，“那次我和何斯一起……”

“記得，記得。”

“哎，那秦大哥你仔細想想，對我有印象沒有……”

突如其來的認親大會把封遠天原本想問的話都堵了回去。

錄制時間比想象中還要難熬，前面的幾組嘉賓都沒說太長時間，可三組投資人變著花樣，一個賽著一個地給自己的公司打廣告。剛剛上場的是一個婚慶公司來求投資，主持人婚禮司儀表演才藝。司儀拿起話筒唱了兩句，想來個互動，就把話筒遞給了一個投資人。可沒想到這麽一遞，話筒就沒再回來。

好不容易等唱歌的投資人閉了麥，另一個人投資人不知道怎麽就聊起了自己公司年會裏的趣事。就在這個時候，鏡頭拍攝不到的地方，上來了幾個場務。在舞臺的角落裏貼起了黑膠布，又搬了些巴掌大的小積木堆在一起。

“咦？”小鐘說，“到何斯了。”

只見場務對主持人比了個手勢，主持人就上臺不著痕跡地打斷了投資人的念叨，說起了串詞。

“自從我們節目面對在校創業的大學生開放通道後，受到了學生們的積極響應。這些有活力有想法的年輕人紛紛懷揣著自己的夢想，自己的奇思妙想來到了我們的舞臺。今天，就有一位來自全國著名高校X大的年輕人，他會為我們帶來什麽樣的項目呢？我們拭目以待。”

主持人下場後，整個演播室的燈光變暗。舞臺的自動門上的燈光開始閃爍，幹冰機從兩邊噴出白霧，門緩緩開啟，一束聚光燈透過霧氣打向從門中出來的人影。

何斯一身白色西裝，貼身的剪裁顯得他纖細修長。西裝外套是一件收腰的馬甲，讓他不失穩重的同時又多了幾分俏皮。他沒有系領帶，而是帶了一個粉色的蝴蝶領結。這個領結放在別人身上就是土味搭配，但何斯膚色白，這點粉色就相得益彰。化妝師不僅用何斯曾經心心念念的發膠，把何斯零碎的頭發都梳向腦後，還弄來了一副無鏡片的金絲框的眼鏡，把何斯活脫脫地打扮成了一個舉手矜貴的小王子。

沒有組織的，現場的觀眾們就發出了一片尖叫聲。

何斯被這尖叫聲弄得有些無措，簡單地自我介紹後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鏡，開始了今天的正題。

“說到自動尋軌小車，在場的各位可能有些印象。懶惰是推進科學發展的第一動力，我的同輩們將它和外賣聯系到了一起，做成了不用自己出門，就能把外賣送到訂餐用戶手上的機器。”

大屏幕上的PPT一變，顯示出了互聯網上大熱過的自動取餐機。臺下的觀眾發出“哦”的聲音，表示有所耳聞。

“而我們的項目，則是基於類似的技術，把它發展成了另一個形式。”何斯舉起手來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在他身後，四輛比玩具車稍大長著雙臂的小車駛上臺來，有序地到達積木堆前，舉起一塊塊積木，隨著黑膠布地軌跡去到舞臺的另一端。

臺下又是一陣驚嘆。

“您也許看著這些小車覺得有些神奇，但實際上卻……”何斯將原理講得淺顯，用生活中最常見的例子來類比，秦歸沒怎麽接觸過這些，但也聽懂了七八成。想來投資人也是，一直津津有味的聽著，沒有按燈。何斯就這樣通過了最容易被滅燈的原理講解的關卡。

“我們的想法是將這些小機器運用到建築行業，解放人力……只是我們現在還是個校園項目……”

三位投資人齊齊滅燈。

老二聽得正入迷，被滅燈的音效驚著了，連忙問道：“怎麽回事啊？斯兒說得不是挺好的嗎？怎麽突然都把燈滅了。”

“和我們想的一樣。”小鐘解釋道，“他們投資都是有一定基礎的項目，投錢進去只是幫助那些項目擴展規模，也就是說錢放出去是一定會收回來的，我們這種……”

“沒事，小問號沒有被打亂陣腳。”秦歸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的何斯。三盞燈全滅了一後，創業者就不能再介紹了，何斯講得投入，也被突如其來的滅燈嚇了一跳，全身一個激靈。他慌忙看向鏡頭，發現自己的窘狀被攝像機記錄後，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底下觀眾又是一陣尖叫。

秦歸努力地將自己嘴角下壓，但是臉頰上的肌肉卻拼命上揚，他就著這個別扭的表情樂開了花，就想沖上臺將何斯揉進自己的懷裏揉搓一翻。

又到投資人點評的環節了，一位較年輕的投資人說：“後生可畏啊，一想到我們的祖國以後都是靠這些年輕人發展我就充滿了自信與自豪。”

“少年強則國強。”女主持道。

“是的。”唯一一位女投資人說，“我有個比較私人的問題，能問一下這位同學嗎？”

何斯：“當然。”

“我有一個女兒，應該跟你差不多大。”女投資人笑成姨母樣，“你有女朋友了嗎？要不你和我的女兒認識認識，讓她也學習學習你們專業的知識？”

何斯先是像沒聽懂一樣，面上沒有任何反應。誰知道兩秒後，所有人就看見舞臺大屏幕上，何斯的臉突然就變成了血紅色，他雖面部表情鎮定，但說話卻結巴起來：“我……我沒有女朋友，但是有喜歡的人了。”

有喜歡的人了？

秦歸像是被人打了一棒子似的。

這小家夥天天跟自己一起打游戲，哪來的時間談戀愛啊？

“青春啊青春。”年輕的男投資人笑道。

眼見話題不知道跑偏到了哪裏，年紀較大的那位投資人又把話題拉了回來，“我也有一個問題，但不是私人的。我一直以來，對科技是又畏又懼。就像這位何同學說的，他是想用這種機器來取代人工，但是何同學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被取代的工人們怎麽辦？他們就下崗失業等死嗎？”

何斯也從不好意思的情緒中走了出來，認真回答道：“科技是不會倒退的，它的前進一定是推著人類文明前行的。這個前行，就肯定代表著有東西會被淘汰，也有東西會新生。就像汽車發明的時候，馬車夫被淘汰了，拉黃包車的也被淘汰了。”他說“淘汰”這個詞的時候舉起雙手，各豎起兩根指頭快速彎曲了兩下，“但新的職業隨之產生，我們有了出租車司機，公交車司機……就在我們在談話的時候，全球各大實驗室裏有無數新發明產生，同樣世界上的某個地區，也有古老的習俗在失傳。但這些改變，都不是能以個人的意志而轉變的。好或不好都要交給時間來驗證。”說道時間，何斯有些晃神，接下來的話也都咽了回去。

主持人看何斯不說話了，問道：“何同學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臺下的觀眾方從何斯的一席話中反應過來，補上了熱烈的掌聲。

“我有個請求。”何斯也從晃神中驚醒，臉上又帶上了笑意，“不知道可不可以實現。”

“何同學請說。”

“能不能把鏡頭給一下我們的小車，它們忙活許久，應該有成果了”

鏡頭反應極快，推向舞臺後方。原來堆積小積木的地方沒了東西，而另一側出現了一個雖然是構造簡陋，但誰都會認出的一個二層樓的房子模型。

“謝謝這些小車，也謝謝我的搭檔，鐘昇，更謝謝培育我的母校，X大。”

何斯鞠躬，臺下掌聲如雷。

“之前答應要請小問號吃慶功宴的，咱們人多就去店裏吃火鍋怎麽樣？”秦歸雖然看何斯的發膠不順眼，但還是下手揉了揉。

手感不好。

何斯換回了常服也卸了妝，但頭上的發膠一時半會兒沒法子洗掉。

老二歡呼：“好啊好啊！”

何斯趁其他三人討論點什麽涮菜，偷偷地湊近問秦歸：“你怎麽突然不停地叫我小問號？”

“不然叫什麽？跟他們一樣叫你斯兒？”秦歸語氣兇巴巴的，“我這麽不一樣的煙火怎麽能那麽隨大流？”說著大步向前。

只是剛走了兩步又退了回來，半彎腰湊近何斯耳邊，“不想我叫你小問號，你就趕緊想一個只有我能叫的。”說完吹著口哨揚長而去。

留下何斯原地疑惑。

他揉著有些發燙的耳朵，心裏想著秦歸這是幾個意思。

何斯在網上惡補了一些知識點，知道了有些直男相處起來比基佬還基！

所以，這位是個什麽情況？

秦歸上車了，搖下車窗看還在慢吞吞往這邊移動的何斯，心裏還想著何斯在臺上的話。

有喜歡的人了？

小屁孩毛都沒長全，瞎喜歡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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