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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我不需要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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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我不需要你回來了

遠東旅游熱度持續走高,陳茉乘上了東風,當月績效頂上滿格,新開發的線路有了大起色,郝總特別高興,她將之視為自己管理策劃部以來的首次重大成功,賀總也非常捧場,順著老婆大誇特誇。

郝總心情好,連帶著陳茉和策劃部的日子都好過起來,氛圍松弛很多,趁天時地利人和,陳茉琢磨著開一次說明會。

新的績效方案雖然在郝總的高壓之下簽了,但是真正想讓人接受,還得真金白銀。

新績效方案的薪資已經發過一次,比起之前的統一薪資標準,和 KPI 掛鉤的新標準自然有人歡喜有人煩悶,有人多了有人少了,不過對比起來,少了的是大多數。

而上次被陳茉請去一起和王宇吃飯的周姐,偏偏正好就是多的那個。

顯眼的會議加速器還在閃動,說明會正在進行中,陳茉請來如今是副總兼管市場部的王宇,帶著市場部全體,親自來策劃部的說明會講清楚了新的聯合政策,介紹機制,邀請策劃部和市場部融合協調,並且——最重要的,就是激情澎湃的畫餅。

他猛拍屏幕,點著 PPT,大聲說:“看到沒有,這個業績曲線,這個活動力度,這就是機會,公司給的機會!”

“我敢說,只要齊心協力好好做,共同配合好客戶,那每個人到手翻一倍,絕對是沒有問題!”

這還真得是王宇才做得來,換成陳茉,再心理建設個十年,她也做不來。

王總揮舞拳頭用理發店那一套帶著市場部震耳欲聾地喊著“搞錢,搞錢,搞錢”,用高八度的聲調為大家描繪出下個月人人漲薪的美好前景,激情四射,十分賣力,把屋裏的氣氛硬生生地炒了起來。

陳茉看得出來,雖然策劃部臉上都是波瀾不驚略帶尷尬的表情,但眼神和嘴角都已經出現松動,環境對人的調動影響是十分明顯的,窄小的空間內,人很難不受周遭氣氛的影響。

更別提還有周姐了,周姐熱情無比,主動舉起拳頭附和:“搞錢!”

王宇激昂回應:“一定沒問題!”

又環視屋內:“策劃部的兄弟姐妹們,有信心嗎?”

周姐大聲道:“有!”

隨即是幾聲弱弱的附和:“嗯……有。”

“大聲點。”

“有。”

“來,一起喊出來!”

“有!”

“來,跟我一起,市場部的,給情緒,策劃的兄弟姐妹們,一起跟上,來!有!有!非常有!”

“有……有……非常有……”

“有!有!非常有!”

“有!有!非常有!”

稀稀拉拉地喊聲逐漸變得整齊劃一,陳茉佩服地倒吸一口氣。

傳銷,啊……不是,銷售真是一門古老而神秘的學問啊!

周遇去了上海,時間趕得不巧,行程緊湊沒有空檔,夏莉的訂婚宴陳茉只能自己一個人去參加,宴席地點夏程兩家人是很早以前就定好的,在江邊的星級酒店,十分正式和隆重。

酒店門口擺著大幅婚紗照,雙方父母都穿著正裝迎接賓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結婚,不過對兩家人來說,本來也是差不多的。

有些事不必太在乎面子,重要的是裏子,有些事則反之,兩家人關系一直很好,裏子早就有了,因此儀式感就格外重要,這次請的都是最親近的親戚和朋友,算是終於的、正式的宣告。

兩家人的共同朋友很多,夏莉和陳茉的共同朋友也很多,陳茉就近找了位置坐下,便被人問:“周遇怎麽沒來?”

陳茉笑道:“出差去了。”

“可惜。”朋友笑道,“沒看到莉莉和程翊的真人電視劇大結局。”

“沒事,我會轉播給他的。”

訂婚宴現場布置成了中式風格,夏莉和程翊也配套穿著中山裝和旗袍,迎來客人,漸漸都入了席面,朋友又起了新話頭和陳茉聊天:“一般不都是盤發配旗袍嗎?可惜莉莉偏偏剛剪了短發。”

陳茉拉了拉凳子:“短發也好看的呀,比如……林徽因,對吧?她有張很著名的照片好像就是短發。”

“也是哦,好看的。”朋友笑瞇瞇地說,“莉莉這麽多年從來不剪這麽短的,看來是為了訂婚專門做的突破,新造型。”

陳茉配合地咧開嘴:“是啊。”

她握了握掌心,一層細汗,夏莉的計劃沒有告訴其他任何人,只有陳茉知道。

她跟著緊張起來,口幹舌燥,喝了兩口水,等著儀式正式開始。

訂婚儀式往往要比結婚儀式要簡單,主打一個輕松和溫馨,主持人致了開場辭,全場燈光就暗下來,大屏幕上開始播放夏莉和程翊拍的婚紗照送的一個 Vlog,做得雖然很套路,但是也讓人看得很感動。

青梅竹馬的情誼,從小小的兩只手牽起來,一同走過二十多年的歲月,漸漸長高、漸漸長大,穿插著他們兩個不同階段的合照,就算有過分分合合,在彼此的生命中從未缺席,直到程翊去了澳洲,直到那一年,合照突然斷掉了。

視頻也斷掉了。

全場的燈光大亮,夏莉站在話筒前,突然說:“我有幾句話想要對大家說。”

臺下普遍沒有什麽疑惑,以為是夏莉精心安排的驚喜插曲,註意力全部放過來,正在吃水果的也停下了,兩家的父母雖然也不知情,但是仍然笑盈盈地望著臺上,除了陳茉神色嚴肅,就只有程翊臉色一變。

他太了解夏莉了,有一種本能的預感。

可是兩個人都站在臺上,話筒收音開著,他不好出聲,向前兩步,伸手虛握,低聲喊道:“莉莉……”

程翊停住腳步,他的眼神中有祈求意味。

夏莉淡淡回看他一眼,但是沒有笑,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用手握住話筒,重新看下臺下。

夏莉說:“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我的未婚夫程翊,是在香港迪士尼和我求婚的,當時他說,在最夢幻的地方,想要許下最久遠的承諾,這個承諾是唯一的,從過去到現在,我們認識了二十年,我們是朋友,也是最親密的愛人。”

這聽起來是個甜蜜故事的開頭,所有人都微笑起來,夏莉還是笑著,接著說:“然後第二天,他告訴我說,他要下樓買包煙,離開了十幾分鐘……”

話還沒說完,程翊已經撲上來,要搶走話筒,喝止道:“夏莉!”

夏莉緊緊攥住話筒躲開了,大屏幕上切出了那張微信截圖,臺下的人都楞住了,兩方父母對視一眼,神色慌亂起來,程翊低聲吼道:“我什麽都沒幹!”

他指著屏幕:“這截圖能說明什麽?我見了個朋友,然後?我什麽都沒幹!你想幹什麽?”

夏莉對著話筒,音響把她的聲音放大:“我想告訴所有人我受不了!”

她轉向程家父母:“伯伯,秦姨,你們知道那個女孩子是誰,對不起,我不是非要在今天這個場合鬧成這樣,但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不想一個人一個人的去解釋,抓著每一個人說,剛好今天大家都在,所有見證過我們感情的親戚和好朋友都在,那麽我分享給大家!”

到底怎麽回事?程家父母動了動腳步,卻被夏家父母拉住,臺下人面面相覷,寂靜無聲,陳茉的雙手絞在一起,擔心地盯著夏莉的狀態。

夏莉的眼圈開始紅了,但是她忍住了,反而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去問了那個女孩子,十幾分鐘,最後一面,他們聊了什麽,她說……”

她看著程翊,看著這個和她從出生開始就糾纏不清的漂亮男人,對著他說:“她對我說,你告訴她,這是你們之間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她不給你,你就再也不會和她見面,你們徹底斷了,也不可能做朋友,因為你要結婚了。”

“對啊!我又沒出軌!”程翊皺起眉來疑惑不解,“我和她斷了,回到你身邊來,再也不走了,不好嗎?夏莉?你不是就要這個嗎?我們結婚!”

“我不要這個,我也不想和你結婚了。”夏莉平靜地說,然後突然之間,大聲對著程翊吼道,“我不需要你回來了,程翊,滾吧!”

然後她扔掉話筒跑下臺,跑出了現場,在場的都是關系親密的親戚和朋友,礙於雙方父母,都不敢有什麽過度反應,尷尬極了,陳茉早有準備,推開椅子追了出去。

程翊一個人留在臺上,恍然不解的樣子,腦子嗡嗡直響,父親上臺來把他拖了下去,母親拉著夏媽媽的手焦急地解釋著什麽,夏媽媽甩開手急匆匆地跑出去追女兒,夏爸爸走上臺拿起話筒。

現在這個情況,也只有夏家父母出面說話才合適。

夏爸爸說:“這個婚我們莉莉不結了,孩子胡鬧一場,讓大家見笑了,耽誤了大家的時間,我替我女兒道個歉。”

程媽媽急忙迎上去:“老夏!怎麽能不結了呢!”

程翊面無表情地在旁邊盤著手臂:“不結就不結了。”

被父親瞪了一眼:“你給我閉嘴!”

陳茉陪著夏莉蹲在樓梯間,默默地遞上紙巾,夏莉捂著臉無聲地流著眼淚,哭了一陣兒,吸了吸鼻子,接過紙巾,啞著嗓子說:“早就想這麽幹了,發洩出來就好了。”

陳茉輕輕嘆了一口氣,攬住夏莉的肩膀,拍了拍:“雖然這不是最好的方式,但是我支持你。”

“我知道,但是只有這樣,完全不給自己留臉面留後路,我才能狠下心來,不然每一次程翊跟我說話對我笑,我都要動搖,程伯伯和秦姨對我那麽好,我總是說不出口。”

“而且……我怕他們勸我說,這說明程翊已經收心了。”夏莉自嘲地含淚笑了笑,“他是收心了,可是我的心早就碎的收不回來了。”

陳茉一邊心疼一邊鼓勵:“你做得很好,做得很對。”

夏媽媽的身影出現了,夏莉有點心虛地垂下眼睛,陳茉喊道:“阿姨。”

夏媽媽點點頭,幽幽地看向女兒,臉上的神情滿是心疼和憐惜,陳茉趕緊起身走出樓梯間,給母女兩個留出單獨的溝通空間,她聽見身後夏莉再次響起的低低的抽泣聲,還有夏媽媽輕輕的嘆氣聲,心裏面不輕不重地被攥了一下,忽然也湧上來一些不清不楚的滋味來。

陳茉當然為夏莉感到高興,不過與此同時,她也一直羨慕和嫉妒著夏莉。

能夠有自己的一套獨立的公寓,能夠有怎麽鬧都有父母支持的底氣。

真好啊。

本層的衛生間死死滿員,陳茉等不及,走消防通道的樓梯跑到樓下去上廁所,上來的時候正好碰到王宇一個人靠在墻面抽煙,不好意思裝沒看見,打了個招呼。

王宇挺友好地笑了笑,開口留人:“小陳,忙嗎?”

陳茉也笑了一下,點點頭,王宇主動把煙掐了,握著拳頭清了清嗓子問:“最近市場和策劃配合的怎麽樣?有沒有不積極的,直接告訴我,我去削他們,別不好意思說。”

陳茉擺擺手:“沒有沒有,這個月有活動,大家都特別給力,業績走勢挺好的,基本上都能完成 KPI 要求,有些人已經提前完成了,大家都挺高興的。”

“冰城的那條線爆了,你提的那個促銷的 idea 很好。”王宇瞇了下眼睛,“賀總昨天誇你來著。”

陳茉禮貌地抿嘴笑了笑。

他突然壓低聲音:“賀總還說,打算給你提成正式主管。”

“啊……”陳茉假裝吃驚,“我可一點沒聽說!”

王宇笑著說:“真的,賀總親自跟我說的,但是得等這個月業績出來,噓……先別急著高興,先保密。”

其實陳茉知道,因為郝總已經給她透了風聲,但是她並不動聲色,仿佛剛剛聽說似的,王宇專門跟她講,就是要占下這個人情的意思,陳茉順手推舟,應了下來:“那肯定是王總推薦的,說了不少好話吧,謝謝王總。”

“禮尚往來。”王宇說,“再說你確實做得好,換成別人在你這個位置絕對是什麽都推不動的,你居然真給做成了,小姑娘不簡單。”

“哦對了,我也借機會給你道個歉,在什麽位置幹什麽事,我當市場主管一天,我就得為市場想一天,其實我之前那個態度不是沖你,大家都是打工的,沒仇沒怨,是不是?都是為了工作。”

陳茉微笑了一下:“嗯。”

王宇得到陳茉的回應,明顯放松下來,感嘆道:“我在公司這麽多年,功勞苦勞一樣不差,早就該到這個位置,不就是被他老婆卡著了麽?咱們也是私下裏說一說,這種夫妻店最讓人頭疼,人家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偏喜歡拿底下人煞脾氣,你在郝總手底下你最清楚了,是吧?”

陳茉不置可否,只是又笑了笑,突然看一眼手機,“哎呀”了一聲。

“王總,我有個電話,我先走了哈!”

陳茉揚了揚屏幕證明,王宇一揚下巴:“行,去吧!”

其實根本沒有電話呼入,是陳茉主動撥出打給周遇的,陳茉把聽筒貼在耳邊,一邊嗯嗯啊啊的一邊朝王宇揮揮手,跑開了,找到一個確認沒人的角落,才小聲笑著說:“沒事,只是借你的電話跑路而已。”

周遇假裝委屈,輕輕一笑:“我以為是你想我了。”

“剛剛才聊過微信,哪裏就想得這麽快。”

“我就有。”

“花言巧語可不是優點哦。”

“真的。”

“胡說八道。”陳茉嗔道,“就算你不出差平時大家還不是各自上班,怎麽也沒見你這樣。”

“我也不知道。”周遇又是一聲輕笑,隨即認真道,“可能……可能之前想著下班就能見到你,就算沒住在一起的時候也能約出來,和現在就不一樣吧,茉茉,我現在特別能理解你當初的要求了,我也不適合談異地戀。”

陳茉心裏一軟,聲音更小了,柔軟得像羽毛:“還有一周你就回來了,我去接你。”

她想起什麽:“哦對了,今天晚上先不視頻了,夏莉晚上的飛機,我們吃了飯我直接去送她。”

“她是今天走?”

“嗯。”

周遇若有所思道:“好。”

夏莉定了半個月的三亞度假酒店,準備放空和散心一段時間,她本來就是自由職業插畫師,不需要坐班,因此能夠說走就走,陳茉本來想請假陪她幾天一起去,但是夏莉拒絕了。

“別擔心茉茉,我總得學會獨自生活呀。”

夏莉很害怕孤獨,一直有很多朋友,平時也喜歡叫大家到公寓裏聚會、吃飯、看電影,她喜歡熟悉的環境和熟悉的人,和陳茉的友誼即使分屬不同大學也可以維持,和其他朋友也是,她說不清從前對於程翊的執著裏有多少這種害怕的因素,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兩家算是很和氣地談開了,父母輩仍然是朋友,夏莉切斷了所有和程翊的聯系。

他們的共同關系太多了,朋友、同學、師長和校友,程翊一直在換不同的人試圖聯系夏莉,夏莉不想讓朋友們為難站隊,所以和朋友們都說了一下,暫時也切斷一下,她一個人出門散心。

這是夏莉第一次獨自旅行。

因此這次只有夏家父母和陳茉知道她要去哪,夏莉對陳茉是很放心的,她笑著開玩笑說:“畢竟只有你勸分勸到自己差點跟我分了。”

陳茉拍拍自己胸口,翻了個小白眼沒好氣地接下這話:“除了我誰還能這麽傻,跟著你們兩個來回上頭不知道多少次。”

夏莉握著陳茉的手撒嬌:“你對我最好啦。”

陳茉笑意一轉,垂了下眼睛,反握住夏莉的手,低聲慢慢說:“莉莉,你現在還是很難過嗎?”

“難過……但是不後悔。”

“嗯,我明白。”

她也經歷過這樣的時刻,很多很多次,知道正確的決定好做,維持下去卻是很難的,人是脆弱的情感動物,會在許多個夜晚動搖。

但是她現在卻明白的,一個人的選擇和人生終究是自己的事情,其他人永遠無法代勞。

九點鐘,陳茉把夏莉送到登機口,笑著揮揮手,然後準備打車回家,穿過拖著行李箱步履匆匆的人流,陳茉突然看到一個人影,吃了一驚,立刻加快腳步,但還是晚了,高大的男人沖了過來攔住陳茉:“夏莉在哪?”

“不是,你怎麽知道……”陳茉說到一半突然想明白了,氣得咬牙,在心裏罵周遇叛徒,天下的男人果然都是同一個陣營的!

不過周遇只能推算出大致時間,陳茉沒有告訴他具體航班,所以程翊也只能一直在機場打轉,試圖守株待兔,陳茉想到這裏語氣不善,甩開胳膊:“放開我!”

程翊聽話放手,語氣軟了下來:“我六點就來了,來來回回等了找了三個小時,你讓我見她一面,行不行?”

其實從陳茉認識夏莉開始,陳茉也就認識了程翊,畢竟同樣是這麽多年的朋友,陳茉也調整了下語氣,說道:“莉莉已經走了。”

“她去哪了?什麽時候回來?”

“我也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陳茉反問:“那你想幹什麽呢?程翊!你們在一起二十年,見過多少面,再見一次能有什麽區別?”

程翊咬牙低吼道:“當然有區別!”

“有什麽區別?”陳茉平靜地說道,“你們之間還有什麽誤會?什麽誤會都沒有,你還想說什麽?你說的哪句話夏莉以前沒聽過?再說一遍有用嗎?”

程翊頓了一下,臉上露出頹唐和疑惑的神色,眼睛瞪大了,爬滿細細的紅色血絲。

他這段時間都沒有睡好,每天都想不明白,程翊的眼下有一顆淚痣,如今像一顆真正的眼淚那般,他紅著眼睛看著陳茉,啞聲問道:“為什麽?”

“明明就是最後一次,我去找那個女生,我去道別,意思就是這就是最後一次見面,所以……以後再也沒有別人了,就只有她,只有夏莉,她到底是哪裏受不了,我不明白!以前那麽多次我們都和好了,為什麽這一次不行?”

“就是不行……”

“你不明白!”程翊打斷她,深深停頓一下,隨即語無倫次地說著。

“我們是不一樣的……和其他所有人,不一樣的,是不一樣的。”

陳茉看著他,搖搖頭。

“不,現在已經一樣了。”

“你確實不明白。”陳茉輕輕吸了一口氣,又輕輕嘆息出來,“程翊,其實對莉莉來說,每一次,其實都是最後一次。”

然後陳茉轉身走了。

程翊沒有再追問,也沒有繼續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

陳茉坐上網約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罵周遇,周遇老老實實一聲不吭地聽著陳茉發完脾氣,黏黏糊糊地道歉:“對不起。”

“算了,你也就幫他這一次,以後我們都不要管了,感情終究只是兩個人的事,只有兩個人自己知道。”

周遇趕緊答應:“好,那你別生我氣了。”

“嗯。”

然後周遇得寸進尺:“在車上可以視頻吧?”

“哼,不可以。”

“那到了家可以嗎?”

“我考慮一下。”

“我替你考慮好了,可以。”

陳茉被逗笑了。

“那好吧,可以。”

一周後,當陳茉去機場接周遇時,她的崗位調動文件已經下發公示,並且搬進了從前羅姐的獨立辦公室。

因此陳茉得意洋洋地叉著腰站在周遇面前,大聲宣布:“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獨立負責整個策劃部的陳主管!”

“陳主管你好。”周遇清了清嗓子輕輕笑著配合她,用同樣的句式,“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已經升到 Lv.10 的周組長。”

“那太好啦!”陳茉撲進周遇懷裏蹭蹭,“事業有成,雙喜臨門。”

並且自己給自己找梗:“這算是雙押嗎?”

周遇拍拍陳茉的頭:“陳主管事業有成,我還遠著。”

“沒事,不要灰心!只要你勤奮努力,總有一天也能取得陳主管的成就!”

周遇拆掉一個字:“那請問哪一天能娶陳主管?”

陳茉從他懷裏探出腦袋,眨眨眼:“不知道,我還是要再想想。”

“不著急。”周遇溫和地笑了起來,“你慢慢想。”

陳茉升了職,薪水變高,但是卻和周遇商量退掉現在這個公寓,改租一套更大的,住的更舒服一些,而且房租應該不會變化。

因為陳茉打算不租在公司附近的 CBD 了,太貴,性價比不高,她打算在她和周遇的公司之間折中一下,選一個生活配套便利的地方,這樣周遇的通勤時間變短,早上能夠多睡一會兒。

周遇當然沒有意見,陳茉想怎麽樣都可以。

重新搬家,重新裝飾新租的房子,零零碎碎花掉半個月時間。搬進新公寓的那天,陳茉把照片發在了幾個月來毫無動靜的家庭群裏,順便講了下近況。

父母反應寡淡,陳慶說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楊蘭發了三個字,挺好的。

如果批評不自由,則讚美無意義,但是對於某些父母來說,如果不讓批評,則完全無話可說。

直接而純粹的情感表達反而會灼傷過度匱乏的人,他們從那個時代走來,很難習得豐沛的愛的能力,所以陳茉如今不會再去追問和強求,心裏再沒有糾結和失望,坦然地關閉對話框,轉到朋友圈界面發布照片。

很快就收到了滿滿的點讚和評論,陳茉興致勃勃地炫耀著自己新淘到的家具和擺件,分享出去好多鏈接,有人開玩笑截了圖畫個圈來問:想要這個,有鏈接嗎?

圈裏是系著圍裙正在餐桌前雕蘿蔔花的周遇,陳茉發了一個得意洋洋的表情。

沒有哦。

接下來幾乎整整一年時間,陳茉和父母的聯系約等於無,直到春意漸濃,臨近陳茉的生日的那一周。

同樣是那個家庭群,非常突然的,號稱斷絕關系的爹發來了四個字。

“發個定位。”

陳茉猶豫了一會兒,沒有明白是什麽意思,正楞著,陳慶打來電話,語氣很沖:“讓你發個定位!看不見啊?”

“你要幹嘛。”

“老子……”

“好好說話。”楊蘭突然插了句話進來,語氣強硬,很有氣勢,聽起來像是對著老公說的。

於是陳茉聽見她爸大喘氣,勉強換了個語氣說:“我們關心下你住在哪。”

“哦。”

“下周你過生日,這周末回家吃飯。”陳慶講話再怎麽控制還是帶著命令語氣,“把那個誰……”

陳慶說到一半發現信息空白,根本不知道名字,楊蘭及時補充:“小周,周遇。”

“啊,對,一起叫過來。”

陳茉捂住話筒,扭頭問周遇:“我爸媽喊你周末去我家吃飯,你去嗎?”

周遇點點頭。

見陳茉半天沒有反應,陳慶提高了點嗓門:“聽到沒有?”

“哦,行啊。”

“想吃什麽菜跟你媽說。”陳慶最後撂下一句話,楊蘭見縫插針地補了一句,“茉茉,早點來啊,小周什麽口味,你也提前跟我說。”

“好。”

電話掛了。

還是來了,陳茉心想,春晚固定的“我們一起包餃子”環節。

就像那種有點突兀的大和解,似乎全靠血脈的力量在支撐,說一些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話。人的愛恨很難稱出詳細的斤兩,尤其是和父母。

金線和血線細細密密地縫織在同一張人生的布匹上,根本無法一根一根撚的清楚。

陳茉也不想撚清楚了,他們有時候關心她,有時候傷害她,過去如此,現在仍然如此,總有溫情時刻,總有切膚之痛,他們總是如此,一直如此。

但是質問和分析愛沒有意義,感受愛才有意義,所以陳茉不再試圖去定義陳慶和楊蘭是否真正在愛她,她只打算感受,感受到關心時欣然接受,感受到傷害時就拒絕和反擊,沈迷過去只能得到過去,可是她已經從七歲時那個封閉的小房間走出來了,不會再回去了。

她要前往的是未來。

在新公寓的第一個生日,陳茉沒有邀請父母和朋友,而是和周遇一起在家裏安安靜靜地過,這一年過得兵荒馬亂目不暇接,大起大落打碎了又重組,雖然也曾痛苦不堪,但是好在全都過去了,且收獲頗多,陳茉覺得很值得自己為自己慶祝一下。

蛋糕上插著二十七歲的生日蠟燭,彩色的兩個數字,一個“二”,一個“七”,周遇說:“茉茉,許三個願望。”

陳茉閉上眼睛。

“第一個願望要說出來。”

陳茉動手把“二”和“七”反過來,然後說:“我的願望是我能活到這個年紀。”

“這很簡單啊。”

“你說得對。”陳茉說,“但是對我來說很不容易,我能活著就不容易了,我要是能活到七十二就是超級成功。”

說完這句話,陳茉心想,她又忍不住在誇張化表達了,她還是改不過來。

但是周遇沒有在意,他語調輕松地說:“肯定能,活著而已。”

是啊,活著而已。

僅僅如此,又不止如此。

今天,明天,每一天,生活的轉折有時候就是這麽突如其來,突然就全都變差了,突然就全都變好了,但無論是變好還是變差,陳茉現在可以確定一點。

——那就是她都不再恐懼不再害怕,她可以面對,她有信心處理。

羅曼羅蘭說,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好好活著,且熱愛生活,這就是陳茉的英雄主義。

她覺得自己已經很了不起。

生活還是那個生活,陳茉還是那個陳茉,會被傷害,會疼痛,會憎恨,會恐懼,會依賴……

但永遠不會被征服。

嗯,就是這樣,非常了不起。

陳茉鼓起嘴,把蠟燭吹熄。

祝我生日快樂。

——正文全文完——

獻給

不夠勇敢的人,柔軟退縮的人,總是自我懷疑的人

相信自己是個很好的人,值得一切

你沒有錯

這是獻給你的讚歌

番外閱讀提示:會有結婚的番外,沒有放在結局是因為……這篇畢竟叫做【陳茉的英雄主義】而不是【陳茉的愛情故事】,結局放在結婚偏離主旨重點,但陳茉和周遇的故事也值得一個傳統樸素的 happy ending,所以放番外了,大家按自己心中的結局去選擇看或者不看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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