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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等到冰塊完全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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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等到冰塊完全融化

說話的人是吳研淩,連帶著兩句抱怨:“給你打電話也不接,我等了你快半個小時了!”

陳茉轉身盯著吳研淩,死死盯著,好像就這樣一直看下去就能把他的臉變成另一個人似的,但這當然是妄想。

周遇已經走了。

但是他應該來過,陳茉嘗試著確定這一點,她看見臨街的條桌上,放著一杯咖啡一瓶水,水喝了一半,咖啡還是封好的沒有動,被人丟在那裏,陳茉走了過去。

咖啡上標著店員手寫的叫號姓氏,Chen,白色標簽上的黑色印刷字體寫著:燕麥拿鐵/少糖/少冰。

周遇不怎麽喝咖啡,去星巴克點星冰樂,在咖啡館就點檸檬氣泡水,而陳茉每次都點拿鐵。

她總是和周遇說,全糖太甜了喝不下,七分不健康,五分沒有達到控糖標準,無糖也不行,太沒有心理安慰感了,生活有七分苦,所以我喝三分糖。

反正她對於生活細節就是有一套又一套莫名其妙的邏輯,楊蘭稱之為歪理,而陳茉樂此不疲,周遇很少試圖去理解,但是他總是遵守。

因為他太聽話了,陳茉想,她說什麽他都會聽。

就連分手也是這樣。

冰塊慢慢融化,杯子外壁慢慢洇出水痕。

不管怎麽樣。

周遇已經走了,已經不在了,也許他等過她,但是他走了,因為她說讓他走,周遇總是很聽話的。

吳研淩在旁邊等了半天,又說了兩句話,還是沒能得到陳茉的回應,實在忍不住,問道:“你在看什麽。”

陳茉回身道:“沒什麽。”

“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吧。”

“我點了外賣,要回去工作了。”

吳研淩有點不滿:“我不是告訴了你我們晚上一起吃嗎?”

陳茉緊緊接著他這句話的氣口頂了他一句:“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來嗎?”

“吃個便飯怎麽了?”

“尊重一下別人的意願怎麽了?”

“我是想關心你,吃力不討好了。”吳研淩往後退了一步,“來都來了,我們去吃飯吧。”

陳茉盤起手臂:“吃不了,這是原則性問題。”

吳研淩滿臉不悅:“你這人也太較真了。”

陳茉推門就要走,吳研淩在她身後喊道:“那我就沒辦法了,你回去告訴你媽是你看不上我,行吧?我是盡力了,是你不想跟我處!”

“大家各找各媽,你想怎麽說隨你。”陳茉看他一眼,“至於我怎麽說你還管不到。”

她向外一指:“大街上這麽多人走來走去,你每個都去管一下好了。”

吳研淩一下子噎住,陳茉冷笑一聲走了。

周遇坐在便利店臨街的窗前,點了一杯少冰的拿鐵,他暗自地希望在所有的冰塊融化完之前,他能夠見到陳茉。

如果他們沒有分手,那麽今天就該是對他而言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千天。

在只涉及自己的事情上,周遇沒什麽儀式感,他的成長過程中沒有什麽很明確的“情緒價值”這種概念,小鎮父母的養育主旨,就是努力把孩子拉扯大。

有錢吃飯有錢上學,盡量提供點好的生活環境,要錢買東西的時候能給的上,大概就是這樣。

不過周遇從小到大主動開口要過的東西很少,初中的時候要過一輛自行車,大一入學之後幾個月要了一臺筆記本電腦,僅此而已。

人生的重大決策和建議方面,父母給的幫助有限,因此幹涉也很少,真的談及所謂情緒價值這種洋氣的新興概念,也體現主要在傾聽上。

唯一的“儀式感”,就是過生日的時候會專門打慶祝的電話,問一問,要不要給你寄點錢?

也許是匱乏導致的無聊,但是周遇絕對不會去怨恨父母,他也很清楚地知道陳茉和他不一樣,所以他一直在學,記下陳茉看待世界和標記生活的方式——她的標記和節點大多圍繞著自己,也會帶上他,但很少關於“他們”。

陳茉會精心為周遇準備生日和禮物,會關心他的工作和生活,卻完全不記得周年和紀念日,但是沒關系,他會記得。

周遇只有在關於陳茉的事情上才會有對應的儀式感——他執著地發送著句號,他重新加回了好友,他定下一個節點,他打算在一千天的時候再試一次,他會等到冰塊完全融化。

在冰塊融化之前,入店提示鈴響動,周遇看見吳研淩推門進來,他難免皺眉多看兩眼,他記得這個人。

在餐廳等位時遇到的,和陳茉在一起的那個人,陳茉母親介紹的朋友,周遇不知道他叫什麽,陳茉的原話形容是“很逗的一個男的,也很煩,說不清楚是煩大於逗還是逗大於煩,可能是一半一半吧”。

周遇知道母親介紹的朋友是一種委婉的說法,更通俗的叫法叫做相親對象。

吳研淩認出周遇就要更困難一點,不過他在店裏轉了兩三圈之後好歹是想起來了,買了一瓶瓶裝奶茶捏在手裏握著,晃蕩到周遇身邊打招呼說:“哎,咱們見過吧?你是陳茉的朋友吧?在餐廳。”

周遇很淺地應了一聲,視線沒怎麽動。

吳研淩靠著桌子自顧自地說:“我來等她下班,那天謝謝你哈。”

周遇突然轉過臉來看著他:“我也在等她下班。”

吳研淩猛然站直了:“那不好意思,陳茉有約了,你找她幹什麽去?我們可以考慮一起。”

“不用一起,不方便。”

吳研淩垂著手把奶茶放在桌上,發出挺大一聲:“哥們,異性朋友還是把握點分寸和距離好點。”

“不是朋友。”周遇冷淡地說,“是前男友。”

“哦!”吳研淩呵呵笑了一聲,“那就是過去時!”

“是嗎?”

周遇站了起來,並不顧忌距離,平靜地微微向下俯視,這是個很能激怒人的表情,吳研淩小臂的肌肉繃緊了,聲調也是:“男人糾纏前任挺沒品的,我勸你現在走還來得及,不然我不客氣。”

周遇反應不大,比較起來似乎手機剛剛的一聲響動更能引他註意似的,他低頭去看手機,然後撥開吳研淩徑直走了出去。

桌上的咖啡還留在那裏,冰塊還沒有完全融化,但是倒計時已經走到盡頭。

陳茉說:我今天絕對不會改主意的。

那麽一切都結束了,周遇最後的嘗試已經得到了結果,在來到這個城市第一千天的這一天。

他決定離開這個城市。

吳研淩也留在了那裏,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插著兜,得意洋洋地隔著玻璃窗看著周遇離開的背影。

周遇回到公寓,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寫一封辭職信。

他寫了自己過往的工作情況和總結,也寫了組內目前的進度和未來的規劃,易麗芳已經能夠獨立完成工作,趙黎比較資深,可以考慮繼任組長,以現在的工作量來說,至少還需要補足一到兩名人員,如果要完成更深入的拓展職能,則要再招三到五人,只是建議,以公司規劃為準。

然後是辭職理由。

周遇想起了在網上刷到的各種真假難辨的段子,有一條很有名,叫做“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

周遇惡劣心起,突然想寫——失戀了,我要回老家結婚了。

和誰結?

不知道,但是他在瞬間陷入一種虛無的快感當中——在想象中這是一種對陳茉的報覆,和新娘是誰,有沒有這個人無關,但是新郎是他。

他想著要給陳茉發圖像版本的電子請帖,會動的那種,他要在婚紗照裏笑得很開心很開心,還會發很多朋友圈,把自己對妻子的體貼和溫柔全都展現出來,他要陳茉知道她錯過了什麽,她一定要後悔。

周遇在這個時候承認他對陳茉是有怨恨的,同時明白這是一種可笑的一廂情願,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尊心和底線。

他已經努力過了,而陳茉給了他一個極為生硬和寡情的拒絕。

周遇放任自己在這種荒謬的幻想中沈溺許久,想象著陳茉後悔和傷心的樣子,然後慢慢地開始覺得不忍心。

他還是希望她能夠過得很好,從一開始的時候就是這樣。

在最初最初的時候,周遇對陳茉說:祝你能找到真正合適的,一直都開心和幸福。

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現在也是。

輕輕吐出一口氣,光標閃動,周遇開始打字。

“辭職原因:個人職業發展規劃原因。”

辭職信已經存檔,周遇開始收拾公寓裏陳茉留下來的東西,整理好裝進紙箱,他們分手雖然已經好幾個月,但是周遇一直沒有動過這些東西,陳茉也沒有來要。

其實不算多,但是和周遇自己的東西一比也不少,衣櫃裏有專門的一格放著陳茉的內衣和家居服,幾套通勤套裝則和他的襯衫混在了一起。

洗漱用品有專門的一套、卸妝品、護膚品各自有一套,印滿英文的高級洗發水沒用多少,也收起來給她好了。

床頭的暗格裏塞著幾大包衛生巾,陳茉購物節囤貨買了太多,幹脆分了一點放到周遇這裏,角落裏的黑色塑料袋裏封著幾盒套,兩盒全新,另一盒剛開,還剩一大半,周遇把衛生巾都拿了出來,把黑色塑料袋往裏塞了幾下,扣上暗格。

還有很多東西不知道怎麽算,有些周遇明確記得是陳茉出錢買的,有些則忘了,但基本都是陳茉挑的,要說這個公寓全部是陳茉裝飾的也差不多。

搬進來的時候是千篇一律的開發商精裝修加上房東配的基本電器和家具,是陳茉挑了桌布、圓滾滾的矮凳、設計感十足的擺件、時鐘、掛畫和花瓶。

他生活裏有趣和多彩的那些部分,都是由陳茉來安排和裝點的。

這些東西分手要還給女方嗎?

周遇第一次分手,他不是太清楚。

要打電話問問陳茉嗎?

放在餐桌上的手機一震,陳茉發來了消息。

“今天真的不方便,要加班到特別晚,狀態很不好,改成周末好嗎?”

周遇看著手機沒有回覆,不過站在原地,一直沒有動,像一座安靜的雕塑。

下一條信息湧了進來。

“那個姓吳的,我把他趕走了,我沒有約他,他自己跑來的,今天我都說清楚了,以後也沒他什麽事,再不會接觸下去。”

“周末見面好嗎?”

他沒有回覆。

“我今天心情太差了,態度很不好,對不起。”

“周末見面吧。”

他沒有回覆。

“小餘。”

陳茉說。

“今天是我們的第一千天。”

“周末見面吧,好不好。”

這一次,周遇沈穩吝嗇地回覆了一個字:“好。”

然後馬上放下手機打開電腦,把整封辭職信都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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