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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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過熟

臥室內的悶燥未消散盡。

燈光淡黃朦朧, 孟湘仿佛是從水裏撈出來的,從沙發上到床上,結束的時候已過深夜, 汗津津的發尾貼在脊背上泛著潮氣。

嗓子幹啞得厲害。

渾身力氣盡脫, 酸疼無力地蜷在床上, 像是只貓兒一樣蟄伏。秦治赤著腳踩在地毯上, 從外面倒了半杯水回來, 坐在床上抵在她唇瓣餵她喝下潤嗓子。

溫熱的水流潤進喉嚨才稍微好受些, 孟湘已經困得不行。

兩盒拆了一盒, 還剩三兩個。

秦治摸起床頭櫃上的套拉開櫃子準備丟進去,卻忽然瞥見旁邊放著的那張卡。

“什麽意思?”

孟湘掀開沈重的眼皮瞥了眼, “爺爺的那張銀行卡。”

“還打算給我?”秦治挑眉問道。

她嗓音聽起來仍舊有些啞,“本來就是你的。”

秦治捏著那張卡,指骨輕抵感受卡面粗糙的質感,忽然笑了聲。

孟湘那時候氣自己, 一聲不響地離開。

以她的性格即使去了遙安也會不一定會肯接受孟朗, 所以秦治把卡給她,有了這筆錢, 無論作什麽選擇,至少不用愁錢的問題。

不過事實上他的擔心多餘了。

雖說孟朗不能把她認回去, 但這些年應該也虧待不了她。

“什麽時候知道的?”他將那張卡放回原位,收回抽屜, 俯身靠近床頭,吻了下她瑩白柔潤的肩頭,斂著眉問道。

恢覆了點精力, 嗓子也沒有那麽難受了,孟湘轉過身, 眼睛盯著天花板,恍惚失神了片刻。

“大概是在我以為永遠不會再回來的時候。”

指尖擦過她的耳廓,秦治應了聲“嗯”,語調淡淡的,聽不出來情緒,過了許久才問:“那為什麽又回來了?”

孟湘在遙安市生活了四年。

雖然親人都在,但孟湘卻和背井離鄉沒什麽兩樣。

逢年過節,基本上就是她一個人留校。

學校的同學都覺得奇怪。

“孟湘,你們家不就在遙安市嗎?怎麽連過年都留校呀?”

他們一放寒假基本上都急著搶票回家,孟湘家就在遙安,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但怎麽連過年都不回去?

孟湘總是笑笑敷衍過去。“留校方便一點。”

“哦~該不會是背著我們偷偷交了男朋友吧?”

校內外追孟湘的人不少,但每次都不了了之,都猜測她是不是其實已經有男朋友,只是不讓他們知道。

新年將近,全校師生基本上都走光了,校園內四處空空蕩蕩的,連校外的房子也空出來許多。

孟湘照常每天泡在圖書館,直到連圖書館也貼著閉館三天的告示,她才意識到已經是除夕。

怔了幾秒鐘,她抱著課本出了校園,踩著松散的雪去超市買了兩袋速凍餃子。

盯著電熱鍋裏咕嚕咕嚕冒泡的沸水,餃子在裏面不斷上下翻騰。

“叮咚——”

孟湘回過神,手機裏跳出一條短信,是孟朗給她轉賬的信息,緊接著就接到了他打來的電話。

“湘湘,新年快樂。”

孟朗那邊聲音有點嘈雜,偶爾傳來說話和酒杯碰撞的聲音,他似乎走出了那個環境,身後的吵鬧聲逐漸小了點,

“今天除夕,自己好好在外面吃一頓。”

孟湘應著。這些年兩人保持著不好不壞的關系,但是話依舊不多,短暫的交談過後很快陷入了尷尬。

“爸爸!過來陪我們放煙花!”

那邊稚嫩的童聲響起,孟朗沈默了一會兒,說道,“那爸先掛了。”

“好。”

“砰——”

掛斷電話一瞬間煙花在窗戶外炸開,絢爛的光映照在玻璃上讓房間亮了幾瞬,又歸於黑暗。

孟湘反應過來的時候鍋裏的餃子已經煮的軟爛。

最後一口也沒有吃下,全都倒進了下水道裏。

有時候她總覺得自己像是寄生在別人家下水道的蟑螂老鼠,見不得光。

餘珊知道她的存在。

不吵不鬧,對她不聞不問,已經是她對自己最大的忍讓。

但在遙安最後一年,孟朗忽然打電話給她。

“湘湘,今年回家過年吧。”

似是怕她拒絕,他補充道:

“這是你餘阿姨說的。”

孟湘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應下來。

去孟家之前她去了趟商場,發消息問傅雲崢她母親那個年紀的女人喜歡點什麽。

對於餘珊,她確實心存愧疚。

即便不是故意,但因為自己的莽撞害她意外失去了一個孩子,孟湘一直沒能好好跟她道歉。

當她提著禮物上門時,餘珊並沒有她想象當中的冷漠,而是非常熱情地請她進門,孟家盼長大了許多,不再是以前肉手肉腳的胖乎乎小孩,儼然已經有了領地意識,站在客廳背後滿臉警惕看著跟他一樣叫孟朗爸爸的陌生人。

孟朗試圖喚起孟家盼小時對她為數不多的印象:“盼盼,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姐姐嗎?”

孟家盼聞言眉頭緊皺。“她不是我姐姐!”

兒子的態度讓孟朗十分尷尬,好在孟湘並沒有因為孟家盼對她的敵意而表現出不快,一頓年夜飯吃得並不熱鬧,但餘珊還是為她鋪了客房住下。

“你跟她說了沒?”

“人家第一次回家裏過年,你就讓我說這個,你讓她怎麽想?”

孟朗頭疼得厲害,孟湘明年就要畢業,餘珊就張羅著送她出國,不就擺明了容不下她嗎?

“是,你女兒的想法就重要,我兒子呢?這些年我們母女倆聽的風言風語還不夠是吧?”

餘珊跟他生氣,開始哭哭啼啼翻起以前的舊帳,“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在理雲鎮的時候你背著我把你爸的錢給出去,不就是想讓她跟你回遙安,你要是鐵了心打算把你這點身家都給她,我就和盼盼趁早收拾鋪蓋走人!”

孟朗聞言面色極為難看,陰郁著語氣說道,“一把年紀了,說的什麽話?”

“更何況,爸那錢我怎麽可能就那麽給一個外人?”

餘珊淚眼婆娑,不解問:“你什麽意思?”

“老爺子剩下的錢不早就讓我們取出來用了,卡裏面我就放了三萬塊。”

餘珊登時楞住。

原以為丈夫傻,沒想到他還有點心眼。

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撒出去的氣憋回來大半,但還是不肯讓孟湘繼續留在遙安,她畢竟是孟朗的大女兒,不讓她進公司顯得自己小肚雞腸,可要是真讓她去了,兒子還那麽小,往後怎麽可能還有他們容身之處。

客房就在隔壁,夫妻倆臥室陽臺的玻璃門忘記關,刻意壓低的談話聲隨淩晨三點的風模模糊糊吹進來。

孟湘躺在床上,因為不適應環境而睡不著,而此時更是沒有任何睡意,一直到窗外天際泛起魚肚白。

第二天,孟朗在飯桌上正思忖著怎麽跟她提留學的事情,孟湘卻在他開口之前說道:

“爸,我報考了州大的研究生。”

孟朗目露震驚,他竟然不知道她瞞著自己跨考了專業,一時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事已至此,妻子面前,他更不好再反對她的決定。

孟湘離開孟家的時候,窗外的雪已經停了。

看到傅雲崢給她發的消息,非常高興地告訴她據可靠消息,以她初試成績完全可以穩過。

終於可以擺脫一切重新開始,可是她竟然沒有一絲解脫的輕松感。

她摸了下胸口的位置,原本印著紋身的地方又開始隱約發燙。

當初紋下的時候只是駱曉剛進大學的時候覺得新奇,在肩膀不顯眼的地方紋了一個圖案,因為穿吊帶好看。

紋身師是個短發女人,手臂上紋著大片刺青,問陪她的孟湘要不要也紋一個,孟湘在紋樣本裏翻看許久,選了個字母。

駱曉跟她相處的時間裏算是摸清楚她的脾性,看著像是循規守舊的乖孩子,實際上比她都叛逆,她提醒道:

“紋了可洗不掉了。”

就算洗掉也會留疤。

她那麽漂亮無暇的皮膚留下印記可惜了,到底是哪個渣男讓她這麽念念不忘?

從孟家離開,孟湘帶著銀行卡去銀行再次確認了餘額。除開孟朗的三萬塊,剩下的十多萬,都來自秦治。

捏著那張卡的手泛著青白的痕跡,她想立刻買票回理雲鎮質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可理智卻讓她什麽都沒做。

四年來,她將所有聯系方式拉黑刪除,刻意避開所有與他有關的訊息。秦治現在怎麽樣,她一無所知。

但秦治並不是。

在漫長的時間裏,明明可以來找她,可是卻沒有。

一切都很明白。

結束了,就是結束了。

可她無數次夢到自己坐上回理雲鎮的大巴,顛簸流離,然後來到那個小鎮。

就像是洗去的紋身,除了留下的增生疤什麽都不剩下,明明已經愈合掉痂,卻只在夜裏泛著難以消弭的刺人癢意。

“孟湘?”

她回過神,眼前的背景卻是在州大的圖書館,面前疊著一摞摞為了做課題找的厚重書籍,以及傅雲崢憂心忡忡的面容。

“最近休息不好嗎?”

孟湘收拾了書本站起身,倉促道:“我社團還有事。”

研究生三年科研、考試競賽、社會實踐,她刻意將自己弄得很忙,加入的慈善團平時經常會組織公益活動,孟湘資助了一個孩子,好巧不巧。那個孩子來自理雲鎮正源中學。

孟湘只跟組織者要了聯系地址,其餘的信息一概沒有透露。

“那個學生說最近升學了,還搬了家,想好好感謝你,你要不要去跟那孩子見一面?”正好社團這陣子到處下鄉做公益,下一站就是理雲鎮。

“不用了,把新的聯系地址給我就好。”

孟湘捏著寄來的信封怔忪片刻,忽然改變了主意:“我去一趟吧。”

孟湘跟著社團坐上前往理雲鎮的車,一路上心口卻克制不住異常地跳動節奏,愈靠近這片土地,愈發像是淋了一場連綿不絕的濕雨,無法喘息。

如在夜裏,在這趟車的盡頭,她永遠做不完這場夢。

直到下了車,孟湘回了趟舊巷。

久無人住的屋子裏布滿灰塵,陳舊的擺設依舊保留著離開之前的模樣,一切都好像沒變,可什麽都變了。

福嬸經過時見到敞開的院門,以為被小偷撬了鎖,急匆匆推門進來見到孟湘時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走之前她將鑰匙交給福嬸。

“你這孩子。”福嬸眼裏含著熱淚,“以後有時間常回來看看。”

孟湘笑了笑,沒再說話。

已經定好了畢業以後的去處,三年服務期,恐怕短時間很難再回來了。

擡眼望向對面大門緊閉的院子,聽福嬸說秦治這陣子正好不在,孟湘既失望又慶幸,她不知道以什麽樣的姿態再見他。

也許這是最好的局面。

可是回去之後,孟湘生了一場大病。

只覺得那個雨季好長好長,長到孟湘以為自己快要熬不過這個春天,無奈只好放棄準備好的一切計劃。

直到她暈倒在家中,房間窗戶緊閉,連煤氣都沒來得及關,傅雲崢那天去家裏找她,室內亮著燈,卻久得不到回應,他覺得不對勁將門撞開,才將孟湘及時送進醫院。

孟湘卻一直昏迷不醒,原本憔悴的臉頰變得更加蒼白慘色,偶爾在夢中流淚,發出模糊不清的夢囈,斷斷續續,不斷地喃喃,“沒有家了。”

傅教授的妻子既心酸又難過,擦了擦她眼角的淚,又抹自己的眼睛,哽咽道:“傻瓜,我們都是家人。”

她什麽事都藏在心裏,讓他們擔心心疼,又無可奈何。

傅教授要求她停學休養,人病了可以治,心病了卻難醫。

他早就替她做好打算,以他的人脈完全可以替她在省臺謀個不錯的職務,女孩子不需要太辛苦,更何況這些年她的努力上進都看在眼裏,留在湖州,她有更大的發展前途。

當傅教授難得以強硬地口吻說這些話時孟湘望著窗外的槐樹出神,過了許久才說道,“老師,對不起。”

“我還是想回理雲鎮。”

看著自己最喜歡的學生憔悴卻堅定的輪廓,傅教授微怔,最終輕聲嘆息。

“去吧。”

年輕人做什麽決定都不算晚,更不會錯。

“讓雲崢也去,這些年,該讓他好好歷練歷練了。”

傅教授雖是這麽說,更多的,還是放心不下她一個人。

打點好一切,孟湘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租房空蕩蕩的,顯得格外寂靜。她走到窗前,將長久以來緊閉的窗簾緩緩拉開,傅雲崢就站在樓下,停在車子旁朝她揮手示意。

孟湘轉過身,將床頭櫃的卡收進包裏。

她曾以為回到那裏,能夠幫助她放下心中的執念,重新開始一段新的生活。然而,她很快發現,那些人和事早已經深入骨髓,無法割舍,只能讓一切更加惡化。

回去一趟,她以為能夠打消自己長久以來的執念,重新開始一段新的生活,然而,她很快發現,那些人和事早已經深入骨髓,無法輕易割舍,只能無端惡化。

這次,她再也欺騙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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