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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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沈嵐煙很滿意, 拖了個小凳子到一旁,拍了拍他的肩:“睡吧,小徒弟, 師父陪你, 別怕。”

杜亭雲:……

他沒想到沈嵐煙真的答應了, 反身悶頭睡下,只覺胸口有異樣的感覺, 如漫上溫熱的潮水, 沖刷過細密的沙。

他竟然感覺她在寵他……

杜亭雲從未被如此對待過。

漸漸地, 耳朵的紅暈非但沒有消失,還比院外的梅花還紅。

沈嵐煙走到他的書架邊,想隨意找本書看, 嫌棄道:“這些書怎麽跟晴雪閣的一樣啊……”

杜亭雲乍聽到“晴雪閣”三個字, 冷不丁怔住。

她是如何知道晴雪閣的?

莫非,他從前真的認識她。

他急切地想要知道他從前與她的關系, 但他尋遍了記憶, 也找不到有關她的任何線索, 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封存住,珍惜地藏了起來, 任憑誰來, 都無法撬開。

沈嵐煙挑來挑去,最後勉強拿了一本修仙界的《萬物圖鑒》。

杜亭雲胃好受了些,面色在搖曳的火光中逐漸緩解。

氣氛安靜又家常,耳邊只有她翻書的聲音,和清淺的呼吸聲。

不一會兒, 外頭來了兩個仆人,說是來送暖衣的, 還帶了炭盆等物什,像要一晚上把前幾年欠杜亭雲的過冬物資都償還似的。

杜亭雲默默起身,坐在床上,看沈嵐煙把東西都收進屋,十分挑剔得拽出一件青玉案的襖子丟給他:“穿上。”

這件襖子十分精致,杜亭雲分明記得,這是他的繼母張氏為二弟定的新冬衣,準備拿來在天河節穿的。

如今怎麽……到他手裏了?

他狐疑地盯著沈嵐煙,卻看不透她所思所想。

“嗷,可能是白天的時候,我看不慣那個小屁孩,稍微教訓了他一下,他娘後怕,上桿子來討好我吧。”沈嵐煙無所謂得端起書,邊剝橘子邊看,還遞到他唇邊,“吃嗎?”

杜亭雲忙側過臉,深幽的雙眸如墨,他默默把襖子鋪開來,蓋在被子上,再次背對著她側躺回去:“不吃,你吃吧。”

“什麽你啊我的,沒大沒小。”她用力推了他一把,“重新說!”

杜亭雲抿抿唇,側過臉來,乖乖重新道:“徒兒不吃,師父吃……”

“嗯,這才像話。”沈嵐煙心滿意足,隨意得翻著書。

這小小《萬物圖鑒》,看著普通,但南疆地區,竟記載了胡楊樹的來歷。

這本書竟有些年頭了。

可惜,也許因為這是夢境,其中的細節並不清楚,模模糊糊的,還需要看真本。

真本估摸著還在晴雪閣吧,暗暗記下這件事,沈嵐煙繼續往後翻。

杜亭雲原本以為自己睡不著的,但迷迷糊糊間,在溫暖的燭光下,竟放空了思緒,忘了自己回來是幹什麽的,悄然入睡。

天邊翻起魚肚白,沈嵐煙撐頭靠著櫃子休息,聽到悶悶的咳嗽聲。

難得一夜無夢的杜亭雲緩緩坐起來,面色比昨日好了些,看上去也更有精神頭了。

他詫異地摸向被子上那件上好的襖子,手感很好,也很漂亮,做工精致又保暖,很符合凡人對物質的追求,也很陌生,他不記得自己有這件衣服。

沈嵐煙揉揉眼睛,把書扔到一邊,起身伸了個懶腰:“小徒弟,睡一覺是不是好多了?肚子還疼嗎?”

肚子?

杜亭雲下意識摸上肚子,茫然地搖搖頭:“仙子守了我一夜?”

哈?

沈嵐煙叉腰莫名其妙地觀察他。

沒了昨晚的陰郁,杜亭雲恢覆一身正氣,一看就是個三好學生乖寶寶。

他掀開被子,兀自穿好鞋,咳了幾聲,朝沈嵐煙作揖:“勞煩仙子費心了……待我洗漱片刻,便帶仙子去見家父,仙子稍等。”

沈嵐煙一時還不能適應,捏著下巴若有所思。

杜亭雲習慣性一個人住了,兀自打水、洗漱,動作很快,因為高燒剛退,偶爾咳嗽幾聲,顯得也有些虛弱。

“你不用帶我去見你爹了,昨夜我已經見過他了,我現在,已經是你的師父了。”沈嵐煙一招通吃,“哎呀,昨夜不知是誰,燒得恍惚了,捏著我的衣袖,撒嬌喊我師父呢。”

杜亭雲手上一頓:……

他小時候身體就不好,以前娘親在的時候,是娘親照顧他,娘親不在後,他便是自己熬著,經常燒得迷迷糊糊,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生病了就找人撒嬌的情況。

當下他只面紅耳赤,覺得羞躁:“抱歉……冒犯仙子了。”

沈嵐煙大方地原諒他:“不是大事,原諒你了。倒是你,該改口了。”

杜亭雲心下還沒完全相信他爹同意了,況且上清真人已與杜家通信超過兩年,時常詢問他的情況,分外熱切,他爹和娘親也是師出明陽宗,他也一直以為自己一定會入明陽宗。如今突然跳出來一個沈師父,還是個單幹的沒有門派的,也從未聽說過名號,著實蹊蹺……

杜亭雲小小年紀,就已經心緒成山,思考不停,小小眉頭皺成個川字。

門口忽然來了一隊仆人,風風火火的,把平日裏狗都不喜歡來的偏院擠得水洩不通。

“沈真人,您要的小院子,我們老爺已經給你收拾出來了,老爺說了,若沈真人有空,想請沈真人與他一同用早膳。”

杜聿因早早成家,修仙的功課落下許多,卡在元嬰期大圓滿很久了,這樣下去,壽命終究會有頭,他如今見沈嵐煙是個天才,便起了請教的心思,指望沈嵐煙看在杜亭雲是她徒弟的份上,幫他突破一下。

沈嵐煙冷笑:“不用,我辟谷了。”

說罷,還不忘把剛才剝的橘子吃幹凈,然後招呼杜亭雲:“走了小徒弟,換好地方住了。”

杜亭雲徹底楞住了。

他爹竟然同意了,而且這麽多人都上趕著巴結她。

那早前同意過明陽宗的話呢?如何守信?

小小少年心裏掙紮不休,咬咬唇,走出偏院的門。

走廊盡頭,杜聿換了一身十分正式的華服,帶著張氏滿面堆笑又氣派地迎上來:“沈真人,昨夜是杜某怠慢了,向您賠個不是。”

沈嵐煙被一群人簇擁著,卻連個眼神都懶得給。

卻回過頭,朝他招手:“小徒弟,來啊。”

小小的杜亭雲忽然有點邁不開腿。

這一切好似虛幻,不切實際。

理智告訴他這都是假的,這世上沒有那麽多天降的好事,會降臨到他頭上。

但他望著沈嵐煙伸過來的那只溫軟的手,又看向她明媚的笑。

如果是她做他師父……

一些念頭起來了,便像熊熊燃燒的火,再也撲不滅。

杜亭雲邁開步子,先是朝杜聿拜了一下,而後輕輕牽住沈嵐煙的手:“師父……”

沈嵐煙笑道:“走吧。”

我帶你離開這幻境。

牽著杜亭雲離開小院,沈嵐煙心頭剛燃起勝利的喜悅,忽覺手上一松。

她再回過頭,身後已然沒有杜亭雲的身影。

沈嵐煙的臉驟然沈下來。

原本熱鬧的院子忽而寧靜下來,緊接著陷入一片黑暗。

她感受到穆裳的邪氣又動蕩起來。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畫面一轉,方才積雪紅梅的靜謐小院,竟突遭大火,沈嵐煙心上一沈,排開來往奔逃的人群,尋找那個挺拔的小身板。

“杜亭雲?杜亭雲!”

她跑到院子外,異變陡生,一只如山般巨大的黑豹幻影一尾巴橫掃過城鎮。

真正的化神期以上的打鬥,不收力便是山河板蕩,四海沸騰。

沈嵐煙逆著人流奔赴最前線。

在一群死人堆裏找那個還剩一口氣的杜亭雲。

誰知還沒等她找到,便是天涼王破,杜府所在的修仙城鎮,瞬間被夷為平地,只留下一地無人收起的屍骨。

“該死!”

明明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她就能帶他出去。

書上說杜亭雲是被父親一掌拍出戰場的。

關鍵時刻,杜聿還算幾分有用。

沈嵐煙立即向無盡的識海中投出靈力,讓自己的神識完完全全覆蓋向杜亭雲識海的每一個角落,驅逐入侵的邪氣。

邪氣肆意地加快時間的流速,很快她的周遭便只剩白骨。

強硬地把邪氣驅逐,沈嵐煙開天眼般俯視整片識海,尋找杜亭雲的身影。

他去哪了?

他能去哪?

如今大戰剛過,杜府滿門被滅,杜亭雲孤苦無依,能依靠誰?他能在哪裏被天渺撿到?

沈嵐煙心頭一震:明陽宗。

她反身朝明陽宗飛去。

*

這年,杜家滿門被滅,杜亭雲深受妖咒,雙腿筋脈皆死,一朝淪為殘廢,無奈之下,只好推著輪椅,踏上去明陽宗拜師的路。

那時他才十歲,還沒結丹,尚且不會禦劍。

誰知竟被明陽宗無情拒絕。

明陽宗弟子的無情嘲笑,讓他越發難堪。

原來,上清長老的殷切關照,都是假的。

無論怎樣的情分,都能在一朝一夕間碎裂。

山倒水涸,魚潰鳥散。

杜亭雲直挺著背脊,代表杜府,在明陽宗門前,當著明陽宗弟子的面,與上清真人割袍斷了這多年情分,從此與明陽宗再無瓜葛。

可他當年才十歲,自杜府到明陽宗,一千多裏,他徒手推著輪椅而來,卻空空而回。

杜府沒了,他不知要往哪裏去。

只是盲目地、無助地推著輪椅,像一只無頭蒼蠅,在天空海闊的修仙界裏胡亂地飛。

寒冷澆灌全身,少年身上的襖子早已破破爛爛。

只是這場噩夢裏,他好歹還有一件襖子穿。

他一直推啊推,推到手爛了一層又一層。

卻誤入一片嚴寒領地。

杜亭雲雙手早已疼到麻木,已使不出半點法力遮風擋雪。

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厚厚的雪裏埋著石頭,輪子被磕碰了一下,杜亭雲一個不支,重重從輪椅上跌下來。

雪撲進了他的衣襟,他沒了知覺,也沒力氣再爬起來。

好冷。

身體卻在發燙。

有一段不屬於他的,也不應該有的回憶突然漲潮般漫上心頭。

他好像記得,那一年發燒,他多了一個小師父。

原來自己是有一個師父的。

只是她丟下他,突然消失了。

瘋狂的雪越積越厚,淹沒了他,叫他無法呼吸。

他像一條死魚,躺在冬日冰川邊,無人問津。

“杜亭雲!”

他突然聽到有人在喊他,手指竭力地蜷了一下。

有人跑過來,用手拼命扒拉著雪,想把他刨出來。

“杜亭雲,你醒醒,不能睡!”沈嵐煙一把拽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翻了個面,拍打他凍得生出紫色創面的臉。

恍惚中,杜亭雲睜開眼,滿目都是她擔憂的面容。

零星的記憶片段忽然鉆進他的腦海。

沈嵐煙抱住他,想把他拖上輪椅。

他忽而雙眼泛紅,擡起滿是創痕、早已磨得發爛的手,緊緊攥住她的衣袖,委屈地問她:“你去哪了……”

他眼尾蓄起的漣漪被溫度凍結,凝成了細密的冰花,黏在鴉羽般的睫毛上。

他有想過,那天晚上,也許他真的因為發燒,性情大變,除了撒嬌,可能還惹師父生氣了。

所以她才走了。

他死死拉住她,生怕她再消失在他面前:“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你別走……別再丟下我……”

沈嵐煙心頭一震,任憑他手心的血蹭地她衣袖上到處都是,哽咽得喉嚨口又酸又堵:

“我不走……我為你找了個家。

杜亭雲,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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