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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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若寒被關在地宮中的第六個月,有一天,地宮的門打開了,一名玄衣男子走了進去。

那男子腰後佩劍,一身血腥味,從地宮裏慢慢走進去,走了一段路,便見著他步履變快了,呼吸也變得急促了,到後來,便見著他奔跑起來。

他飛快地拉開一扇牢門,見牢房裏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便飛快地去拉另一扇牢門……直到他停在地宮最深處。

在他面前,是一間四周被鐵皮焊死的牢房,鎖框上垂著一條被割得沒一塊好肉的腕子。

那一瞬,陳酉瞧著自家王爺目眥盡裂,滿眼通紅,又見著他拔出腰後寶劍,三劍過後,鐵門破開。

暗無天日的牢房裏,那一向野蠻任性的陪側王妃縮在鐵門邊上,雙眸緊閉,臉色慘白,裸露在外面的皮膚被刀劃得稀爛,有一些結了痂,有一些則化了膿……任是誰見了,都覺得觸目驚心。

陳酉站在自家王爺身後,看著自家王爺伸手將王妃面上的發絲攏到耳後,又摸了摸她的臉,再才將她輕輕抱起,往牢房外面走的時候,陳酉望見他眼底滑下兩滴淚來。

時值月上中庭,清輝鋪滿地,楚嬰玄衣所過之處,宮人齊齊跪下。

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就連一向聒噪的野蟲在這一晚也沒了聲響。

……

盛若寒的眼睛有些毛病,有時能看清眼前之物,大多時候都是看不清的。她覺得大概是在黑暗之中呆得太久了,所以成了這個樣子。

天又一天天變得寒涼,但是這一回,她覺得自己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楚嬰日日陪在她身邊,對於那六個月發生的事情只字不提。

楚嬰每日都會問她想要什麽,她每次都回答:“我想回大辛。”

每及於此,楚嬰就當是沒聽見。到後來,他又問她想要什麽,她就不再理他了。

他還是每日都會來跟她畫眉,但是她已經看不清自己畫過眉之後是什麽模樣了,便不讓他畫了。

天一日日冷,風一日日刺骨,有一日盛若寒醒來已是晌午,可是她眼前卻是一片漆黑,她將自己的手在眼前揮了揮,不設防卻被握住。

不用想,便知道是楚嬰。

“回村。”她喚道。

“嗯。”

盛若寒聽見耳邊傳來一聲回應。

“我一直沒等到你的解釋,現在我想聽了,你便同我講一講你同蘇彎姑娘的故事吧。”盛若寒說。

然後楚嬰便講了一個故事。

早年時,楚淮往領國當質子,宮中只餘楚嬰一個皇子,能陪楚嬰說說話,只有前丞相舒金安的女兒舒媛與義女蘇彎。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你說以後要做我的夫君,我說以後要做你的新娘,約定一經許下,便約定一生一世。

後來楚淮歸來,剝奪楚嬰擁有的一切,包括蘇彎,一雙有情人被迫分開。

“這個故事不好聽,不如我給你講個故事吧。”盛若寒也不管楚嬰願不願意聽,自顧自就講了起來,“曾經有一個皇子被派往領國去做質子,他的兄長設下埋伏,決不讓他以後活著回來,皇子有勇有謀,不僅化解了兄長對自己的磨難,還救下了一個姑娘。後來皇子歸來,又碰上謀殺,姑娘數次救他,只為報他往日的救命之恩。生死與共過,兩人很快就相愛了,後來皇子繼承大統之後,擁有了無數的美人,也終於還是忘記了這個姑娘,姑娘在為這個皇子生下一個孩子之後便香消玉殞了。”

“這可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啊。”盛若寒又自己感嘆,“有時候我也挺不明白的,明明這個皇子的命都是姑娘救的,為什麽這個皇子還要害了這個姑娘。”

楚嬰看著盛若寒疑惑的眼神,眼中傷痛愈加,只喚著她的名字:“小辣椒……”

楚回村明明你的命都是我救的啊,你為什麽還要害我。你知不知道,我花了那麽多力氣去選擇相信一個人,可是從頭到尾,那個人都是騙我的。當年在魄林結界,你到底是因為蘇彎,還是因為我才去的呢?當年江山一起走過,你可曾有一刻是真心為我考慮著的呢,又或者從始至終,都只是把我當做一碗藥……也罷也罷,真情或是假意,總歸是一場夢。

這話盛若寒在喉頭哽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她只是嘆了一口氣,道:“我的故事說完了,其實也是挺沒意思的。”

“小辣椒……”

……

天臨二年冬,國舅微生景出使霓國,與攝政王楚嬰商議來年賦稅之事,回行時,帶回一個姑娘。

此姑娘眉目端莊,笑時兩頰有淺淺笑渦,昔日大辛王宮舊臣見過,言其似極三公主。

天臨三年春,一心忙於國事的國舅終於娶妻,夫人便是那出使霓國時帶回來的姑娘。

某一年,某一日,國舅帶著自家小夫人上街,小夫人顧盼間瞧上一朵絹花,央國舅給買。國舅寵妻,付錢時,小夫人又被路邊的包子勾了去。

包子噴香,小夫人站在賣包子的小郎前,摸遍了口袋也沒摸出一個銅板來,正要取下發上四角梅銀簪換包子,一位玄衣男子遞過來一袋包子。

“小娘子美貌動人,不知楚某可否有幸請小娘子吃兩個包子呢?”

小夫人懵懵地看著對面的男子,一瞬間被男子好看的臉迷了眼,也忘了接過油紙袋,只一個勁瞧著面前的男人。

男人也不知使了什麽法術,手上憑空多出一朵金色的牡丹來,他撚著牡丹在小夫人面前揮了揮,笑道:“這朵鎏金牡丹送給夫人如何?”

小夫人還是沒有接,男子也不覺得尷尬,將牡丹花還有包子一起塞到小夫人懷裏,自顧自笑了笑,然後轉身走進擁擠人潮中。

國舅買好了絹花,回頭一看,發覺自家小夫人抱著一袋包子和一朵鎏金牡丹望著人海發呆,不著痕跡撥掉鎏金牡丹,在自家夫人發上簪上那朵海棠絹花,牽起她的手,道:“咱們回家。”

“剛剛那個人好奇怪啊,他的夫人是不是走丟了。”小夫人仰著眉頭有些擔憂的問國舅。

國舅握著小夫人的手緊了緊,“反正我是不會松開自己夫人的手的。”

小夫人聞言便笑瞇了眼,重重點了點頭,“嗯!”

人潮洶湧,鎏金牡丹落到地上,一瞬間金光泛泛。

楚嬰在人海中站起身來,掌心捏著牡丹花梗,於一片金光中似乎看見一個姑娘提裙走來。

那姑娘時而眉頭緊皺,表情兇悍,時而神情冷漠,睥睨眾人,又或者滿含玩味,幸災樂禍,她行過來這一路,身後的背景一會兒是鎏金山的牡丹花海,一會兒是滿目蒼翠的山林,一會兒又是星光下的蘆葦蕩……她像是跨越了四季,走過了萬裏江山,一步步向他走來。

終於,那姑娘到了他跟前,也不知道從哪變出一朵鎏金牡丹來,徒手抓碎了牡丹花,浮光點點之中,她唇邊勾出一彎笑容來。

“這場萬裏江山夢,該醒了。”

她說著,身影融入那金色花粉之中,與那些金粉一起消散在人海之中。

這場夢,由鎏金山的鎏金牡丹起,又從鎏金牡丹結束,倒也算是個前後呼應了,楚嬰淒愴笑笑,抱著紅木雕花琵琶往回走。

從今往後,這條路,將只剩他抱著雕花琵琶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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