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尋鶴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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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郡府衙不大,落在一處空地上,四周的屋舍都隔得遠,相隔最近的“緣客來客棧”在百步之外。

大娘引著二人到府衙門前之後指了指百步之外的客棧,然後加入了載歌載舞的人群之中。

此時周遭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盛若寒正準備往大娘指的方向去,突然衙門右邊掛著的那盞燈籠亮了起來。

盛若寒不由得有些奇怪,府衙門前明明掛著兩盞燈,要點亮也應該是兩盞一起亮才對啊,怎麽只亮了一盞。

正疑惑著,府衙右邊的緣來客客棧門前的燈籠也亮了起來,緊接著客棧隔壁的茶樓的燈籠也亮了……那些燈籠就像是串在一起,有一個人舉著火把依次去點亮。

盛若寒看著一盞接著一盞亮起來的燈籠,自己站在原地轉了一圈,發現最後亮起來的是府衙門前左邊的那一盞。

“這一圈下來,居然是回到了原點,有意思,有意思。”楚回村道。

盛若寒偏頭看了他一眼,望著他眉眼生歡,擡腳往客棧方向去。

楚回村連忙跟上,埋怨道:“小辣椒,你離開的時候一定要跟我說一聲,我一回頭沒看見你很擔心的……”

盛若寒冷淡回覆:“管好你自己,加緊時間聯系你那邊的人,別再跟著我了。”

“我有聯系啊,我已經在信中告知他們我到滬郡了,我覺得他們不日就會來接我了,小辣椒你就這麽不喜歡我嗎,就這麽想我離開嗎?”楚回村追在身後問。

盛若寒被他這麽一問,腳下步子略一遲疑,又快速往前,她一邊往前,一邊回答:“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你回去當你的村花,我還是小辣椒,這跟喜歡不喜歡沒什麽關系,再說了,你滿嘴謊話,憑什麽叫人喜歡你。”

盛若寒原想著自己這番話足夠打擊他的了,沒想到他居然樂呵呵笑著,還跳到她面前去,朝她拱了拱手,道:“論扯謊啊,咱們彼此彼此,若說這樣都不算一路人,那怎麽樣才算一路人呢?”

話畢,他抱著琵琶就徑自往前去了。

盛若寒跟在後面,從人潮中間穿過去,仔細想了想楚回村方才的話,覺得他說的一點道理也沒有。

她除了隱瞞了自己的身份,並沒有說謊,而楚回村,他從來沒有一句真話的,不過一點也不重要,她不在乎他。

她這次來滬郡,只是為了找到手持“鶴翎春”的那個人。

鶴翎春乃是一味治療傷寒咳嗽的藥方,由季氏一門研制出來,後來季氏覆滅了,這藥也跟著消失了,近些年,突然有傳說滬郡裏面有人可以制出鶴翎春。

……

兩人在緣來客客棧住下,用過一些飯便準備回房歇著了,但是旁邊載歌載舞的人群著實喧鬧,盛若寒完全睡不著,索性推門透透氣。

才剛推開門出來,就望見趴在走廊欄桿上望著載歌載舞熱鬧人群的楚回村。

楚回村聽到了身後傳來的開門聲,頭也沒回,從袖間摸出一塊糖來,等盛若寒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他將糖遞了過去。

是之前幫忙引路的那個大娘給他的。

四四方方的白糖塊兒,上面薄薄粘了一層米糊,盛若寒突然想到了自己十三歲那年,也曾有人這樣遞過來一塊兒方糖。

見盛若寒只是看著那塊方糖失神,楚回村笑道:“看上去還不錯是吧,嘗嘗吧,大娘說打打牙祭是不錯的。”

盛若寒接過,慢慢塞進嘴裏,嘗到那甜絲絲的味道,嘴角邊牽起一抹淺淺的笑容來。

楚回村望著她,看到她嘴角牽起的笑,原本準備自己吃掉的那顆糖,又默默塞進了袖子裏,他想著等哪一天她不開心了,再送給她,讓她開心一點。

衙門前匯集了三百來號人,人潮湧動,熱鬧非凡。附近樓閣之上有人閑散站著,偶爾搭兩句話,雖然話不投機半句多。

楚回村說:“我在我們那村可是很受歡迎的,男女老少,大家都喜歡我,可是奇怪了,你為什麽不喜歡我。”

盛若寒嘴裏有糖,說話難得溫和,“既然那麽多人喜歡你,還缺我一個嗎?”

“你若是在我們還不熟識的時候這麽說,我必然會回答‘不缺’,可是這一路走過來,我們算是朋友了不是嗎,既然已經是朋友了,那就是互相在乎的,那既然在乎了,當然會在意你喜不喜歡我了。”楚回村道。

“我不交朋友的。”盛若寒望著他輕笑,“所以你後面關於朋友的推論都不成立。”

“那之前從牢房裏面將你帶走的,是你的朋友吧!”楚回村拆臺。

“他不是我的朋友。”盛若寒認真搖頭,“他是我舅。”

楚回村能不知道那人是大辛的國舅嗎,但是他還是佯裝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道:“是嗎,可是他看起來歲數同你差不多。”

盛若寒難得好脾氣地解釋道:“他是阿臨的親舅舅,按輩分來算,我也是要喚他一聲舅舅的。”

“原來如此。”楚回村作恍然大悟狀,又道,“我見他對你不一般呢。”

“不一般……”盛若寒重覆了一遍,輕聲呢喃,“不過都是為情所累的人罷了。”

“能說一下嗎,我對這些癡男怨女的故事相當感興趣。”楚回村賤兮兮地望著她。

糖已經吃完,盛若寒瞪了他一眼,又兇巴巴的,“你知道那麽多幹什麽,關你什麽事,多管閑事。”

這態度轉的不是一般的快,楚回村真是目瞪口呆,回過神來之後裝作不感興趣的樣子,道:“不過就是我愛你,你不愛我,你愛著他,對不對?”

“你怎麽知道?”盛若寒覺得驚奇,她明明什麽都沒說呀。

楚回村嘚瑟,話本子裏不都是這麽寫的麽,但是為了顯得自己什麽都懂,他湊到盛若寒面前,在她伸手將他的臉推開之前,他神秘兮兮地說:“因為這世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話畢,楚回村轉身回房,背影深藏功與名。

盛若寒楞在原地,只覺得不可思議,這平日裏看著蠢兮兮的妖艷賤貨,這一刻看起來還是很不一般的嘛……

……

次日,盛若寒起了一個大早,上街詢問手持那鶴翎春的是何人。

“鶴翎春?藥方是嗎?問問府衙對面藥坊裏的宋公子吧,她興許知道。”

“問宋公子,關於藥方,問她準沒錯。”

“那必須得問宋公子,關於藥方就沒有她不知道的,知道滬郡衙門不?衙門對面那間藥鋪就能見到她。”

盛若寒一一謝過,然後邁步往藥鋪去。

藥鋪就開在府衙對面,離盛若寒住的客棧也不遠,步行過去很快。

盛若寒到的時候,藥鋪門口排了數十個人。起先,盛若寒以為這些人是來看病的,可是站著看了一會兒,發覺並不是自己想的那樣,這些人是來取綠豆粉的。

七月天,酷熱難耐,得熬點綠豆湯解解暑。藥鋪老板樂善好施,每日讓鋪裏的小童將綠豆磨成粉然後分給大家,所以每天都有人排隊來領取。

盛若寒在外面站了一會兒,然後徑直走進藥鋪裏面。

漆黑的藥櫃前面是長長的案桌,案桌與藥櫃之間忙碌著兩個抓藥的小童、一位寫著藥方子的老先生。另一邊空曠的位置擺了一張黑漆方桌,方桌上面擺了一把茶壺,一碟瓜子,一位頭戴方角布帽的女公子坐在旁邊,正一邊翻著書,一邊磕著瓜子,像是在等著什麽人。

“我找宋公子。”

盛若寒報了來意之後,那邊坐著的女公子放下書,循聲望了過來。

寫著藥方的老先生停下筆,打量了一眼盛若寒,朝那女公子望過去,“宋先生,這裏有位姑娘找您。”

循著老先生的目光,盛若寒便知道那邊上坐著的女公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盛若寒頷首道了一聲謝,然後往那女公子邊上去。

待盛若寒到那女公子跟前,女公子倒了一杯茶,請她坐下,將茶杯推了過來,“宋雅臣。”

盛若寒點頭,明白她說的是自己的名字,也自報了家門,“江湖人稱小辣椒。”

“小辣椒?”宋雅臣重覆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不曾聽過。”

只是胡謅的一個名號罷了,聽過才怪,盛若寒笑道:“這個不重要。”

宋雅臣點頭,“那行,說點重要的,姑娘找我何事?”

“宋公子爽快,那我就直接說了,我想要鶴翎春。”盛若寒表明來意。

宋雅臣手背支著下頜,目光略帶玩味地鎖在盛若寒臉上,許久,她笑起來,道:“你怎麽知道鶴翎春?”

“舊日京都中窮苦人家傷寒咳嗽,都會去南巷找季氏醫館要一碗水喝,喝了這水傷寒咳嗽就能好,以一傳十,大家都知道了,也有禦醫好奇,究竟是什麽水這麽神,但是季家秘而不宣,只告知世人三個字。”盛若寒看著宋雅臣,見宋雅臣眼中神色愈加玩味,便知道自己的話,宋雅臣很有興趣聽下去,繼續說,“鶴翎春,據說就是這藥水的名字。後來季家不知什麽原因覆滅了,這鶴翎春也就無人再提了。”

“既然無人再提,姑娘你又為何再提?”宋雅臣看著她笑,邊笑著邊伸手抓了一把瓜子。

盛若寒一楞,心下了然,這宋雅臣怕是不會輕易將這鶴翎春秘方交給她的。

“姑娘若是求醫問藥,這救治傷寒咳嗽的藥物多得是,不必執著鶴翎春。若是有旁的打算,姑娘也最好放棄,配制鶴翎春的藥材極其罕見,其中有一味這世間已經不存在了。”宋雅臣磕著瓜子看著她。

盛若寒迎上宋雅臣那玩味的視線,明白她並不是唬自己,但是如果沒有了鶴翎春,她怎麽能夠令葉易生與她重新來過?

不。

不,她不能就這樣放棄。

這世界這麽大,宋雅臣說不存在的,可能還是存在的,只是旁人不知道罷了。

盛若寒調整好自己的心緒,面上一派平靜,問道:“是什麽?已經不存在的那味藥材。”

“姑娘回去吧,不必執著。”宋雅臣擺了擺手,笑容不再玩味。

盛若寒還想再說什麽,但是碰觸到宋雅臣黯下來的眸子——那是一雙浸滿了哀傷的眸子——她的喉嚨瞬間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說不出話了。

盛若寒站起身來,擡步離開,跨過藥鋪的門檻,她又回頭望過去,望見宋雅臣有一搭沒一搭的磕著瓜子,同來時一樣,像是在等待什麽人。她清了清嗓子,道:“我還會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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