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佛子朵落

關燈
夜黑風高,盛若寒換上宮女的衣裳準備出宮,剛從不喜殿裏摸出來,就撞上了天臨帝。

天臨帝一身玄袍,從臺階下面拾級而上,一擡眼,正跟盛若寒忙著垂下的眼對了一個正著。

“皇姐!”天臨帝道。

青天白日混不出去,這夜黑風高倒是直接撞到小皇帝跟前去了,盛若寒真後悔聽了賀蘭嫻的話。

盛若寒咧出一個狗腿的笑容來,“聖上這麽晚還不就寢呀?”

“往常這個時辰寡人是睡了的,但是今日非常,還未睡。”天臨帝仰著頭看站在臺階上的盛若寒。

被當今聖上這樣看著,盛若寒深知不該,於是三步作兩步到天臨帝面前,讓天臨帝不必要仰著矜貴的頸子看她。

“皇姐這是要去哪啊?”天臨帝又開口問。

盛若寒道:“散步,散步,晚飯吃多了,散步消消食。”

“皇姐你這一連說了三個‘散步’……”天臨帝一副已經將她看穿的模樣,“皇姐,你可知欺君是什麽罪名?”

盛若寒暗暗翻了個白眼,一本正經回答:“誅九族。”

言下之意就是:斬吧斬吧,連帶你這小皇帝也一塊斬了!

“皇姐啊皇姐。”小皇帝無奈輕笑,“這次準備離開多久?”

盛若寒抿唇,既然已經被看穿,便大大方方承認自己要離宮了,“等我找到東西就回來了。”

小皇帝點點頭,“好,那我這就告訴拂塵大師,說皇姐你已經出宮了,等皇姐你回來了再讓他進宮來將朵落子交給你。”

盛若寒眼睛猛地瞪大,呆立在原地。

小皇帝見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轉身便走。

盛若寒連忙追上去,不可置信道:“真的?拂塵真的要將那朵落子讓給我?”

她還記得她前些日子親自去禪源寺找他,當時他並不願意將朵落子讓給她的呀。

小皇帝停住腳步,轉身望著她,道:“君無戲言。”

盛若寒這才信了,然後拉著小皇帝便走,小皇帝不明所以,問:“皇姐這是作甚?”

“趕緊帶我去見拂塵呀!”

……

拂塵此次進宮是為了上昭興樓為大辛百姓祈福,夜裏宿在萬朝館的時候突然想到三公主找他要過朵落子,於是派一青和尚去邀三公主一見。一青還沒進宮,那消息便傳到了小皇帝的耳朵裏,小皇帝閑得慌,親自走了這麽一遭,當了一回信使。

萬朝館乃是皇家驛館,各國來使,重要地方官員來京,皆是宿在萬朝館。此時,萬朝館燈火點點,拂塵坐在房內看書,一青和尚守在門外。

盛若寒穿過月門,停在拂塵房外。

一青和尚見到盛若寒,不禁有些好奇,“施主您為何在此地?”

盛若寒開口道:“我來赴大師之約。”

“您是三公主?”一青道。

盛若寒點頭。

一青和尚叩門,叩過兩聲之後,朝房內看書的那人說:“師傅,三公主來了。”

“請施主進來。”房內傳出聲音來。

一青和尚推開門,請盛若寒進去。

盛若寒進門,不等拂塵和尚邀請,自己便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了。也不寒暄,直接開門見山道:“大師說將朵落子讓給我,可是真的?”

拂塵和尚手上纏著一串佛珠,兩手稍稍用力,珠串便扯開了,他將掌心的一顆佛子攤開在盛若寒面前。

盛若寒接過,仔細瞧了瞧,覺得那佛子與別的佛子並沒有什麽不同,正疑惑著,拂塵開口說:“無端令施主蒙受牢獄之災,小僧歉疚。”

盛若寒猛然擡眼,對上拂塵那慈悲的眼眸。

她說自己沒有行竊,禪源寺裏的和尚不信她,葉易生不信她,大家都不信她,可是拂塵信她。

“你的意思是,你相信那天出現在你禪房裏的人不是我?”盛若寒道。

拂塵搖頭,“不是施主。”

“那你知道是誰?”盛若寒又道。

拂塵搖頭輕笑,“是誰重要嗎?”

“不重要了,清者自清!”盛若寒道。

“假使所有人都是這般想法,那也不需要那些府衙了。”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

盛若寒望過去,正撞見一人提著衣擺跨過門檻走進來。那人紅衣似火,眉目如上好的塗料勾成,線條流暢,濃淡相宜,雌雄難辨。他將懷裏抱著的琵琶換了個手拿,然後伸手將肩上的發撩到身後,一系列的動作做完,他已經來到了兩人跟前。

拂塵揚手請他落座,他微微頷首,然後一屁股在桌邊坐下。

盛若寒打他進門就看著他,越看越不屑,待他坐下之後,道:“怎麽跟百艷坊裏的那些姑娘一樣,還抱著把琵琶?”

盛若寒話音剛落,楚回村就做出一副泫然若泣的樣子,“離開小辣椒大哥之後,回村便是那無根浮萍,偌大京城,回村舉目無親,又不知道去哪找小辣椒大哥,只好委身於那百艷坊了。百艷坊的晴魚姑娘說了,百艷坊不養閑人,於是將回村扮成了這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樣,又賞了把琵琶,討口飯吃……”

盛若寒聽說他這麽慘,心情莫名不錯,道:“你不就是男不男女不女的麽,這樣打扮你沒錯。”

“小辣椒!”楚回村怒了。

盛若寒淡淡應了聲,“嗯。”

“我生氣了!”楚回村道。

盛若寒點頭,“看出來了。”

“那你還不哄一哄人家!”楚回村道。

照盛若寒以往的性子,絕對一大耳刮子過去讓他清醒一點,但是可能是她今天得到了朵落子,心情還不錯,順手就給他倒了杯水,將水杯推到他跟前,然後做了一個“請喝茶”的手勢。

楚回村端起茶杯將茶水一飲而盡,然後拋著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媚眼說:“好吧,看在你誠心誠意給我倒茶的份上,人家不生氣了。”

“嘿,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是吧,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盛若寒道。

萬朝館裏住著的不是達官顯貴就是各國的來使,這可不是你說來就能來的的地方。

楚回村擡手勾了一下琵琶弦,將琵琶亮給盛若寒看,“百艷坊今晚來給西邊住著的邦國使臣助興,我從席間出來透氣,遠遠瞧著一個人影像你,便跟了過來,所以我在這裏。”

盛若寒點頭,“那你現在還不回去陪邦國使臣?”

楚回村扭頭望向拂塵,“拂塵大師您聽聽,這小辣椒說得是什麽話。”

拂塵含著慈悲笑意,“天色不早,兩位施主請回吧。”

既然拂塵大師已經趕人了,盛若寒和楚回村也不好意思再賴著不走了,便起身告辭了。臨出門前,拂塵說了一句頗有禪意的話。

“清者自清那是出世之人的理念,在世中,就要去證明自己,證明自己是一個清清白白的人。”

楚回村回頭望過去,認真點頭。盛若寒頭也不回,只是唇角勾了一點笑意。

盛若寒從萬朝館裏出來,手裏捏著拂塵給她的那一枚佛子。

借著月光的清輝,盛若寒看著手裏的佛子,與一般的佛子並沒有什麽不同啊。

“這個就是傳說中的朵落子啊,可以祈求平安的朵落子?”楚回村的聲音又冒出來。

盛若寒將佛子一收,側過身子看著身旁的人,瞇眼道:“你跟著我作甚,你不用去陪邦國的那些使臣嗎?”

除回村不答反問:“虞姑娘將我托付給你,你答應她照拂我,直到我的親人來接我,是也不是?”

盛若寒點頭,“是。”

“我的親人到現在還沒有來接我,是也不是?”

盛若寒繼續點頭,“嗯,看樣子是的。”

“不用說看樣子了,就是!所以,你現在是不是還要繼續履行承諾,照拂我?”

盛若寒搖頭笑道:“不好意思,我說話一向不算數的。”

話畢,盛若寒將朵落子往腰間的荷包裏一塞,將繩子系好,然後徑自往前走去。

“小!辣!椒!”盛若寒氣得跺腳,衣擺一提,抱著琵琶跟了上去,“我不管,我就是賴著你了,你去哪我就去哪!”

盛若寒懶得理他,擡步往長街盡頭走去。

“辣椒大哥,你的身份好神秘啊,那天來帶你走的人是誰啊,為什麽還沒有審我們就把我們給放了呀?”

“……”

“辣椒大哥,這些天你去哪裏了啊,我找遍整個京都都找不到你啊,你有沒有受傷?”

“……”

“辣椒大哥,你看今晚的夜空像不像我們在鎏金山那晚看見的夜空?”

“……”

“辣椒大哥,我彈琵琶給你聽啊,我新學了一支曲子,我彈給你聽啊!”

“……”

盛若寒不說話,楚回村就當她是默許了,手搭上琵琶弦,只撥弄了幾下,盛若寒就知道他學得不怎麽樣,抽了抽嘴角,加快了步子。

見盛若寒的步子快了,楚回村也趕緊跟了上去,他一邊撥弦一邊得意地問盛若寒:“怎麽樣,彈得還不錯吧!”

夜幕朦朧,兩道人影漸漸遠去,最後融為濃濃夜幕中兩道不深不淺的影子。

長街這一頭,兩個和尚站立如松。

“師傅,您就這樣將朵落子送給了她?”

“朵落子在我這裏與一般佛子無異,並沒有什麽價值,若是有人覺得這朵落子有非比尋常的價值,那我為什麽不讓這朵落子體現它非比尋常的價值呢?”

“那……那前些日子這施主來求的時候,師傅為什麽沒有贈予她?”

“當時京都法會,這朵落子在京都的百姓看來也有非比尋常的價值啊。”

“原來如此,弟子明白了,這世間萬物皆無價值,只有被需要的時候才有價值。”

“世間萬物皆有價值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