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九塘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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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九塘小鎮。

盛若寒坐在山腳下的一間酒肆裏看雨,淅瀝雨簾裏,半山腰上的一座廟宇隱隱印現出來一個輪廓。

那是大辛最聞名的一處廟宇,原先是叫靜安寺的,後來換了名,叫禪源寺。禪源寺裏面有個和尚法號拂塵,修為頗深。

拂塵和尚手裏有盛若寒想要的朵落子。

若要練成“事不記”,朵落子不能缺。

今年的雨水格外充沛,盛若寒從沁安城回到帝都這一路,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陽光晴好的日子極少,這一路回來,身上水氣極重,到了九塘小鎮她就病倒了。

蒙上面巾大半夜去曲氏醫館找大夫取了藥,第二天自己就在野外煎藥服下了,喝了藥又在酒肆裏癱了兩天,精神才好點。

每年六月初七,禪源寺的和尚便會下山來,到城南郊外去做法事。盛若寒已經打聽好了,這一次做法事的就是拂塵和尚。

平日裏,拂塵和尚是不見人的,盛若寒上山幾次,都沒找到拂塵和尚,這一次,她必定要見到他。

六月初七,天難得放晴。

六月本就燥熱,天一放晴,氣溫就竄竄竄往上升,盛若寒解下自己昨日還披著的披風,跟著九塘小鎮一眾平頭百姓往郊外去看拂塵和尚做法事。

郊外,祭臺已經擺好,身著粗布麻衣的和尚們盤腿打坐。盛若寒與一大群看熱鬧的百姓站在一起,只看見那些和尚嘴唇翕動著,念著一些她根本聽不懂的經文符咒。

“拂塵大師來了!”

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眾人紛紛回頭,瞧見遠處有一穿著粗布青衫的和尚坐著輪椅而來,那和尚身後跟著八個身著黃衣的和尚。那些人近了,盛若寒才看清,那為首的身著粗布青衫的和尚,她是見過的。

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在五年前,群芳閣宴會上。

當年大皇子一篇賦文艷壓在座的青年才俊,但是後來她聽說,大皇子能夠一舉艷壓,是因為他的身份,如果不是他的身份,評上第一的會是崔子滿的詩。她當時回憶了一下,才想起來,崔子滿來赴宴的時候,是被宮女用輪椅推來的。

當時崔子滿雖然不良於行,是被宮人推進來的,但是面目從容,一雙眼裏是裝著與年歲不相符的慈悲。

那一年,她就覺得他像極了廟宇之內清心寡欲的和尚,後來傳來他遁入空門的消息,她真的是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她沒想到的是,他的法號居然就是拂塵。

拂塵被人推過來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大家都雙手合十,低頭禱告,仰頭看著拂塵的盛若寒倒像是一個異類。

拂塵被人攙扶著坐到蒲草團上,閉眼,嘴唇翕動,兩手盤著佛珠。

盛若寒不懂經文,只巴望著時間快點過去,自己好快點實施計劃。

兩個時辰過去了,法事終於做完,拂塵被身後的和尚推著回山上去。不少人都跟著拂塵上山,一步三叩首,全都是虔誠的門徒。

盛若寒也跟在後面,等人越來越少的時候,她往山路上一趴,眼睛一閉,當時就有人驚呼:“出事啦,出事啦,有人暈倒了!”

這山路距離半山腰的禪源寺並不遠了,她若是在這裏暈倒了,以慈悲為懷的和尚們一定會把帶回寺廟裏面養著,那她的目的就可以達到了。

事實也真的如她預想的那般,立馬就有和尚將她背了起來,到了拂塵身邊,拂塵伸手攔住背著盛若寒的和尚。

“我來看看她的脈象。”拂塵的聲音很溫和。

背著盛若寒的和尚屈下身子,拉著盛若寒的手遞了過去。盛若寒還在裝暈,手腕子被遞出去,很快就覺到了一片溫熱。

拂塵認真號了脈,然後指了指山下的酒肆,說:“一青,她是喝酒喝多了,送她回山下酒肆就沒事了。”

一青和尚點點頭,背著盛若寒就開始往山下酒肆裏面跑。

盛若寒趴在一青和尚的肩頭,氣得只想罵人!

一青和尚把她放在酒肆門口之後,手放在胸前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就轉身上山了。盛若寒靠在墻上,面前的陽光太刺眼,她睜開眼,回到酒肆裏面坐著。

她真的是氣啊,筷子在桌子上敲得咚咚作響,酒肆的老板娘準備過來勸,結果被盛若寒那兇巴巴的目光給瞪了回去。

當天下午,酒肆裏來了兩位客人,老板娘招呼兩位客人在就坐,兩位客人偏不,徑自往盛若寒坐著的窗邊而去。盛若寒那暴脾氣當時就上來了,兇狠地轉過頭,待看清來人,立馬狗腿子地擦了擦長板凳,然後笑道:“原來是虞姐姐啊!”

來人一男一女。

女的一襲藍衣華裳,袖口處是銀絲繡的出水芙蓉。她發髻高挽,用純銀蓮花冠挽住,兩邊各垂下兩支點翠步搖。一雙眉眼清麗無雙,掩唇笑的時候,靈動天下。

男的男生女相,眉飛入鬢,瑞鳳眼下有淡淡的紅……只看到這雙眼,盛若寒就抽了抽嘴角,“楚回村!”

“辣椒大哥別來無恙啊!”來人笑道。

虞華凝坐下,驚訝道:“你們認識的呀?”

“認識的呀!”楚回村說。

“不認識。”盛若寒說。

虞華凝的視線在盛若寒與楚回村的面上來了一個來回,越發迷惑了,“到底是認識還是不認識呀?”

“不認識。”盛若寒道。

“辣椒大哥,你怎麽能夠翻臉不認人呢,人家身子都被你抱了,你居然說你不認識人家……”

身子被抱了?盛若寒仔細想了想,陡然想起在鎏金山的時候,她好像是把他從床上抱到推車上過,可是那個時候,他明明是個女人的呀,怎麽這會兒變成了一個男人。

盛若寒最討厭被欺騙,可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她居然被騙了那麽久。

她為了幫他治傷,一碗血一碗藥不要命一般地餵他。

他說他來了“葵水”,她就找了輛推車推著他走。

因為他當初是個女人,她不惜自己餓著肚子,把僅有的饅頭讓給他。

他被追殺,她還回去救他。

他不在房裏,她怕他出了什麽事,大半夜撐著傘去找他,那天的雨那麽大……

她做那些,都是因為他當時是個“女人”,可是他從一開始就在騙她,在戲弄她。

“楚回村,你騙了我那樣久,你但凡是識相點,這輩子就不應該再出現在我面前,可是你現在不僅是出現了,還在老子面前這樣跳脫,你就不怕老子一個沒忍住就讓你血濺當場嗎?”盛若寒轉頭瞇著眼看著他。

楚回村原本還想說點什麽的,可是盛若寒這話一出,他便把要說的話全部咽了下去,面上的嬉皮笑臉也收起來,他認真地看著盛若寒,低頭,誠懇地道歉:“辣椒大哥,對不起。”

盛若寒白眼一翻,轉過身,“一聲對不起有什麽用?”

“可是辣椒大哥不也是在欺騙回村麽?”身後傳來楚回村的聲音。

盛若寒立馬轉身,眼睛瞪大了,“你這人倒是好不要臉的啊,明明是你騙我,如今卻說我在欺騙你,黑的白的倒全部都是由你說了算,如今我倒要聽你說說,我是怎麽欺騙你了?”

虞華凝怎麽也沒想到,這盛若寒與楚回村不僅是認識的,兩人還有這麽大的過節,一見面便吵成這個樣子,整個人完全是處於呆滯的狀態。

楚回村看著盛若寒,等的就是她這句話,他清了清嗓子,笑道:“辣椒大哥,你的身份不也是欺騙我了麽?你說你家住京都城南獅子巷,常混巷口獅子樓,來往人稱小辣椒,我去過獅子樓問過了,並沒有什麽小辣椒。”

盛若寒當時也就是胡謅的一個名號,想著他當時一個山野村婦,怎麽可能去京都,即使去了京都,也沒有理由去查問她的底細把,現在被他戳穿了,周身的氣勢弱了下來。

“辣椒大哥也不是‘大哥’,而是一個姑娘,這也是你騙我的。”楚回村繼續說。

盛若寒周身的氣勢又弱了一些,原先挺直的胸膛頹下來,但是一想到當初她也沒說自己是一個男子,而是他自己認錯了,便又挺直了胸膛,道:“當初是你自己眼瞎認錯了,張口就是‘這位大哥,請你給俺找個大夫’,我可沒有開口說我是男的,反倒是你,向來以女子身份誤導我,欺騙我!”

楚回村還是笑,“浮世山莊裏我曾問過你,你拍著你的胸脯說‘老子怎麽就不是男人了’,你還記得嗎?”為了還原當時的情景,楚回村還伸手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他這一拍,把盛若寒和虞華凝驚得睜大了眼睛。

盛若寒經他這麽一提醒,立馬就想起來了,但這種時候,她怎麽可能承認,遂理直氣壯道:“我不記得。”

楚回村見她這麽說,還能夠怎麽辦呢,嘆了一口氣,“小辣椒,這身份一事,我們就互不怪罪了,行嗎?”

楚回村不再捏著嗓子說話,聲音清朗好聽,低柔地語氣讓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

但是,盛若寒並不是一般人。

盛若寒看著他,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只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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