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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烈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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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烈骨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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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濤濤,浪破長空,兩道身影先後墜入濤濤江水中, 墜入江面的那一刻,大朵的浪花蕩漾開來, 很快大浪卷來將那兩道身影盡數卷走,只有濤濤江水依舊,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一切又都在須臾間歸於平靜。

江下是白骨皚皚, 江上是清風依舊。

也不知是怎麽的, 今日的江水濤濤聲似乎是格外大,可即便是如此,謝虞之也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 仿佛要從他的皮肉中破土而出。

他就這樣站在斷橋邊,垂眸註視著濤濤如舊的江水,侍衛們遠遠地在他身後看著、不敢貿然上前, 煙波茫茫, 一江秋水都變成了不見天日的暗巷, 他垂眸往下卻是什麽都看不見,腦海中不由得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時候他被人推進了池塘中, 一雙手緊緊在他身後按著, 恨不得他活活被淹死。

他會鳧水, 他心中清楚現在跳下去未嘗沒有追上她的可能, 可是他就是這樣站在原地註視著江水, 不願意下去、也不願意派人下去。

他或許喜歡她, 可是那些喜歡同喜歡阿貓阿狗沒有任何區別。

他怎麽會願意為了她跳江呢?

他又不是傻子。

他素來理智、懂得取舍,也清楚自己現在應該幹什麽事情, 可他就是覺得胸口有一股怒意在縈繞,那股怒意仿佛能穿過皮肉將他燒得五臟俱焚,她竟然如此待他?

良久過後,他徑自轉身往回走去,謝虞之面色如常,只有垂眸間眼底無意識流露出來的一絲陰翳暴露了他的怒火。

等走到周營身邊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嗓音冷靜吩咐道:“周營,帶人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死了也算是解脫,可千萬不要活著落到他手中。

屆時,新仇舊恨一並清算。

聞言,周營連忙出聲應答,隨後便帶著侍衛乘小船沿江找人了,他一直等看見公子騎馬離開的時候,心中才算是松了一口氣,方才那一瞬他真的是有些擔心、擔心公子會不管不顧跳江去找姑娘,幸好公子沒有。

雖說七月汛期已過,可是江水仍然是波濤洶湧,五月定波橋斷掉的時候,百十來人直接就沒了性命,方才葉姑娘和傅柏青一起跳了下去,只怕兩人是兇多吉少。

想到此,周營垂眸倒是希望葉姑娘真的死了,紅顏禍水,死了才好,況且葉姑娘並不願意待在公子身邊,死了也算是解脫。

很快就到了正午,金光粼粼灑落,長水秋天共一色,江面也似一面鏡子寧靜,只剩水聲依舊。

謝虞之騎馬回到了惜春院,他面無表情、心中震怒,便是韁繩已經勒到了掌心中也未曾察覺,右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淅淅瀝瀝的鮮血滴在地上像是朵朵海|棠|花盛開,奴仆素來知道公子脾性難測,此時也都不敢湊上前,采月采星兩人更是已經跪了一宿了。

夫人昨夜不見了,這件事情她們也是知道的,心中戰戰兢兢只希望公子手下留情,留她們一條性命。

等看見公子右手鮮血淋漓進了偏院的時候,兩人更是嚇得頭都不敢擡。

不久後,公子就進了房間,很快屋內就傳出了摔東西的聲響,連帶著院中的柳葉都搖搖晃晃。

采月和采星隱隱猜出姑娘怕是不會再回來了,或許是死了,或許是不願意。

只是無論是哪一種,想來公子這段時間都要發瘋。

半刻鐘之後謝虞之便出來了,他神情平靜,右手也不再流血了,連帶著一些事情仿佛都真的雨過天晴了。

*

江水濤濤,葉清清跳下去之後尚未反應過來一陣浪便打來了,席卷著她同江水一起離開,八月天氣仍帶著暑意,可江水已經是分外冰涼了,寒意徹骨、連帶著她心頭都是一冷,方才跳江時的破釜沈舟、豪情壯志都當然無存了,大浪打得她猝不及防,也不知道生路到底在何方,只能隨波逐流。

她很害怕,卻也知道除了跳江,她沒有旁的選擇。

冰冷的江水澆在頭上,她腦中一片茫然,只能任由江水裹挾著她朝前。

身不由己,處處都是身不由己,跳江是身不由己,隨波逐流是身不由己。

她在這個時代所做的一切選擇都是身不由己。

命若浮萍,身不由己。

亂世之中,草芥罷了。

不知道這般漂了多久,浪潮總是小了一些,葉清清的腦子總算是清醒一些了,可為時晚矣,她眼下也沒了游到岸邊的力氣,就在這時忽而有一只手緊緊拽著她的胳膊,她回首一看竟是傅柏青——真是孽緣,方才的大浪竟是沒能將他們二人徹底分開。

傅柏青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徑自拉著她的胳膊朝著岸邊游去,葉清清借著他的力朝前游去,廢了許多力氣兩人才總算是上了岸。

死裏逃生,劫後餘存。

當真是命大。

上岸之後,兩人便脫力一般躺在地上,碎石膈在身上也不覺得疼,只能憑借著求生的本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日光照在身上慢慢消融了江水的冷意,葉清清仰頭眼神渙散地盯著刺眼的日頭,千絲萬縷的日光照得她根本就看不清日頭,那樣遠、那樣近……

身體也開始一點一點回溫。

她恍惚間意識到自己還活著,心跳聲慢慢變得平穩,可是心中卻還是一片茫然,便是活著又如何,以後的日子左右也逃不開“身不由己”四個字。

死裏逃生,南柯一夢。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她總算是恢覆了些許力氣,用手撐著地面慢慢站了起來,細小的石頭磨破了她的手心,她也不在意,只是徑自朝著前面走去,既然活下來了,那就努力活下去,不到窮途末路的時候,總能找到自己的路。

只是沒走幾步,傅柏青便起身追了上來,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他的右胳膊之前被箭羽擦傷了,現在還在流血,染濕了衣衫,衣衫浸了水,鮮血的顏色也有些變淡了,日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他視線探究地落在了她的面容上,見她眼眸沈靜似水,垂眸收回了目光,無意中又瞥見了她脖子上的那道傷口,心中發澀,有些話想要開口卻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葉清清素來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她可沒忘記他方才用匕首抵在她脖子上的事情,見他如此便直接甩開了他的手,冷聲道:“傅公子,既然沒什麽事,那我們還是就此別過吧。”

言畢,她便想要徑自離開,逃命要緊,她記得跳江之前謝虞之的面色有多麽陰沈,這件事情定然不會如此結束,他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只怕現在他的人早就追上來了。

傅柏青的胳膊被甩開的時候傷口傳來一陣疼痛,疼痛讓他回過神來,他兩步追上了葉清清,這次倒是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開口問道:“葉姑娘,你為什麽要救我?”

聽聞此話,葉清清的步伐微微一頓,正當傅柏青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卻見她轉過身來視線輕飄飄落在了他的身上。

視線從他身上掃過,葉清清註視著眼前只有十八歲的傅柏青,她不知道古代的男子應該何時成家立業,可是放在現代,他也只是剛剛高考結束的高三生而已,她跟他都一樣,嗓音平靜道:“傅公子,我只是拉你了一下,算不上是救你,我也並非是什麽菩薩心腸,能夠以德報怨。”

“傅柏青,我只是有些可憐你。”

可憐他十八歲的年紀就喪父,可憐他剛剛喪父就經歷了囚車游街之辱。

當然她更可憐她自己,十七歲的年紀偏偏穿越到了這麽一個全無心肝的朝代,碰見了一個喜怒無常、心思莫測的瘋子。

她並不知這個封建王朝的百姓都遭遇了什麽事情,可是喪父抄家這樣的事情本不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應該經歷的。

語畢,葉清清垂眸從自己的左手手腕取下了一個金鐲子,扔到了傅柏青旁邊,隨後便一言不發朝前走去,只是一夜的功夫,脖子上的那道傷口仍然是很顯眼,如同一道紅線纏繞在她的脖子上。

昨日八月十五,出門之前她梳妝的時候便藏了一些首飾,只是可惜跳江的時候全都沖跑了,只剩下手腕上戴著的兩個鐲子了,雖說鐲子上有謝府的印記,可是金子這樣的東西質地軟,用石頭磨一下印記就沒了,也算不上什麽大事。

*

她可憐他?

傅柏青站在原地如同雷劈一般,她可憐他,她的年歲看上去比他還要小一些,如今卻大言不慚說可憐他?

他有什麽可憐的,前半生仗著父親做官,整日游手好閑,是不折不扣的紈絝,揮金如土、走馬章臺,傅榮貪汙受賄死了,他對此事並不知情,便也僥幸躲過一劫,活了下來。

他還活著,他有什麽可憐的?

若不是他癡心妄想,想著要給傅榮報仇,找到從前藏起來的那些銀子也能活著,雖不能大富大貴,最起碼不會顛沛流離、忍饑挨餓。

他難道還不夠走運嗎?

他難道還不應該知足嗎?

他有什麽可憐的?

傅柏青覺得她這番話很好笑,可是卻莫名眼眶一熱,一滴淚就落了下來,常言道“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①”

他的傷心處是什麽?

他想不明白,也不願意想明白,渾渾噩噩的時候覺得快|活無比,真到清醒的時候便是恨摧心肝。

他是恨傅榮的。

他卻又沒資格恨傅榮。

眼見葉清清的身影逐漸走遠,傅柏青擡手擦了擦淚,擡步直接朝她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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