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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烈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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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烈骨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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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沒由來覺得慌亂,葉清清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底的慌亂,而後繼續駕著馬車朝前走去, 早晨起來餵了驢子一些草料,她看了眼遠處的天色, 只見天色越來越亮了,魚肚白逐漸翻騰而來,眼看就要到錦州了。

錦州地處南北交界處, 易守難攻, 是北邊的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平日裏戒備比較森嚴,只是近日江南水患,許多人都流離失所, 而錦州城又是靠近南邊最繁華的一座城池,這些日子更是湧入了不少難民。

只是可惜,她偏偏是要南下進城, 與難民逃離的方向正好相反。

只恨當時高考完的暑假, 她非要到南方去玩, 這下子好了,如今想要南下也需要費一番周折, 若是當初在北方游玩的就好了, 找一找山頭直接跳下去就得了, 何須如此費力。

多說無益, 如今再後悔也晚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

一路上走走停停, 總算是在下午的時候到了錦州,遠遠地便看見錦州的城池了, 葉清清低低地嘆了口氣,進城的人也有一些,只是與出城的人數相比當真是九牛一毛,她一個黑戶進城也不知道會不會被攔下。

只要進了錦州,便正式入了江南,想去鐘山也不過是一兩日的功夫,回家指日可待。

想到這裏,葉清清便也不覺得害怕了,一路上那套說辭不知道說了多少遍,早就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了,若是守城的官兵不願意讓她進城,那就再去想別的法子。

她駕著驢車朝前走去,只是不成想這個時候突然下起了雨,雨絲點點墜|落,只不過是呼吸間的功夫,瓢潑大雨就傾倒了下來,葉清清連忙下了驢車去找鬥笠,可惜還是太晚了。

她戴上鬥笠之後,用右手摸了一下臉,只見手指山沾染了一些棕褐色的東西,想來是她的塗在臉上的東西都被沖淡了一些,她如今這般模樣肯定是進不了城了。

官兵只要不傻,肯定會格外留意喬裝打扮過的人,說不定還會將她認做是逃犯。

風雨侵染,戴上鬥笠也沒什麽用,不過是聊勝於無罷了,豆大的雨滴砸在面容上有些疼痛,葉清清坐在驢車上,註視著煙雨中的錦州城,咬了咬牙還是決定調轉方向——不走陸路了,改走水路。

相比水路,自然是陸路更加方便一些,只是如今恰好下起了雨,水路本就人多,她說不定能混上船只。

風雨中,葉清清有些吃力地拿出了地圖看了看,最後決定去最近的一個渡口,禍不單行、無獨有偶,今日也不知怎麽地,往日都很聽話的小毛驢格外倔強,任憑她如何訓斥都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無奈之下,她只能將韁繩解開將這頭小毛驢放走了,只是沒想到方才無論如何那毛驢都不肯朝前走半步,甫一解開韁繩、便頓時疾步跑開了,倒真是有靈性。

看見這一幕,葉清清頓時便氣笑了,罷了,也算是全了他們主仆一場的情誼。

留在板車上的許多東西她也不要了,只是撿了些要緊的東西藏在懷中,隨後便帶著鬥笠按照地圖上的路線往前走,一直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總算是到了渡口旁邊。

風雨飄搖中,她遠遠地就看見了幾輛船只停靠在岸邊,那一瞬間葉清清的眼眸瞬間就變亮了,她先是停下來喘了會兒氣,而後就興奮地跳了起來,招了招手,“船家,船家,等等我。”

隨後便迎著風雨拼命朝著渡口跑去,一直等到走進了才察覺到一些不對勁,渡口和船上站著的都是船家,一個客人都沒有,她腳步微微一頓,而後不要命一般開始往回跑,可惜那些人守株待兔多時,怎麽可能會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跑遠?

還沒跑幾步就被人追上了,兩個人押著她便朝船中走去,便是到了這個時候,葉清清心中還是殘存著一絲僥幸,她連忙高聲道:“諸位大俠,小女子願意獻出身上的所有錢財,還望諸位大俠能夠網開一面,放了小女子。”

可是任憑她如何勸說,這些人都是不為所動。

雨絲劃落,煙雨江南,一頁扁舟在江面上搖搖晃晃,越走越近了,葉清清也沒了什麽反抗的力氣,知曉了自己如今說再多的話都是徒勞無功,只能頹然地垂下了頭。

這些人也不知是何方神聖,油鹽不進,也不知道是不是謀財害命……

倒黴,她果真是倒黴。

怎麽這世上的倒黴事偏偏讓她一個人趕上了?

被人押著進了船只,雨絲落入江面驚起圈圈漣漪,從渡口上船的那一刻,船只搖曳了兩下,葉清清更是險些跌倒,幸好被人扶了一下,等到看清楚船內景象的那一刻,她心中的所有疑惑頓時便煙消雲散了。

船中之人竟是謝虞之。

只見謝虞之身穿一襲白衣,白玉冠束發,模樣看起來清俊文雅,周圍吵鬧喧囂,他自巋然不動,身上當真是有那麽幾分謫仙的悲憫,他正端坐在小桌子前,見她被人押送了進來,他動作不緊不慢地斟了一杯茶水,舉止賞心悅目,而後擡眸眼神清冷疏離地看向了她,等到視線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又是驟然一暖,疏離的眼眸中泛起了點點笑意,“葉姑娘,別來無恙啊。”

只是如此輕飄飄的一句話的,登時便將葉清清氣了個半死,別來無恙,次次遇見他都是這樣的一句話,前兩次她都是身在牢房之中,今日雖然沒在牢房中,她的處境卻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這話擺明了是在譏諷她。

況且她每次落得如此狼狽的下場,都是他在暗地中攪弄風雲,當真是可惡至極。

這般想著,葉清清惡狠狠擡眸看向了他,字字句句都是厭惡至極,“謝虞之,卑鄙無恥,好端端的,我到底哪裏惹到了你了,你竟是對我如此窮追不舍。”

雨絲連綿不斷,弄潮江中,江南煙雨如許,因著多日的顛沛流離,少女的衣著早就破舊了許多,在雨中趕了這麽久的路,發絲也是淩亂不堪,面容上也是沾染了許多泥濘,可偏生那一雙眼眸格外明亮,竟是比方外進貢而來的琉璃珠還要璀璨奪目,當真是讓人恨不得將那一雙眼珠子挖出來收藏。

謝虞之並不將她的這些話放在心上,他如何行事是他的事情,旁人如何言語又是旁人的事情,若真是為了旁人的三言兩語而更改自己的想法,那才是大錯特錯。

見葉清清還被兩人押著肩膀,謝虞之便擺了擺手,頓時那兩個人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放開了了她,隨後便彎腰出了船只。

甫一松開了她,葉清清就扯下了帶著的草帽扔向了謝虞之,可惜草帽浸水之後就變得沈重不堪,也扔不了多遠,倒是如同一個沈重的沙包一般搖搖晃晃,船艙算不得寬敞,她便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濕漉漉的一片雨水順著她的衣擺墜落,在地上蔓延開一片水跡。

她也不是傻子,自然也知道自己現在是插翅難逃了,索性就這樣直接坐在地上,也不去理會謝虞之。

船艙內靜悄悄的,只有雨珠落在船頂發出的滴答聲,忽而船身一陣晃動,葉清清的身子也跟著搖晃了一下,她下意識回首便看見船夫在渡口解開了船錨,她打量四周,心中一動,看樣子如今這只船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想到此,她眼眸中浮現了一絲光亮,顯示用手擦了擦面上的雨水,視線在那一瞬就變得格外清晰,臉上的泥濘盡數被抹去,露出一張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蓉美人面,唇不點而紅,眉眼清亮如同泓泓一泉水,極盡愛憐楚楚。

她垂眸眼眸中泛起點點光亮,忽而開始低聲啜泣,隨即眼淚便如同斷線的珍珠一般顆顆墜落,“是妾身錯了,是妾身從前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謝公子,妾身如今已經知錯了,公子難道就不能高擡貴手給妾身一條活路嗎?”

“妾身在京城礙著公子的眼了,妾身如今已經南下了,只要公子高擡貴手,妾身此後一定不會在京城出現,公子難道連一條活路都不肯給妾身嗎?”

聞言,謝虞之擡眼輕飄飄看了她一眼,但見少女容貌清秀如明月,哭得梨花帶雨更顯楚楚可憐,只是可惜她道行太淺,他在爾虞我詐中浸染多年,只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她的心思,但卻沒有直接戳破她,反倒是嗓音淡淡反問道:“若我執意不依不饒呢?”

葉清清從地上慢慢挪著湊近了他一些,垂首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船艙內又是一陣沈默蔓延開來,她忽而動作飛快地從地上起身,走到了謝虞之身邊,拔下了鬢發間的銀簪,用鋒利的尾端對準了他的脖子,冷笑一聲道:“謝虞之,既然你苦苦相逼,我也便不同你費這些口舌了。”

“趕緊命人將我放了,若不然你那些手下就等著給你收屍吧,我命賤如草芥,臨死前能地上身份尊貴的謝公子,這一樁買賣倒也不算吃虧。”

她站立於謝虞之身側,分明他的性命就在她手中,可是他的態度卻還是如此穩若泰山,當真是讓人厭惡至極。

謝虞之並不將她的話放在心上,而是端起了方才斟的那杯茶,側首看向了她,道:“說了這麽多話,葉姑娘要不要飲一杯茶?”

葉清清氣極也怒極,直接用另一只手拂落了他手中的茶盞,同時用銀簪狠狠劃了一下他的脖子,霎時殷紅的鮮血就落了出來。

第26章

茶盞落在地上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茶水也在船只上散落一地,只是不知道這是什麽茶,味道倒是出氣的香,她從前竟是也沒有見過。

不過是呼吸間的功夫,這個念頭便從她的腦海中飛速劃過了,下一瞬葉清清就被謝虞之這般懶散輕慢的態度給惹怒了,當即便用鋒利的銀簪尾端劃了一下他的脖子,霎時殷紅的獻血就流了出來。

見真的傷到他了,她這才將簪子收回了一些,垂眸惡狠狠地看向了他,道:“謝虞之,我可沒工夫喝你那什勞子的茶,如今都已經到生死關頭了,有這個功夫的話,我勸你還是想想怎麽保住你這條性命要緊。”

或許真是將她這番話聽了進去,接下來謝虞之倒是配合了許多,她拉著他出了船艙,站立於船頭,卻將這艘船上竟是連一個船夫都沒有。

大江濤濤,煙波江南,連綿雨絲從來都不間斷,葉清清此刻說不清楚自己心中到底是什麽感受,慶幸亦或者憤怒,她應該慶幸如今這只船上真的只有他們兩個人,卻又忍不住憤怒他對她的百般輕賤,難不成他就如此自信她沒有半分威脅嗎?

須知人到絕境,什麽事情都能做出來。

細雨拂過她的眼角眉梢,不覺冰冷,卻教人瞬間清醒,葉清清冷笑一聲狠狠推了謝虞之一把,道:“謝公子還真是臨危不懼,你現在跳下去說不定還能有條生路。”

言畢,她便想要將他直接推下去,他的死活同她何幹,他若是真的死了,她也算是為民除害了,他這般是非不分、倚仗權勢為非作歹的人死了也是活該。

落得今日的下場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可是沒想到只是方方說完這句話,葉清清便忽而覺得頭暈目眩、渾身酸軟無力,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就連握著銀簪的力氣都沒有了,銀簪落在地上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便是她如今再遲鈍,也能想明白是方才的茶水有問題,她眼眸眨動兩下,嗓音有些無力罵道:“卑鄙,無|恥……”

說完這話,她便覺得頭腦一沈,闔眼身子不受控制地摔在了地上。

謝虞之原本是想要伸手去扶她,只是聽見了方才她口中罵出的那四個字,他伸手的動作微微一頓,倒是也不著急了,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倒在了船只上。

若是她現在沒有昏迷的話,只怕現在就要逼著他跳船了,他又何必以德報怨?

雨絲不斷沖刷而下,她白皙的面容也逐漸在眼前顯露,謝虞之長身玉立站在船頭,視線落在她的面容上,斜風細雨吹動他白如雪的身上,他身上倒是有種仙風道骨的感覺,像是下凡普度眾生的謫仙。

可惜,分明是他將她逼入了今日的絕境。

江面水光粼粼,謝虞之彎腰撿起了落在船頭的銀簪,銀簪尾部還沾染著殷紅的血跡,他嗤笑一聲,想到方才她那些威脅的話,倒是覺得有些好笑,用衣袖將銀簪上面的血跡擦拭幹凈以後,這才將簪子放進了袖中。

很快一艘小船就追了上來,侍衛們自然也是註意到了倒在船頭的葉清清,正在猶豫要不要上前將她抱起來的時候,卻見公子彎腰將那姑娘抱了起來。

半個時辰之後就到了渡口,侍衛原本想要抱著這姑娘下船,卻在那一瞬察覺到了公子冰冷至極的眼神,於是立刻就收回了動作。

謝虞之將葉清清打橫抱起,走到了岸邊,另一艘雙層船只早就在岸邊等候多時了,他便抱著她上了船。

隨後船錨松動,船只緩緩駛向遠方,煙雨不停歇,點點雨絲在江面蕩漾開來。

船舫煙雨色,只身入江南。

*

等到葉清清醒來的時候便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榻上了,就連身上的衣服都已經換過了,她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回家,她只是想要回家,根本無暇在意旁的事情,況且她原本就不在意貞|潔這樣的事情,且不說如今只是換了一身衣裳,就算是被人看光了也沒關系。

只要能回家,她是真的想要回家。

葉清清只覺得自己身上有些疼,想來是方才摔倒的時候留下來的,她用雙手撐在床板上,緩緩起身,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屋內忽然傳來了一道嗓音,“姑娘,你起來了。”

聞聲,她側首朝著床榻外看去,卻見一位身穿黛青色衣衫的丫鬟守在床邊,那丫鬟見她醒來了,忙不疊走到桌邊倒了一盞茶,道:“姑娘,婢女名為‘彩玉’,依照公子的吩咐來伺|候姑娘。”

葉清清剛剛醒過來,腦子還有些昏昏沈沈,她厭惡謝虞之,卻也不必牽涉旁人,接過茶盞後道了句“謝謝”,隨後便將茶水一飲而盡 ,她喝得太急了,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兩聲。

彩玉接過茶盞,先是將茶盞放回了桌子上,而後便走到床榻邊替她拍背。

葉清清倒也沒有那麽虛弱,身上雖說有些疼痛,可是從京城到錦州的那一段路上風餐露宿,她什麽苦都吃過了,今時今日也沒必要為了這點疼痛而影響自己,她側首看向了彩玉,道:“彩玉,你先下去吧,我不習慣身邊有人伺|候。”

這話是真的,世上可沒有天生的奴婢,她不能接受自己為奴為婢伺|候旁人,自然也不能接受旁人在她這裏卑躬屈膝。

縱然跨越了千百年的不朽銀河,她卻還是堅信人人生而平等。

聞言,彩玉的神情間浮現了一絲為難,“姑娘,公子吩咐了奴婢要寸步不離跟著姑娘……”

“無妨,那你就在這裏待著。”

說完這話,葉清清便從床榻上起身了,她只穿著一襲雪白的中衣,雖說如今是夏日,可現在正在江上且外面還下著雨,她還有傷在身,彩玉擔心姑娘生病了,便從衣櫃中拿出了一件衣衫。

她並不清楚姑娘的喜好,也便拿了一件素凈的藍色衣衫。

葉清清穿上衣衫後見窗戶外面透著光,便以為已經在陸上了,她披散著頭發走到了窗戶邊,推開窗戶的時候,她便看見了外面一望無垠的江水,細如牛毛的雨絲還飄散在半空,她伸|出了右手,冰冷的雨絲落在掌心。

天色將亮未亮,水天連接一線,她站立在窗邊,任由思緒無邊蔓延,她如今到底應該如何辦,她到底要做些什麽才能回家。

發絲迎風吹動,她沈默地看了江邊許久,一直等到彩玉出聲提醒,她這才慢慢回過神來,“姑娘,還是別站在窗邊吹風了,萬一感染風寒了可該如何是好?”

聞言,葉清清才逐漸回過神來,她伸手關了窗戶,走到了梳妝臺邊,看來這一路風餐露宿她已經是疲憊至極,若不然也不會從昨日傍晚一覺睡到了現在。

雕花銅鏡中映照出一張白皙素凈的面容,未施粉黛看起來卻是靈動堅韌,葉清清垂眸視線落在了桌面放著的銀簪上,正是她的那根銀簪,她還以為她用這銀簪傷了謝虞之,只怕他早就將銀簪扔了……

一旁的彩珠見姑娘沒有任何舉動,便拿起了一旁的梳子,想要替姑娘梳頭,葉清清在銅鏡中註意到了她的動作,笑了笑,拿過了梳子,笑了笑,“彩玉,我有些餓了,你去給拿些吃的過來吧。”

說到這裏,她語氣微微一頓,語氣中也不由得帶了幾分嘲諷的意味,“想必謝公子可不會放心讓我出去,萬一我又逃跑了呢?”

聞言,彩玉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她並不清楚公子同葉姑娘的事情,但卻也能聽出來葉姑娘言語中的嘲諷之意,只能加快了步伐,匆匆出了門,逃也似地朝著小廚房走去了。

葉清清拿著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頭發,思緒漫無邊際放空,可是想再多又有什麽用呢,她連這艘船究竟要去哪裏都不知道,明明差一點、差一點她就能進入錦州城了,明明差一點她就能去鐘山了,明明差一點她就能回家了。

可惜,功虧一簣,差一點就是差一點。

她就是回不了家了……

想到此,她心中還是忍不住浮現點點怨恨,她著實是想不明白,她到底是哪裏得罪他了,第一次是她蠢笨無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便當街攔住了他的馬,雖然是為了救人,可她確實不清楚他同蘇見柔之間的矛盾,是她冒失得罪了了他。

可是後來她不是道歉了嗎?她不是聲淚俱下、跪地道歉了嗎?

他何至於對她苦苦相逼,難不成他就沒有旁的事情要幹了嗎?

許是想事情想的太過出神,葉清清就連木門開動的聲音都沒有聽見,一直等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的時候,她這才陡然回過神來,視線落在銅鏡中便看見了謝虞之的身影,他還是如昨日一般穿著一襲白衣,模樣看起來清俊無雙,可偏偏她就是恨極了他這副纖塵不染的模樣。

分明是黑心黑肺的惡鬼,幹甚要裝出一副普度眾生的模樣?

見他動作隨意地在桌子前坐下,葉清清也便收回了自己的視線,繼續梳著自己的頭發,房間內靜悄悄的,兩個人都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那廂彩玉擔心姑娘餓肚子,便先去小廚房端來了一些點心,往回走的時候恰好聽見一旁的侍衛道方才公子進了葉姑娘的屋子,聞言,她腳步微微一頓,知道現在不是回去的好時機,焉知城門失火是否會殃及池魚,一番權衡之下,索性又改道回了小廚房。

屋內靜悄悄的,葉清清從凳子上起身朝著桌子邊走去,等走近一些的時候,她的右手提起了放在桌上的茶壺,作勢要倒一盞茶,倒完一盞茶之後,她便將茶盞拿在手中,正要遞到唇邊的時候忽然手腕一動,就想要將茶水盡數潑在謝虞之的頭上。

他這樣的人,合該好好洗一洗自己的骯臟心腸。

第27章

她手腕微微一轉便想要將茶水盡數破在他的頭上,可是謝虞之又不是傻子,豈會坐在原地任由她行事,難不成上次牢房中的事情還要再發生一次?

謝虞之擡手動作輕飄飄地就捏住了她的手腕,他狹長的眼眸微挑看向了她,話中有話、意有所指道:“昨日在下請姑娘喝茶,你可是沒喝,今日倒也沒有必要請我喝茶。”

言畢,他便用另一只手直接奪過了她手中的茶盞,放在了桌上,白瓷茶盞放在桌上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還有一些茶水濺了出來,留下斑斑痕跡。

他不提昨日的事情還好,他既然主動提起了,葉清清自然不會將這件事情輕易揭過,她掙脫了他的桎梏,就這樣站在他的身側,冷笑一聲垂眸看向了他,絲毫不退讓道:“謝公子也真是好意思,下毒這樣的手段也好意思用出來,如此處處為難我一個弱女子,倘若昨日喝了那杯茶,只怕我今日就死無全屍了。”

聽出了她言語中的譏諷之意,謝虞之倒也不生氣,只是神情間浮現了一絲遺憾,“葉姑娘,昨日那杯茶是解藥,昨日|你真該喝了那杯茶……”

聞言,葉清清側首看了眼那扇闔上的木門,竟是直接沖了過去,推開門便向外邊跑,房間門口居然沒有人看守,倒是真讓她得逞了一段時間,只是結果自然毋庸置疑,便是跑出去了一段路又如何,她還是被侍衛輕輕松松就抓住了,兩個侍衛將她重新押了回來。

從頭到尾,謝虞之都穩穩當當地坐在凳子上,仿佛早就料到了一切,絲毫不意外她的所作所為,反骨若是能夠輕易磨平,他也就不需要放下手中的所有事情,大費周章地來江南一趟了了。

一直等到將葉清清送進屋子後,兩位侍衛這才離開,臨走的時候還不忘關上了門。

一瞬間,屋內便再次陷入了一片沈默,葉清清站在門口,一絲光亮從木窗中照了進來,不知不覺間天已經亮了,一襲藍衣襯得她眉眼清秀堅韌,如同蘭花一般,便是披頭散發也擋不住的姝色。

她目光含恨看向了謝虞之,“謝公子,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謝府家大業大根本不缺伺|候的奴婢,你又何必非要我為奴為婢伺|候你?”

“況且我如今對你滿心怨恨,便是我願意為奴為婢在你身邊伺|候,難道你就不害怕我會故意加害於你嗎?”

她說的確實是真心話,若不是昨日在船上的時候忽然頭暈目眩,她是真的動了殺心,她是真的想要他去死,他一次次破壞她回家的計劃,她對他已經是恨之入骨,難不成他當真放心讓她在身邊伺|候?

誰料聞言謝虞之全然不將她這番話放在心上,他狹長的眼眸微挑看向了她,漆黑的眼眸微閃,他一慣不喜歡撒謊,此刻也沒必要撒謊,清淡的嗓音中是全然的惡意,“葉姑娘,你知不知道我一看見你,就忍不住想用磨刀石將你的反骨一寸寸磨平……”

他討厭她的天真、討厭她的善良,更是恨她一身反骨。

認命,認命,她為什麽偏偏要一次次不屈反抗,她越是反抗,他便越是恨她。

你看,這世上就是有無緣無故的愛意和恨意……

千想萬想,都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葉清清站在原地,聽見這個答案的時候,起先是覺得震驚、不可置信,隨後便是覺得分外好笑,反骨,她有什麽反骨,若是按照他這般的說法,只怕是任何一個現代人穿到古代,都是身懷反骨,千百年來的時光早就將人的靈魂徹底分割開來。

神情中流露|出點點諷刺,她猛然間想起了第一次在牢房中同他見面的情景,他那時候道心懷善良原本就是一種罪過,可偏偏她那時候年輕氣盛並不將他的話放在心上,更是對他反唇相譏,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她想起來了。

她終於想起來了。

想來就是那句“心中有佛,所見皆佛”徹底激怒了他。

站在原地,葉清清只覺得百感交集、啼笑皆非,原來竟是當日的無心之失給她招來的禍端,她笑著笑著就落了淚,顆顆晶瑩剔透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墜|落,她竟是有些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了。

靜默許久,她慢慢走到了窗戶邊,伸手推開窗戶,但見水天一色,日光大作將湖面映照的波光粼粼,煙雨涳濛中偶爾有幾條魚探出水面透氣,她到底要怎麽做,到底應該怎麽做?

或許只要遂了他的念頭就好了……

良久之後,她到底還是認命了,轉身看向了謝虞之,眉眼低垂,嗓音緩緩道:“謝公子,我答應你了,我願意為奴為婢跟在公子身邊伺|候一年,只是希望一年之後,公子能信守承諾歸還妾身自由。”

恰逢陰雨天,日光也黯淡了許多,江風吹拂她散落的青絲,她眉眼間也仿佛攀染上一分化不開的惆悵,也仿佛是真的認命了。

謝虞之視線從她的身上掠過,聽見了她方才的那一番話之後,清俊的眉眼處忽而浮現了一絲笑意,慢條斯理道:“看來葉姑娘也算是聰明人,只是當日在京城是一年期限,如今在下大費周章從京城追到了江南,這便不成了。”

聞言,葉清清氣急,不可置信地擡眸看向了他,欺人太甚、當真是欺人太甚,她又沒有求他追上來,分明是他窮追不舍、不依不饒,難不成都成了她的錯?

她回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暮霭沈沈楚天闊①,如今她都已經落到他手中了,還能有旁的選擇嗎?除了暫時妥協,她也沒有旁的法子了。

想到此,葉清清心中倒是沒有屈辱、難過了,她睫毛如同蝴蝶翅膀那樣輕輕顫動了一瞬,嗓音略帶輕嘲道:“事已至此,我難道還有旁的選擇嗎,三年便三年,還望三年之後,謝公子能夠信守承諾。”

說完這話,葉清清便轉身闔上了窗戶,見她答應了,謝虞之拍了拍手,不一會兒便有侍女送來了賣身契還有文房四寶。

見此,葉清清冷笑一聲,他倒是思慮周全,雖然不識字,她卻還是將賣身契上面的內容仔細看了一遍,末了越過文房四寶,直接用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紅色的指印在契紙上很是明顯,“既然賣身契已經簽過了,奴婢有些疲乏了,還請公子離開吧。”

說完這話,她倒也不去看謝虞之的反應,徑自朝著床榻走去,脫了外衣便直接在床榻上躺下了。

侍女仍然站在桌邊,見公子擺了擺手,這才端著文房四寶下去了。

謝虞之看了一眼賣身契,將賣身契疊了起來,隨後便也出了房間,這下他倒是確認她沒有撒謊了,有些相近的字形她是真的區分不出來,不能提筆寫字也是真的。

但卻也不至於到目不識丁的地步。

*

一直等到謝虞之離開之後,彩玉這才端著早膳從廚房出來,既然早膳已經做好了,方才的小點心也用不上了,沒想到等她回到房間的時候,便見姑娘已經脫了衣衫躺在床榻上了。

至於方才發生的事情,彩玉也都有所耳聞,原以為這些飯食肯定是用不上了,她便先將早膳放到了桌子上,卻不想很快葉清清便只穿著一襲中衣下了床,走到桌邊開始用早膳。

察覺到彩玉的目光,葉清清也在意,她當然要按時吃飯,只有吃飽了才能養精蓄銳,尋找逃跑的時機。

忽然想到了什麽,她擡眸看向了彩玉,狀似無意問道:“彩玉,我們是要乘船回京嗎?”

聞言,彩玉倒是沒有想那麽多,下意識回覆道:“姑娘,聽說公子要在江南待一段時間……”

說到這裏,彩玉也便知道是自己食言了,便也不再繼續說話,只是在一旁伺候姑娘用膳,等到姑娘用膳結束後,收拾了一下就將碗碟斷了下去。

屋內靜悄悄的,葉清清想了一會兒今後的打算,一時間也沒有決策,索性便直接上床睡覺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倒不如既來之則安之。

船舫晃晃悠悠,江南洪水還未完全過去,江水漲了許多,行船風險增加了許多,謝虞之選擇乘船的時候,屬下就已經出言反對了,可是不知為何,公子還是堅持要乘船,倒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不過,葉姑娘這件事,公子的決策也是讓人雲裏霧裏。

分明早就找到葉姑娘的下落了,公子卻偏偏要等到這個時候才抓她,也不知是為何。

*

自從謝虞之離開京城之後,謝府便是徹底陷入了一團糟中,謝雲寂還在祈安寺中修行,謝離松便大張旗鼓將蘇見柔母子接了回去,府中熱鬧成了一團。

謝令因為養傷的緣故,便留在了謝府處理事務,除了院子內的事情,旁的事情一概不管。

見此,府中的庶子庶女都開始心思竄動了,這麽些年都被謝虞之和謝雲寂二人壓著,謝雲寂倒還好,是個病秧子,平日裏都是深居簡出,可謝虞之整日都是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動不動就朝他們使絆子,當真是可惡至極。

如今兩人竟是都不在府中了,自然也到他們爭寵的時候了。

這偌大的謝府,誰會不想分一杯羹?

*

與此同時,朝中也是人心惶惶,陛下前段時間身體好不容易才好了一些,誰能想到這兩日又是一病不起,眼看著太醫們都是手足無措,正值多事之秋,若是沒有人能夠出來主持大局,這可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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