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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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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昱辰殿正東主殿, 一扇窗從內推開,夜光在窗下擡頭望天。

此時雙星圍繞明月,天空的庭院中明靜素雅, 醜時已過。

一陣風緩緩襲來, 帶來金色的花瓣。

“地湧, 走吧。”

正伏在床邊的地湧一楞:“可是主子還沒醒……”

“走吧, 明日才有精神。”

太子堅持, 地湧也只能起身走了。

夜光知道母親一定會來看父親。

殿中寂靜, 明珠泛起的光芒微瀾, 一道透明的身影雖然看似無形,卻在舉止間引起空間的漣漪顫動。

沈不仙眸光深邃, 她站在床邊,雙手捏緊了帝裙袍邊的鎏金綬帶,她只能如此強忍著心裏那股隱隱噴發的沖動,如今只有一層薄薄是理智覆蓋住著熾烈奔騰的巖漿, 讓其不至於奔湧而出, 毀天滅地。

寂靜無聲。

她伸出手,手指在虛空中隱隱疊過他的手, 只是元神出竅的她,無法真正觸碰他。

“你我還是見上面了, 盡管我是以這樣的方式,盡管你沒有睜開眼。”她的聲音清冷含沙, 無法忽略的顫抖。

月亮已漸漸變得黯淡,東邊的太陽將升未升,此時天地間最明亮的是她那雙眼睛, 那雙註視著自然之子的眼睛。

勾光,睜開眼睛看看這世界吧, 看看曾經讓你為之犧牲的世間萬物,看看如今靈氣充盈的天地,看看你的兒子……

沈不仙苦澀冷笑,沒有我,也許你早就醒來了。

她更近了一步,似乎在心中做了長久的掙紮,才掀開他的衣襟,如今面對面真切地看到那道斑駁的傷痕,更具強烈的沖擊力。

她俯下身,像被什麽力量推了一下的猝不及防,用無形無質的臉頰緊緊地挨著這粗糙猙獰的傷口。

試圖把這傷口遮蓋。

只是她現在不過是一道元神,為了不被他發現,連神識都不敢用上。

因此所謂緊緊地挨著,也不過是風一般輕的停留。

第二天,夜光早早就進了殿中,守在床邊。

他昨夜在殿外等了一晚上,母親的元神是天亮才走的。

有時候他實在不懂母親。

想了一夜,他現在反而犯困了。

就在迷迷糊糊將睡之時,感覺肩膀上一重。

他睜開眼,迎上一雙熟悉的眼睛,頓時怔了一下。

勾光向他笑了笑:“夜光。”他已一千年未開口,一出聲盡是歲月痕跡留下的沙啞。

夜光猛然站起身:“父親!”

地湧歡天喜地地就要跑:“太好了,主子終於醒了!小的這就去告訴……”

他話剛開口,才發現這偌大的王宮確實沒有任何可以讓他去報喜之人了。

勾光看著自己的兒子,記憶中還只是在繈褓中的嬰兒,眼前已是長身玉立的少年。

他見他氣質蘊玉含珠,不禁微微一笑:“真好。”

父子倆初次面對面談話,夜光竟然顯得有些局促:“什麽?”

“看見你這樣出色,真是我此生最欣慰之事。”

夜光怔了一下,他雖然是太子,但他的出色在眾神眼裏是理所當然的,從來沒被人這樣明目張膽地誇過。

傀魔說過,父親的魂魄不全,覆活後的軀體可能會有些缺陷,但現在看來父親恢覆得很好。

“怎麽?”勾光敏銳地發現兒子面對誇獎時的不自在。

“沒什麽,從沒有誰和我說過這些話。”

勾光眼神了然起來,以沈不仙那樣的性格,誰能入得了她的眼,連兒子也不過那樣。

而在天頂之上,一雙美麗的眼睛一直註視著這一切。

她不斷拉近視線的距離,看清自然之子的一舉一動。

夜光雖然總是說反話挖苦母親,心底裏是萬萬不想父親與母親矛盾更深,道:“母親常年閉關,又要處理政務,對我也算十分……溫柔。”

相對其他人而言吧……

勾光道:“我不懷疑你母親對你的愛。”似乎是談到了不開心的人物,他的眼中出現了黯淡的陰影,他的語氣也變淡了。

其實母親對您……

夜光欲言又止,他想說的父親不想聽,何況母親如此傷害父親,他又何必說這些話再傷害父親一次。

如今父親能活過來,已經是上天的恩賜,又怎敢要求太多。

自然之子走到院中,昱辰殿中杜鵑花依然盛開,月亮依然如新,這風也如千年前的一般清爽。

正如同只睡了一覺,醒來一切如昨。

“我該走了,夜光。”

夜光急道:“父親為何要走??是因為母親嗎?”

他看向夜光:“我留在此做什麽?我的身份充滿了忌諱。除了你和地湧,沒有人會希望我留在這。”

夜光啞然:“母親啊!母親肯定希望你留在這。”

勾光笑著搖搖頭,似乎覺得兒子很天真。

火綣殿中的沈不仙猛然站起身,手心裏竟然沁出了汗水。

“父親,非走不可嗎?”

“若你要找我,心念既動,我便會來。”勾光目光含著冀望:“你是太子,肩負責任,切記莫要忘記初心。”

地湧跟在勾光身後,無論如何他是要跟著主子的。

昱辰殿的門打開,一道玄金身影已在殿外等候,祥雲繞旁,髻綴神光。

那雙記憶中鋒利冷酷的美麗雙眼,再一次闖入他眼中,才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千年時光的流逝,原來有些事物不是不變,是在心中沒有刻下過陰影。

而有些裂痕,哪怕過千萬年依然沒有減輕分毫。

“為何要走?”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凝著冰冷,但並不堅固。

沈不仙如願看見那雙寧靜的眼睛因為自己的出現而顫動,有一種詭異的疼痛的滿足感。在夢中看過千萬遍回憶千萬遍的雙眼,再一次與自己相望。

這一千年的追憶和痛苦,在如今看似雲淡風輕的對視中,無論如何寧靜,隱藏著的是一場山崩海嘯。

他閉上雙眼。

似乎有一絲裂痕悄然裂開,在不仙大帝的心中越演越烈。

“是因為我?所以要走?”

“不錯。”他的聲音十分堅定,睜開了眼卻故意撇開了目光。

“所以你真的立下了誓咒,與我永不相見?”沈不仙的衣擺明明是玄金兩色,在夕陽下卻如烈火般耀眼。

勾光道:“可惜這個誓咒還是被輕易破了,你我還是相見了。”

他偶然將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只能毀天滅地的白皙的手,指間仍戴著那枚十色戒。

當年在婚典上,他親手為她戴上的戒指,代表著帝後的權利象征。

這對於如今權傾天界的不仙大帝來說,本應是個恥辱,可她竟然從來想過要摘下這枚戒指。

它在她手指上已有一千多年,早已如同她身體的一部分。

當沈不仙意識到他目光所落之地,心中猛然一驚,她的手不自覺地藏到帝袍後。

她已經意識到了什麽糟糕的事情。

果然,便聽見他說:“也許是這枚象征著夫妻情分的戒指,它尚存著你我的機緣,如今便將它取下還我,權且當做一刀兩斷的證據,機緣盡斷,便不再有瓜葛。”

夜光站在父親後面,他第一次看見母親的臉色出現了不屬於她的慘白。

沈不仙將戒指緊緊地貼在指間,用大拇指蓋住其上的方印。

“可我不想摘。”她固執地咬著牙,從胸膛中溢出這句話。唇色因用力而殷紅非常。

勾光的眼神冷而沈:“早在一千年前,在一千四百年前,這枚戒指就應該摘下來了。”

她壓抑著聲線,像竭力克制著即將湧起的巨浪而使喉頭發緊:“勾光,我從沒想過把它摘下來。”

自然之子皺起眉。

他猜不透沈不仙的意思,而她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塊頑固的石頭,手指上的戒指被固定在石頭裏。

“好吧,現在也為時不晚,摘下戒指,便算是真正的和離。”

“可我不想和離!”她的聲線陡然清晰且銳利。

她像失去重心一樣腳步不穩,幾步便奔到他面前:“我不想和離……你別離開!”

盡管如此失魂落魄,她的言語依舊是如此斬釘截鐵!不可違抗!

他看見她的雙眼,金色的瞳孔隱隱約約浮現著無措的情緒。

他不明白她在玩什麽把戲。

“你到底想做什麽?”

想做什麽?他戒備的眼神讓沈不仙澀然苦笑:“我說不要和離,不要離開。”

聲音已是最低極限地卑微。

勾光卻並沒有露出一絲猶疑:“請把戒指還給我吧。”

沈不仙聲調逐漸冷靜,眼神卻愈加瘋狂:“不可能。”

“我已沒有了利用價值,你我之間也早已情斷義絕,何必要互相折磨?”

利用價值?這話仿佛一盆冷水,瞬間讓沈不仙從冰冷中清醒過來,她究竟在做什麽,是她親手毀了這一切!如今已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可沈不仙是誰,她認準了的便一定要做到,哪怕是極端的方式。

一股濃重的情緒壓得她無法喘息,她已壓抑了一千年。

她再也不想壓抑了。

她看著他,微微一笑:“利用價值嗎?自然是有……你既然是太子亞父,便應該取悅於我,當我的男寵如何?”

“母親,你在說什麽?”夜光驚愕道。

勾光以一種無可救藥的眼神看著她:“你既然喜歡那枚戒指,那便留給你。”

他再也不想與她糾纏不清,只想立刻離開,再也不願見她。

沈不仙如何不知這會引起他的反感,可她已經沒有了任何理智。

她現在只想把他緊緊抓在自己身邊,不讓他離開一步。反正,他已經如此恨她了,又何妨再多一條罪名?

一道強悍的陣法攏住了眼前的路,將自然之子的身形完全覆蓋,仿佛一陣風,來得猝不及防,無處可躲。

再踏出一步便是兇險之境。

勾光卻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毅然踏出了那一步。那一步決絕讓她渾身泛起寒粟。

“不要!”等她收回法術之時,已經晚了一步,那強悍的金光帶起一道鮮紅的血。

染紅了她的眼睛。

她忘了,眼前的自然之子是剛剛覆活的魂魄不全的身體,怎麽能與當年擁有自然之心的帝星相比。

她本意只是想將他攔住,從沒有想過傷他。

“父親!”夜光心念一動,待他幻化上前時,父親的身軀已經被母親抱住。

狂流的神力不斷湧進父親體內,就像當初捧著抱雲珠的母親,瘋狂。

沈不仙的眼睛赤紅,她緊緊抱住他,身體中不斷流出最純粹的神元之力,護住他的心脈。她的身體在發抖……

“我錯了我錯了……你要戒指,我還給你,你要什麽都可以。求你……”

自然之子沒有睜開眼。

她當真想不到,他會做到如此決絕的地步。

“母親停下吧!父親已無大礙了……”

夜光早已看出來,那道金光雖然強悍,卻沒有真正傷及性命。那傷口在母親的神力下早已無礙,而她卻還在不斷地輸送精粹的神元之力,這反而對父親不利。

可盡管如此,母親還是抱著父親的身軀不肯放手。

有一瞬間夜光以為母親真的瘋了。

他試圖去接過她懷裏的父親,卻失敗了。

她的金瞳眼空洞癲狂:“為何?為何……我只是想留住你……”

夜光閉上眼,沈沈嘆了一聲。

在感情之路上,母親永遠走偏了一步,莫非這便是天棄孤星的宿命?

火綣殿內。

沈不仙把人放在床上,隨即便一直在屋外呆到深夜。

她顫抖著雙手,上面仍有血跡。

這次他醒過來後,要走便走吧。

她甚至給自己的身體施了咒語,在他說出要走時,自己便立刻消失不見,不可違抗。

剛剛那一刻,她已經恨不得殺了自己,那種麻痹全身的餘威到現在仍然讓她頭皮發麻,手心冰冷。

如同海底的火山,還未爆發便冷到極致。

夜光一直在殿中照料。

終於,她先聽見地湧一聲驚喜的聲音:“主子醒了!太子!”

沈不仙攤開的雙手猛然緊握,似乎想抓住什麽。

“父親!可有哪裏不舒服?”

“父親?”

“夜光?”

“是我,父親……你怎麽了?”

看見父親的眼神,夜光心中湧起不妙的預感。

“我在哪裏?”他目光流轉在這間早上才剛剛出來的屋子,竟不知其所在。

夜光皺起眉,現在他確信父親出了問題。

“您不記得了是嗎?”

“我該記得什麽?”

“比如……剛剛是誰傷了你?”

勾光笑道:“我並沒有覺得身體有任何不適,誰會傷我?”

“那我是誰?”

“……”勾光不想回答這種無意義的話。

“好吧,那您也該知道我母親是誰?”

他陷入了沈思:“母親?難道你不是我捏出來的嗎?”

夜光:“……”

看來傀魔說的缺陷還是存在的,只是被母親傷到後,便顯現出來了嗎?

他正要去找沈不仙,卻看見對方正站在門口,神色已褪去之前的瘋狂和無措,冷靜如初了。

只不過她那雙眼睛分明有什麽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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