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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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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上古獸貪相睜開了它的第八只眼睛。

勾光站在天雲梯上,看見石梯下方清色煙霭中,一襲白色身影站立,黑色長發游弋在空中。

在他周身永遠有風浮動,他的容貌也始終藏在風中葉中,因此他看不清晰他的臉,兩者之間隔著一片華光。

只有趴浮在雲端的貪相在他袖口上睜開了第八只眼睛,濃墨重彩的眸色穿過虛無,映出對面那張臉孔。

“不要去。”

這聲音清中帶沙,壓著濃濃的情緒,聽起來還很年輕。

勾光反問:“不要去?”

“對。不要去。”

勾光道:“為何?你我之間並不相識。”

身為自然之子,他對萬事抱著自然而然的心態,因此對旁人好奇也不是他的風格。

而現在,他直覺這位年輕的神明與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於是他又問:“似乎我們的關系匪淺吧。”

下面那位青澀的神明似乎在笑:“是啊,若你決定摘下菩提根,我們便註定關系匪淺了。”

勾光看著他,眸中一片溫和,卻一言不發轉身向上。

他現在只想救他的妻子和孩子。

“非要去摘菩提根嗎?”那個聲音追了上來,只是身影卻牢牢佇立在原地。

“是的,你明知結果。”勾光道。

年輕者輕輕嘆了一息,然而也沒有能阻止自然之子的步伐。

從他腳下生長的青草又蔓延開一片輕狂的花海。

空山殿因常年沈睡的太光神宗而靈力充盈,再加上自然之子的步跡,所以花草借勢生長,將那位白色神明的小腿遮擋。

他踏上最高層的浮梯,仰起頭,神宗沈睡,萬年不變。

一頭白色六角的巨鹿伏在神宗底下,菩提根就長在巨鹿蹄邊。

巨鹿沈重的犄角承載著天地間萬年的滄海桑田,它睜開滄桑的眼,向自然之子低下了頭。

於是勾光輕而易舉得到了萬神夢寐以求的菩提根。

“明知道取菩提根是逆天而行,為什麽呢?”花草漸漸覆蓋了年輕者的胸膛。

“逆天?對於自己能承受的後果,大可不必談上逆天二字吧。”勾光回頭看他。

花海中的他上前兩步,花草被壓彎了腰覆又擡頭:“取走了菩提根,若萬神劫提前降臨,你又當如何?”

“我便是菩提根。”

“以命為押註,就是你決定承受的後果嗎?”

“神的生命太長了,因此也就不足為惜。”

嗤!眼前的一切景象陡然凝結!破碎!迸裂!

夢魔心裏一驚,是不仙大帝的手探進虛空,捏碎了夢境。

“不足為惜……不足為惜……”大帝的聲音像雪色崩塌的清脆,吐息之間一點一點吹動著雷雨,讓人心驚膽戰。

她低著頭,如墨的長發堆積成陰霾的烏雲,壓在她身上的黑色帝袍金絲燃著怒色的獸首,肩膀微微顫抖,仿佛一股可怕的洪流在她胸膛內激蕩碰撞。

夢魔寂靜無聲地看著她,屏住呼吸,眼神忌怕。

自從帝星死後,不仙大帝是一片陰霾深沈的海,表面平滑如絲,內力洶湧狂暴。

只要稍微關於過去的一點風吹草動,只要是提示著帝星死亡的一絲跡象,便能將這大海的暴虐情緒激起,狂躁的水浪吞噬天地。

這一次,夢魔本以為不仙大帝會如往常一樣瘋魔,以周圍的一切發洩,空氣中已壓迫縈繞著風雨欲來的鐵銹腥味。

良久之後,也不見不仙大帝的一絲動靜,比起將情緒爆發出來,更可怕的是吞噬情緒。

海面已鼓滿,卻一滴不漏。

就在夢魔打算退下時,才聽見王榻之上傳來的聲音。

不仙大帝仿佛自虐地說道:“繼續。”

夢魔道:“是。”

她總是這樣,一遍遍重覆過往,仿佛一種自我懲罰,用飲鴆止渴的思念,用切膚之痛流血之殤的方式,得以讓她持續呼吸。

因為不仙大帝捏碎了空山殿的夢境,本就是偶然得以探識空山殿的夢魔這次無論如何也無法再次進入。

之後的事情夢魔很清楚,甚至如數家珍。

為了讓妻子能順利分娩,自然之子取得了菩提根,而他的妻子卻已做好了謀權奪位的準備。

那時候的沈不仙動搖過,她還不知道自己吞食了萬神覬覦的菩提根,她也執意讓自己對自然之子冷淡,心中卻無法忽略帝星對她的情義。

只是當她得知龍族三公主並沒有死,而是向著神朝進發的時候,沈不仙本有的那一絲動搖也徹底消失了。

歲世沒有履行她的承諾。

“你也沒有履行你的承諾。”符咒的血光狂躁跳動起來,無聲的叫囂著。

“你說什麽?”沈不仙冷冷看著那一縷可憐的神識在無能為力地跳動。

猩紅的血滴在空中狂躁的排列,暴躁不堪地碰撞著,試圖擺出自己的證據。

沈不仙揚起一道眉,她大概知道這家夥在說什麽了。

他到手的是三公主的情魄。歲世覺得是她騙了他。

見到沈不仙理所當然的模樣,血滴符咒突然安靜下來,顯出一串字,正是這句話,讓沈不仙沈下臉。

——她身上有自然之子的神力包圍。

歲世本想看沈不仙氣急敗壞的模樣,然而此刻的織夜神只是沈下臉,眼中鋒芒畢露,顯然已為自己準備了下一步退路。

哦,他忘了,她連情魄都獻祭出去了,又怎麽會在乎這個?

此刻,織夜神的思緒奔湧。

自然之子為何要將神力留在三公主身上?天召神侶之間莫非真有心神感應嗎?

不,根本不需要糾結這些了,沈不仙,你即將與他決裂成仇!

原本因為自然之子而產生的一絲絲動搖,就此湮滅。

只要三公主一日不死,她便一日不可安心。

只要自己一日沒有坐到最高位,一日沒有獲得最強力量,終有一天,她還是會被安上逆臣賊子的罪名。

事到如今,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對於力量的追求仿佛是長久以來的慣性,是漫長生命的動力。

她已無法停下。

因為這一次的驚嚇,沈不仙終於停止修煉天慈符咒,不過此前她也早就修煉圓滿,充盈的力量縈繞她每一條經脈,只需等孩子出生,便是她神力得以釋放之時。

盡管如此,她已經不滿足於天慈符咒帶來的力量。

迎光殿中二十七炷香源源不斷,凡人的信仰帶給她純粹的力量。

但,依然不夠,這還遠遠不夠……

織夜神的眸中光芒點綴,是斑駁逐漸脫落後顯出的勃勃野心。

————

正值寒冬,人間卻被瘟疫所擾,自從自然之子封印了瘟神,人間已少有瘟疫,因此對於防禦疫疾難免經驗不足。

一開始僅僅是少數村落分布,病情輕微,後來沿著河流一帶,村落逐漸感染,山上治疫病的草藥數日便被薅光,此時若是稍加隔離,瘟疫也算可控。

但凡人卻多數全湧入廟宇之中燒香拜佛,寺廟神宇人煙湊集,磨跟擦肘,口中念念有詞,心中惶惶不安。

回去之後反病情大增,感染更多。

病情一重,神智慌張,又恐是心念不誠,神明怪罪,便大力殺豬宰羊,以告天神,覆又聚集焚香,求神拜佛。

尤其帝星神像下面人群推擠,神像旁邊十七只上古獸神像一毫一羽都被香灰覆蓋。

這香火裊裊帶著人間的疾苦升往極高天,來到帝星神像雲煙下的眸眼。

王宮北方,金光陣下的瘟神卻已逃之夭夭。陣法居然被破壞而自己全然不知。

勾光眉頭緊鎖。

他的神識充盈八分,江河湖海,天上地下,卻沒有發現瘟神蹤跡。

底下神臣道:“百姓聚集頻繁,要將人們分隔開才行。”

天空忽然狂風暴雨,打濕了燭火香幡,神像下的人群這才紛亂沖散。

凡人卻看不懂神明的警告,自以為神明在考驗他們的誠心,不過多久便又重新聚集。

帝星垂眸看著人間的景象,闔眸一片雲煙。

猶記得千年前,瘟神作亂,人間白骨寥落,幼子無依,孩童的哭聲猶在耳畔回響。

“請帝星寬心,此次瘟疫雖然範圍寬廣,但病情平緩,草藥療效明顯,人間至今還沒有因此出現亡魂。”萬滅司弟子連忙上前。

“這不是瘟神的作風。”

“或許,上次瘟神被萬滅司靈追殺,這次懂得收斂了。”

帝星冷道:“若是懂得收斂,便不會這麽放肆張揚。”

凡間瘟疫越發嚴重,或許向帝星的禱告顯靈了,百姓發現山上的草藥長勢飛快,漫山遍野皆是治療瘟疫的青草,藥店高價囤積準備謀取暴利的草藥成了賠錢貨。

本是飛雪滿天的寒冬,也一夜溫暖如春,太陽日頭傾照下來,得了疫疾的人們病情漸緩。

然而瘟神一日在人間,瘟疫始終無法根除,一直十分信仰依賴自然之子的凡人們,依然聚集在神像之下。

土地廟,山神廟,龍王廟,財神廟……

連帝後廟也聚滿了人。

事到如今,人間皇帝雖然派出視察鑒深入民間探查疫疾源頭,但也心存僥幸,只想著梵音鳴鼓,設壇大肆祭拜神明。

不過此事確屬神明禍亂。

————

迎光殿內。

“我想不通,你是帝後,為何要將人間攪亂?”

“凡人太依賴於神明,對自然之子信仰太深,再這樣下去,未必是好事,是時候要給他們一點警示了。”

華霧冷光浮動在織夜神眉眼間,瘟神看不見她的眼睛,只聽見她冰冷唇珠吐出的尾音渺渺無情。

“既然是警示,為何又不肯將瘟疫擴大,像這樣只不過是讓這些無知的凡人難受一陣,根本沒法體現本尊的威力。”瘟神展開手,猖狂道。

織夜神凝目看著他:“我只需要凡人信仰於我,僅此而已,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麽,你若自作聰明,當初我能救你,如今我也能滅了你的神魄!”

瘟神嘴角下墜,擡起眼珠,忌憚且不甘地看著她:“明白。”

織夜神知道,是她心軟了。

作為神明,凡人生命在她眼中不過一次又一次的輪回,是草木春秋替換,她無法共鳴他們的生老病死。

她的心軟,不是因為凡人螻蟻浮生,而是因為他。

好吧,自然之子,這一次我承認,是我被你影響了。

就當是我最後為你做出的一點讓步。

因為很快,你將失去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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