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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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落魄的井弦還是坐上了訂好的航班回到了濱灣,這十二個小時的飛行中,他的臉始終沖著身邊的空位。

那本該是他幸福的見證,如今卻成了他痛苦的源泉。

他從抵達濱灣機場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不斷聯系文森特,始終聯系不上。

一個間隙,文娜那邊的電話打了進來,告訴他,文森特因為違反了保釋條例,被羈押了。

在家一言不發枯坐了三天後,井弦整理好自己,重新回到了樂團,並開始了工作。

奇跡般地,他能登臺了,他的舞臺恐懼癥似乎徹底好了。

莫名其妙地好了。

並且,所有人都發現他的音樂中有了感情,不像之前那麽嚴謹但冷冰了。之前那些批評他是個AI的音樂評論家,統統開始讚美他的巨大進步。

但只有他知道,他這病不是好了,而是自己找到了新的演奏的“意義”,而這意義遠遠重於討好井雲舒——只有保住了這份工作,才能拿到工作證明和穩定的銀行流水,只有擁有這些條件,才能有資格申請申根簽證。

他要回去,回到有他的地方去,哪怕看不到他。

井弦不斷進行著申根簽證,但由於他的驅逐出境記錄,法國方面始終拒絕他入境。他開始改變申請國家,法國不行就德國,德國不行就意大利,意大利不行就西班牙……

他甚至想過偷渡,但反覆斟酌後,還是放棄了——文森特不惜犧牲自己也要讓他合法的光明正大的生活,他怎能辜負他呢?

井弦開始迷戀算命,紫微鬥數塔羅占蔔,只要聽說過的,他都會去算算,好的內容,他信奉如圭臬,不好的內容,他嗤之以鼻。這些他曾經看都不看一眼的玄學命理,如今卻成為了他的精神支柱。

他會每天給文森特的微信發語音,絮絮叨叨告訴他今天發生了什麽,吃了什麽,看到了什麽,還會拉琴給他聽,六十秒的語音,綠油油一片,滑不到頭。他笑著說自己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人。

他在街上撿了一只小貍花,是個小公貓,他給它起名字叫威廉,威廉是梵高的中間名,他發消息給文森特,告訴他家裏湊齊了文森特·威廉·梵高。還好梵高不是西班牙人,如果按照畢加索那樣有快20個名字,家裏會變成動物園。

他會時不時翻墻去看阮佳音的ins,這丫頭終於結束了自己漫長的Gap year,申請了大學,據說學的是比較文學專業,估計將來找不到工作。

孔月回國時候,專程去濱灣看了看他,他倆默契地沒有聊起文森特的事情。

分別時,井弦把之前欠她的保釋金全部還給了她,還額外付給了她一筆律師費。那是他賣房子的錢——他把井雲舒留給他的北京胡同裏的那一間房賣了。

雖然面積很小,但勝在單價高,幫文森特打官司足夠了。

孔月這次沒拒絕,收下了井弦的錢。她知道,井弦需要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的愛還有那麽點用。

她知道他有多麽無助——自己愛的人在大洋彼岸身陷囹圄、前途未蔔,自己卻連陪伴在身邊都做不到。

·

兩年後。

井弦在法國領事館門外被一條瞎狗撲倒在地上用舌頭洗臉,眼淚瞬間順著他的笑臉流下。

他擡起頭,他的文森特正在不遠處笑嘻嘻地看著他,說道:

“這位前夫,請問你還是單身嗎?”

井弦站起來,沖上去抱住文森特,在人潮洶湧中親吻著他。

在文森特的懷抱中,他感覺自己快要化了。

“為了跟你結婚,我歷盡千辛,你要怎麽賠償我?”文森特低聲在井弦耳邊問道。

“把我一輩子賠給你,夠不夠?”

“就等你這句話了!”

文森特說完,直接把井弦拉到路邊停著的一輛車旁邊。

上車前,井弦的眼睛被文森特蒙上了,車子一路疾馳。下車後,他被文森特牽到了一個鋪著厚厚地毯的地方,他感覺到有人給自己換衣服,還有人在自己的頭發上抓來抓去。

沒人說話,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

當井弦再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場婚禮的現場了。

他的婚禮。

這是一場純中式風格的婚禮——三書六禮,花燭閃動,綾羅高懸,錦繡滿堂。

他低頭一看,自己被套上了一套明制大紅圓領婚袍,上面燙著金,很是奪目。

文森特則是一身明制黑底紅紋團龍圓領婚袍,站在他的身前不遠處,手裏牽著一根紅綢,紅綢中間墜著一朵花球,紅綢的另一端,在他自己手裏。

文森特沖著井弦故作鎮定地微笑,但井弦分明看到了他因為緊張而紅透了的耳根。

賓客分作兩邊,站在紅毯兩旁。

不但上次結婚的人湊齊了,還多了幾個新的湊熱鬧的——孔月,阮佳音的媽媽,以及井弦那個相親對象鄭顏。每個人都笑逐顏開,真心祝福著這對步履坎坷的愛人。

這次梵高沒戴小領結,胸前戴了朵大紅花,整只狗喜慶極了。

隨著音樂的響起,文森特牽著井弦一步步向著高堂的座席而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用註目禮護送著他。

井弦緊張到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走到最後一步時,井弦伸出手,笑吟吟地看著文森特,文森特心領神會,一把拉住他,把他拽進了自己的懷裏。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司儀一跳,他剛想上前勸開二人,繼續接下來的流程,但被文娜攔住了:“他們走到一起不容易,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咱們沒那些規矩。”

“這麽著急嗎?哪有人久別重逢一見面就結婚的?”井弦擡著頭看著文森特,滿眼極盡旖旎。

“一秒都等不了了。”文森特看著懷中的井弦,滿眼都是灼熱的幸福,“我在飛機上聽你發給我的語音,整整聽了12個小時,你讓我怎麽忍得住不馬上跟你結婚。”

文森特說這話的時候,渾身都在顫抖。

他是個付出型的人格,井弦能給他一分回應,他就能百分之百愛下去,他想過井弦會接受他,但沒奢望過井弦也會愛他也入骨。如今面對井弦的百分之百,文森特所有的神經都是迷亂的,跳動的,他無法抑制的緊張,生怕這一切都是夢。

“又不是第一次結婚了,緊張什麽。”井弦撫著文森特的後背,笑到眉眼彎彎。

“那能一樣嗎!那次是假的,這次是真的。”文森特邊說邊深呼吸。

“但按照法律角度說,那次是真的,這次才是假的。”井弦糾正他。

“不管,真假我說了算。”文森特耍起賴來。

“上次有證書沒婚禮,這次有婚禮沒證書了,咱倆結婚,看樣子總要缺一頭。”井弦戲謔道。

“誰說沒證書的。”文森特伸手從旁邊阮佳音端著的錦繡禮盒裏拿出一張純金打制的婚書,鄭重其事地遞給井弦。

敬  日月星辰  共鑒此生,

允  長相廝守  不離不棄,

謝  山水一程  三生有幸,

誓  始於初見  止於終老。

此證 文森特井弦

井弦拿著沈甸甸的婚書,眼淚不停在眼眶裏打轉。

“你看得懂嗎?”

他明白,他們在短時間內很難再有一張合法的結婚證了,所以文森特才會如此重視這張婚書。

“能看懂一半,這兩年我一直在學寫中文,這張婚書可是我親自做的。”

文森特為了這張婚書,下足了功夫,親自到人家手藝人的工作室裏,求人家教自己制作。在不斷地軟磨硬泡下,人家才勉強答應了。

“結了婚,就要對我負責了,做好準備了嗎?”

“我等這天等了兩年了,你說呢?”文森特攥著井弦的手,緊了緊。

井弦笑了笑,示意司儀繼續程序。

司儀一步向前,對著新人說道:

“一拜天地……”

他們相對天地而拜。

“二拜高堂……”

他們對著文娜而拜。

“夫夫對拜……”

他們相對而拜。

“禮成!”

·

一個月後。

文森特的行李被文娜全部郵寄了過來。

“你媽這是不要你了?”井弦看著箱子裏瑣碎的東西,笑了。

“嗯,她嫌棄法國晦氣,壞人太多,讓我別回去了。”

“也不都是壞人,至少還有老臺啊,不但站出來給你作證,還了你清白,還徹底把賈宏偉送進去了,簡直是正義的化身。”

“但他自己也進去了。”文森特遺憾地說道。

“畢竟他真的做過那些違法的事,也有被清算的覺悟。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也是。”

井弦擼起袖子,坐在地板上,開始幫文森特整理雜物,文森特則是搬著裝著為數不多衣服的紙箱,進了房間。

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引起了他的註意。

照片上是兩個孩子,其中一個是文森特,另一個孩子舉著個糖葫蘆,他們年紀不大,都是十歲左右的樣子,照片拍得很甜,文森特看著那個孩子的眼神帶著蜜似的。

井弦拿著照片,跑到房間裏,詢問正在掛衣服的文森特道:“這張照片是怎麽回事?”

“你先保證不會生氣,我才能告訴你。”文森特的臉開始發紅。

“好,我保證。”

“給你正式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初戀。那年我12歲,那是我第一次回國,在街上,我遇到了一個跟娃娃一樣好看的女孩子,她舉著一串紅艷艷的糖葫蘆在吃,我就上去問她吃的是什麽,其實我是想跟她搭訕的,但她沒說話,直接把糖葫蘆塞我嘴裏了……”

井弦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文森特之前假結婚時一直強調自己初戀是12歲了,他看著眉飛色舞講述的文森特,眼底漸漸蓄滿淚水。

“你別哭啊!你之前答應我不生氣的。”文森特慌了,丟下手中的衣服,沖過來摟住井弦,“我那時候才12歲,我們連手都沒牽過,我連她叫什麽都不知道,之後我就回法國了,根本沒聯系方式,就一張照片。別哭啊,我現在不喜歡女人了,當然,我也不喜歡男人,我只喜歡你。”

井弦指著照片上的孩子說:

“那不是女孩子,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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