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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偷不是法蘭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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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偷不是法蘭西

井弦深吸了一口氣,硬控住自己即將頂不住的怨氣,伸手去摸煙和打火機,卻在包裏摸到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

他轉過頭看著那只手的主人,是一個棕色眼睛麥色皮膚的吉普賽孕婦。

倆人對視了片刻,井弦撲哧一下笑出了聲,說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賊?不過你來晚了,你同行下手比你快,什麽都沒了。”

說罷,井弦還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空包。

吉普賽女賊肯定是不懂中文的,但她懂情勢,看著井弦沒有對自己喊打喊殺不依不饒的意思,抽出手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後還把自己假孕肚往上拽了拽。

姿勢很瀟灑,態度很從容。

還沒走出芒薩站月臺就被偷了兩次,法國小偷果然名不虛傳啊!

這個經歷很值得抽根煙紀念一下,但當井弦把包翻了個底掉才發現,煙也被偷了,僅剩下的一個孤零零的一次性打火機笑話似的躺在包底,見證著他的一無所有。

他苦笑一聲,不自控地溜著墻根蹲下,用雙頭猛抓頭發,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倒黴蛋應有的氣息。

正當他在烏雲密布中掙紮時,一個聲音在頭頂忽然響起:“Korean?Japanese? ”

誰罵人罵這麽臟啊?!井弦又慫又憤怒的擡起了頭。

慫是因為獨在異鄉為異客十分害怕地頭蛇,憤怒是因為對方這個對自己身份的猜測太膈應人了,真的怒火難壓。

待他從逆光中看清來者的長相後,呆住了——一張驚為天人的臉,像天使下凡。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亞歐混血兒了,高挺的雕塑般的歐式骨相,卻搭配著精致柔和的東方皮相,很是相得益彰。一頭深栗色卷發披在肩頭,一身黑色風衣,隨意又瀟灑,還帶著些不羈。

大家認為混血兒都好看其實是一種幸存者偏差——好看的混血兒才會被記住,醜的看都沒人看。其實大部分混血混得很隨心所欲,連端正都稱不上。

眼前這個真的是很會挑選基因啊。

“Chinese。”井弦幾乎是囈語般地對著“天使”報出了自己的家門。

不是井弦沒見過世面,但人被極品美貌震撼到,是這個呆逼反應沒錯的。

混血天使發話了,一串略帶南腔北調口音但十分流利的中文灌入井弦耳中:“你出什麽事了?需要幫助嗎?”

會中文啊!

井弦慌忙站了起來,畢竟用蹲著的姿勢仰視一個人,顯得很沒出息。

他站起來才發現,還不如蹲著呢,站起來還是得仰望對方。他自己一米八三,混血帥哥還高了自己小半個頭,得有一米九了,寬肩長腿,隔著衣服能都看出優越的肌肉線條。

讓人不禁自卑。

“怎麽不說話?”混血帥哥追問道。

“沒什麽,就是被偷了。”井弦往後縮了縮身子,故作雲淡風輕道,他是強忍著悲傷,生怕一個沒忍住哭出聲。

“怎麽被偷的?丟了什麽?”混血帥哥追問道。

人在這種時候,最怕突如其來的關心,井弦瞬間打破了自己“不跟陌生人說話”的原則,大概描述了一下剛才的車站月臺兩連偷。

但混血帥哥的反應和震驚的方向著實讓井弦萬萬沒想到——混血帥哥表示:“什麽?你到了芒薩車站才被偷?巴黎的小偷今天罷工還是放假?他們怎麽可能放過你?”

其實這混血帥哥完全沒立場說這種話,雖然全世界都知道巴黎斯坦打砸偷搶的厲害,但只有長期居住在法國的人懂得芒薩才是這方面的鼻祖和至尊王者。

多年前,當法國各處還河清海晏歲月靜好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時候,芒薩就因其高得離譜的北非移民濃度,早已透出一股歐洲小哥譚的氣質。

晚上六點之後不出門是基操,看到阿人面孔低頭避讓快速離開是常識。

只不過這幾年整個法國亂得全面開花爭奇鬥艷,尤其是巴黎,簡直異軍突起,反而顯現不出芒薩之前一騎絕塵的鋒芒了。

巴黎小偷和芒薩小偷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根本無法望其項背。

法式偷盜全靠數量和頻次,毫無技術含量。往往是幾個人把你圍著,其中一個下手,那動靜大得跟搶劫毫無區別。

很是嚇人。

他們雖然技術爛,但人多啊,只要基數夠大,哪怕技術再爛,也總有能得手的。說白點就是賊海戰術,讓你陷入小偷的汪洋大海。

聞名全球的盧浮宮有一次被迫閉館,原因就是員工罷工抗議景區內的小偷太多了,導致他們工作超負荷。

芒薩就不一樣了,因為臨近意大利,芒薩小偷主要來自那裏。意大利小偷那可太卷了,都是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純純技術流。

意式偷盜講究個悄無聲息,單兵作戰。讓你在不知不覺中一無所有。

很是貼心。

所以俗話說的“不偷不是意大利,不搶不是法蘭西”,並不是表達法國小偷更彪悍,而是偷起來跟搶差不多。

其實井弦來法國前是做了防盜功課的,從戴高樂機場出來一路到裏昂車站,再到芒薩,他一路嚴防死守,在TGV上打盹都睜著半只眼,但備不住芒薩的小偷技術登峰造極啊。

井弦覺得跟一個路人說太多似乎有點交淺言深,準備抽身,對著混血帥哥說道:“那什麽,我還有事,先走了。”

“去哪?”混血帥哥問道。

“報警抓賊啊!”井弦覺得混血帥哥的問題匪夷所思。

“沒意義,法國警察是不抓小偷的。”混血帥哥撇了撇嘴,擺了擺手。

“那他們的工作內容是什麽?”井弦原本已經沖出去的身體倒退了回來,他有點迷茫,他這輩子第一次聽說警察不抓小偷。

“嗯……大概只負責躲在灌木叢裏用高速相機偷攝超速的車輛,以及在周末查酒駕。”混血帥哥聳了聳肩。

“不抓賊不行啊!我的護照也丟了,沒有護照我就沒辦法回國了啊!”井弦慌了。

“補證兩日游啊,簡單。”混血帥哥安慰他道。

“兩日?”井弦對這個時間長度表示懷疑,這在國內就是半天的事兒啊,如果離得近,可能半天都不用,這還不包括某些地區可以網上辦理。

“你得先去警察局報案,排隊報警五小時起步,拿到報警回執後今天基本就過去了。明天,拿著報警回執去你們的中國使館補辦一個旅行證,得等個半天吧,然後就可以該幹嘛幹嘛了。還好芒薩有領事館,不然你就得去巴黎斯坦嘍。”

混血帥哥說得十分清晰詳盡,感覺跟他丟過似的。

“丟東西的後事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井弦疑惑道,畢竟這並不是什麽“普遍”的經驗。

“你這樣的冤種,我每天見十個,習慣了。”混血帥哥笑了笑。

確實,來歐洲旅游沒被偷過的游客回去都不好意思跟人聊天,太脫離群眾。

井弦道了聲謝後正準備離開,卻被混血帥哥一把拉住了,他問道:“你會說法語嗎?”

“不會。”

“帶翻譯器了嗎?”

“手機上有,手機也丟了。但我會英語。”

“那你也報不了警,去了也白去。”

“你什麽意思?”

“芒薩的警察基本不會說英語,即便會說,那口音你也肯定聽不懂。”

“你們不是老牌資本主義發達國家嗎?咋可能英語普及率這麽低?”

“文化自信懂不懂?老法國正白旗!不屑說外語,尤其是英語。”

混血帥哥這一句“老法國正白旗”,讓井弦差點笑出聲,但現在不是嘻嘻哈哈的時候,顯得對自己的悲劇不尊重,他憋住了。

確實,法國人的英語普及率根本沒大家想得那麽高,甚至不如中國,尤其是非巴黎地區。但原因不是什麽文化自信,而是懶得學,學不會。

“你需要翻譯,我可以幫你。”混血帥哥滿眼真誠。

“真的嗎?”這人這麽好的嗎?井弦感動得差點流淚。

但還沒等他醞釀完感激的話語,混血帥哥繼續說道:

“帶你去警局,陪你排隊,幫忙翻譯和填表,我算你全包一百歐怎麽樣?還附贈掛失服務。如果需要,我這裏還可以提供應急現金。可以開發票。”

混血帥哥很職業地報了價。

井弦轉身就走。

他痛恨被人套路,如果這人上來就介紹自己是幹這個的,也許他不會這麽排斥,也許就欣然接受了,花錢買信息差和服務,十分合理。

但他說了一些模棱兩可的話,裝作一個好人接近了自己,讓自己在最脆弱的時候對其產生了依賴,然後拿出算盤開始撥拉算盤珠子。

這不能原諒。

井弦現在明白了為啥這個人這麽熟悉被偷後的流程,更加明白為啥他每天見十個被偷的——這是仗著自己能識別被偷的人,掌握雙語系統,賺中國人的倒黴錢啊?

難怪這貨中文不但流利,還能熟練掌握國內新興的各種流行詞匯和網絡梗。每天都在跟中國游客打交道,這語言環境跟生活在國內有啥區別?

五分鐘後,井弦繞了回來,他低聲問混血帥哥道:“我現在身無分文,要如何付費給你?”

井弦妥協了,現在似乎不是自己耍性子的時候,沒有了對方的“幫助”,真的會很麻煩。

混血帥哥似乎料到了他會回頭,滿眼訕笑道:“我接受轉賬,有手機和電腦提供給你,如果沒歐元,可以按實時匯率收取人民幣。”

嗯,很成熟完善的商業模式。

“行吧。你說可以提供應急現金,我轉人民幣給你,你給我歐元可以嗎?”井弦提出了需求。

“可以,按照黑市實時匯率結算,另外每筆加收五十歐的手續費。”混血帥哥瞬間掏出一個會念中文的計算器。

井弦詫異地看著他,滿眼寫著“你怎麽不去搶?”

“你別這麽看著我,我要人民幣也沒用,還是要換回歐元的,匯率這麽不穩定,總不能為了幫你讓我自己虧錢吧?”混血帥哥頭頭是道。

如此精於算計的嘴臉讓那張驚為天人的帥臉在井弦眼裏瞬間黯淡了不少,果然“帥”是一種感覺,感覺不好了,人也就不帥了。

“行吧,你得先借錢給我買臺手機,賬到時候一起算。”井弦指了指街對面一家櫥窗裏擺著很多手機,門頭寫著SFR的商店。

“我可以借手機給你。”混血帥哥從口袋裏掏出三臺iPhone。

“誰知道你的手機裏有沒有後門木馬什麽的?盜取我密碼信息怎麽辦?”井弦推開他的手機,沖著SFR走了過去。

“你對人還是缺乏最基本的信任。”混血帥哥跟了上來,說道。

“在十五分鐘被偷兩次之後,你讓我對法國人充滿信任?”井弦的調門不由自主的高了八度。

“我說的是人,不是法國人,而且,我是半個中國人,至於另一半是不是法國人,我也不是很確定。”

混血帥哥的話讓井弦雲裏霧裏的,但此時的他根本沒有多餘的一點腦力思考別人的血統問題。

半小時後,井弦就買到了一臺沒有sim卡的手機,為啥呢,因為沒有身份證明無法實名制購買sim卡。

拿著暫時當iPad用吧。

他連上店裏的wifi,下載了微信,登錄了微信,完成了新設備登錄好友輔助驗證,看著熟悉的對話框,激動得差點流下眼淚。

“微信轉賬可以嗎?”登錄手機銀行需要手機驗證碼,他現在收不到。

“微信轉賬提現的手續費要你出。”

“可以!”井弦徹底無語了,這是遇到算盤成精了。

“掃我。”混血算盤亮出自己的手機屏幕,他給的不是付款碼,而是加好友的二維碼。

“直接付款得了。”井弦並不想加他為好友。

混血算盤搶過井弦的手機,自己掃了自己,還順手給自己通過了驗證:“說不定你下次你還需要我呢。”

“別下次!說點吉利的!”井弦滿臉晦氣。

混血算盤把手機還給井弦,井弦對著他的微信名念道:

“南法第一人民咨詢服務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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