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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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航海孤獨,時間一長,人就要找個傾訴的地方,所以,姜伊人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

第一周,從北城直飛赫爾辛基,停留采購補給。

第二周,從芬蘭港登船,沿洋流向北。

第三周,攝影團隊在俄羅斯接駁破冰船,正式進入北極圈。

……

一路上的見聞,姜伊人一一記錄下來,自己留存一份,然後發給周肅。

破冰船上網絡不好,信號時有時無,收發郵件,是與外界聯系的主要途徑。

姜伊人和周肅大多靠郵件聯系,聊聊近況,偶爾打一次視頻,也要看天氣情況。

一個禮拜前,姜伊人的船,進入俄羅斯境內時,周肅隨隊抵達悉尼,進入最後的冠軍賽備戰階段。

“一語成讖,咱們一南一北,真的站在地球兩端了。”

隔著屏幕,姜伊人問周肅。

“你最近狀態怎麽樣?”

周肅剛剛洗過澡,擦著濕漉漉的頭發,稍稍糾正屏幕,將手機立在鏡前。

“目前的個人最好,還是你在泳隊那次,1分52秒99,一直沒有新突破。”

距離A標,差一點點。

情況不太樂觀。

但姜伊人盡量讓自己樂觀,“200m這種中短距離,臨場發揮也很重要,誰知道現場會不會有奇跡呢。”

“我的小周教練,天下第一棒。”

周肅揚唇,“姜伊人,你嘴好甜。”

姜伊人笑,嘟嘟唇,湊到鏡頭上,“麽啊!”

她還真的上去親了一口,“嘗到沒?”

周肅也在笑,眉眼清朗,他不好意思說,但表情分明是吃到蜜的樣子。

這次的異地戀,其實不算辛苦,兩人一天一封情書,交流瑣事,在如今時代,簡直浪漫透了。

姜伊人把今天的新鮮玩意,拿給周肅看。

“你看這是什麽!”

在郵件裏,姜伊人吐槽最多的就是食物,饒是她再不挑食,天天吃冷凍食品和罐頭,也快要吃吐了。

今天她拿出一只檸檬,好似捧著寶貝。

“今天隊友分了我一個新鮮水果,一會兒可以煮水喝。”

毛巾搭在肩頭,周肅臉色忽然變得古怪,猶豫半天,“你最近……身體還好吧。”

“好呀,為什麽不好?”

姜伊人一楞,反應過來,“我就吃一個檸檬,你不會以為我懷孕了吧。”

周肅假意輕咳,並不是檸檬的緣故。

上次整整折騰一晚,完全沒有做措施,當時頭腦一熱,是玩過癮了,可事後,周肅就有些後悔。

姜伊人貪圖享樂,不管不顧不靠譜,周肅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她,他覺得不該聽信姜伊人的,她說自己安全期,搞不好是隨口一說。

周肅認真問:“一個月過去,你真的沒有異常反應?”

“真的沒有。”姜伊人有點無奈了,“我也懂得愛惜自己的,好不好,怎麽可能讓自己冒險這個險。”

周肅:“你知道愛惜自己就好。”

這個話題沒能聊下去。

船艙一陣劇烈顛簸,海上起風,信號中斷了,周肅卡在畫面裏,好大一張俊臉,姜伊人欣賞片刻,突然覺得好笑。

“他那是什麽表情啊,我沒懷孕,他怎麽看著還點失望?”

……

登上極光號的第43天,也是游泳世界杯開賽的日子。

男子200m蝶泳預賽,周肅以不好不壞的成績闖入決賽,下午的決賽,重頭戲才剛剛開始。

南北時差顛倒,決賽在悉尼晚間,北極圈卻是嶄新的一天。

晨起無風,漆黑的深海,覆蓋在冰面下,銀灰色的一片,遙遙望不到邊際。

姜伊人捧著Ipad,發現船尾監控室附近,信號最好。

她找了個避人的角落,席地而坐,頭靠在冰涼的舷窗上,安靜地望著運動員入場。

鮮紅色的國旗,印在白色泳帽上,哪怕距離比較遠,周肅還是很好辨認。

他冷峻而平靜,在念到名字時,也僅僅上前擡臂,沒有一點情緒。

從他出場,滿屏彈幕劃過一水兒的“老公”,一直沒有停過,直到運動員站上出發臺,彈幕安靜,姜伊人終於感受到緊張。

彎身、觸地、縱身、出發,所有運動員的動作,一氣呵成。

周肅入水,每次都保持了頭、肩、臂,三者從同一個水洞入水的原則,這是他從自由泳帶過來的習慣,與其他運動員相比,轉項過來的周肅,動作更絲滑,水浪更小。

姜伊人也記不清,她看過周肅多少場比賽,從最初的看熱鬧,到現在的看細節,不知不覺中間,她已然變成一名業內人士。

就因為越來越懂,所以越來越怕。

中短距離比賽,尤其看中爆發,任何時候,領先都是一個相對概念,因為,誰也不知道,下一秒,哪個天才會橫空出世,哪個名將又會巨星隕落。

要是追溯起來,姜伊人對競技體育的厭惡,大概就是出於對周肅走下神壇的恐懼。

姜伊人當然對周肅充滿信心,然而沒有人能永遠創造奇跡,走下巔峰的一天,總會來到,究竟是不是今天,誰也不確定。

賽程過半,周肅保持在第五位,終於來到第三次返身,周肅的水下腿,準而有力,快速觸壁後,依然保持了強勁的潛水慣性,出水第一次抱肘,他與第四名齊頭並進。

水花一路翻騰,他在奮力追趕,行至最後二十五,他悄然領先第三名一個肩膀。

三四五名,幾乎在一條直線上。

最後十米,所有選手的體力,已經拉到極限,第五名心態崩潰,速度掉得厲害。

周肅和第四名戰況膠著,身位咬得很緊,這時,周肅突然加速,竟有越來越快的趨勢。

姜伊人熟悉這樣的周肅,隱忍而不屈服,是他靈魂裏的底色。

如此具象的體育精神,引來觀眾席一陣詫異的讚嘆,在一片掌聲中,周肅抵達。

泳帽泳鏡,一齊抓掉,周肅抹臉,看向計時牌。

他聚焦的視線,生出不動聲色的施壓感,那裏有種隱秘的情緒,不易被人窺視,唯獨胸口劇烈起伏,證明他剛剛為此拼過性命。

……

姜伊人和周肅再一次碰面,是兩個月以後的事了。

攝影隊跟隨的科考隊,工程延期,姜伊人的任務還沒完成,家是回不去了,所以,只能在阿拉斯加轉乘時,和周肅倉促見上一面。

機場人來人往的大廳,穹頂高懸,外面下著漫天大雪,姜伊人與周肅緊緊相擁。

眼淚洇濕了周肅的前襟,純黑色的羽絨服上,像看出一朵小花。

姜伊人擡頭,聲音發潮:“這話一直沒說,就等著當面告訴你。”

周肅低頭微笑,溫柔吻過她頭頂。

“我也想聽你當面說。”

他知道她要說什麽。

姜伊人:“祝賀你,拿到奧運門票。”

不止A標,1分51秒99的成績,還為他拱手送上了銅牌。

她戳戳戳,“足足快了一秒,不愧是我的小周教練。”

轉項短短兩個月,就可以摘牌,周肅出色的表現,對國際泳壇都是巨大振奮,不止泳隊一片歡騰,總局的人也來特意關照過。

大意是,希望周肅專心備戰奧運,不管是自由泳還是蝶泳,泳隊以後的決定,上面都不再幹涉。

周肅笑著把人往懷裏攬了攬。

“你呢,攝影師姜伊人小姐,你的北極之旅什麽時候結束?”

“我現在就想跟你回家了!”

姜伊人真的想過半路撂挑子,“這幫人,一會兒說延期半個月,一會兒又說一個月,現在已經延期到年底了……”

她酸著眉頭,“周肅,我好想你啊……要不是中轉只有一個小時,真想找個酒店和你探討一下人生。”

周肅被逗笑,搓搓她後背,“忍一忍,好嗎?”

姜伊人不甘心:“那你想我嗎?”

周肅神情稍微正式,“嗯,很想。”

“想我什麽?”

周肅低頭,失笑,“這裏很多人。”

“他們又聽不懂中文。”

姜伊人簡直要憋爆炸了,可又不能真的做什麽,伸手撩開男人黑色毛衣下擺,把手伸進去。

“說你饞我身子。”

周肅渾身一緊,聲音發沈,“姜伊人,這裏是公共場合。”

“快說!”

姜伊人手比槍,抵住他堅硬的腰腹。

“我饞姜伊人的身子,饞姜伊人的一切。”

周肅一邊煎熬嘆息,一邊拉起羽絨服,將姜伊人攏在懷裏,隔絕外界目光。

還好,姜伊人有淑女的自覺,手沒有亂走,抱了一會兒,剛才的躁動,再次歸於情緒上的不舍。

姜伊人拉來周肅的手腕,看了一眼表。

“我快要登機了,你是不是也要回去了?”

周肅轉而與她牽手,“我不著急,回程的航班,還有兩個多小時才起飛。”

他幫姜伊人牽著登機箱,送她到閘口。

依依惜別時,姜伊人忍不住計算,“你來回飛行60個小時,就是為了見我一面、為了這一小時,時間都浪費在路上,感覺好不值啊。”

周肅卻態度平常,“能讓我追著你跑一次,我覺得很值。”

姜伊人笑:“好吧,年底見,到時候我再好好慰勞你。”

……

姜伊人的項目在第二年的四月結束。

彼時,周肅已經開始封閉式訓練,不見外人。

兩人又一次完美錯開。

姜伊人曾經在電話裏,對周肅暴吼,“我恨命運!我恨異地戀!”

“獨守空房太難受了,我要出軌,我要分手,我要叫你後悔!”

周肅知道,姜伊人沒有真生氣,只是真想念,這也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念——走進奧運賽場,是他們拿青春共同做過的犧牲——他怎能不竭盡全力,為她贏下少年承諾過的金牌。

甬道盡頭,就是那片湛藍色的水域,隱隱的躁動與掌聲,埋伏在前方。

奧運決賽。

是周肅從六歲出發,一步一步,用了二十年走到的終點。

也是另一個起點。

他站在出發臺上,迎向正對面的圖片記者席,那裏有一只鏡頭,帶著眷戀,按下開門,這是他和姜伊人夢想,第一次有了交集。

發令槍預備。

四面八方忽然安靜。

周肅彎身,面前水浪,如十八歲那年一般,夏日池邊水線起伏,直到今天,愛未停,浪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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