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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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活動還沒結束時,外面就開始下雨,等最後一波人走出場館,雨勢已經很大了。

灰蒙蒙的雨幕,恍如末世,雨點砸在頭頂的遮雨棚上,劈裏啪啦的。

姜伊人擡頭看了一眼,下意識用手壓住A字裙擺,往後退了一步。

剛才她和攝像同事在對稿,程嘉妮去取車,這會兒人還沒來,她只能幹等著,沒過一會兒,又有人從場館裏出來。

她回頭去看,幾個小男生,圍著周肅在要簽名。

這個說簽這裏,那個說我也要,四五個人抱了一摞本子叫周肅簽,周肅好脾氣,挨個滿足要求,最終送走一票小祖宗。

姜伊人一直冷眼旁觀,等雨棚下只剩他倆,她才走過去。

周肅看見她,又看了看外面的雨。

“今天出來沒開車?”

“開了。”姜伊人暗暗地朝他挪了兩步,“朋友去取車,這會兒不知道把我的車開到哪去了。”

她又問,“你要回去了嗎?”

周肅說是,“一會兒隊裏還要開會。”

姜伊人看他,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其實她想開口約他吃飯,順便談一談,雖然談什麽還沒想好,可周肅這密不透風的態度,實在叫她找不到突破口。

都已經上趕著了,他卻還把她往外推,姜伊人心裏多少有點委屈。

她似笑非笑地,帶著負氣說,“隊裏的事最重要,你趕緊回去吧。”

周肅沒動。

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註視著她,稍微分辨就知道她脾氣從哪來。

周肅轉身卸下背包,然後從裏面抽出一件黑色軟殼沖鋒衣。

“這個給你,可以當雨披,萬一朋友不來,你打車的時候也不至於淋在雨裏。”

正是因為今天特意打扮過,她穿的這身白色真絲襯衫,搭同色系短裙,又輕又薄,如果淋濕,差不多就是裸奔了。

姜伊人接過來,“這算什麽,我送你張照片,你送我件衣服,禮尚往來?”

周肅將包掛在一邊肩膀上,平淡地應了一句,“你覺得是什麽都行。”

“趕緊穿上。”

他擡眼看了看外面黑壓壓的天氣。

四月的雨,凍得人牙齒打顫。

姜伊人不再嘴硬,抖開衣服套上,太大,下擺到膝蓋,一左一右兩條袖子空蕩蕩的。

她忍不住甩了兩下。

“將就穿吧。”

周肅掃了一眼姜伊人凍得發深的唇,轉身邁入雨中,他也只是穿了件長袖T恤,像融入了一副正在融化的油畫中,焦點模糊,很快密集的雨線,吞沒他的背影。

這時姜伊人才意識到周肅沒有傘,而這裏距離停車場至少要走三分鐘。

會心疼嗎,是感動嗎?

好像都不能準確概括她的心情。

姜伊人太清楚周肅為人,哪怕是陌生人,在這種情況下,他也會把外套讓出去,跟愛情無關,只是出於良好的家教和品格。

並非一味的心軟,而是別人的困境,他願意共情。

能共情姜伊人也能共情別人。

所以,程嘉妮剛才說的,也不完全是起哄——他對你的喜歡,挺不明顯的。

就算是認識多年的普通朋友,保留一張照片,讓出一件衣服,似乎也不算什麽過界的事。

這麽一想,姜伊人又頹了。

長長的衣袖,在空氣裏畫了個圈,百無聊賴的時候,白色的轎跑低速駛來,降下的車窗,有人沖外吹了聲口哨。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姜伊人把沖鋒衣的帽子拎扣在頭上,托特包抱在懷裏,小跑沖進雨中,小腿露在外,濺起的雨水,打濕一片,冷得人起雞皮疙瘩。

拉門上車,快速鉆入,一氣呵成。

程嘉妮笑著打量,“哎呦,怎麽多了一件衣服。”

“有人英雄救美啦?”

姜伊人沒理她,坐直身體將沖鋒衣脫下,然後從後座抽了幾張紙,擦拭腿上的水。

等車子上路,空調烘出香香暖暖的氣流,她拿衣服蓋在身上,開始裝死。

程嘉妮感嘆,“說真的,姜伊人,在我印象裏,我總覺得你的男人不該是這樣的。”

“哪樣?”

“只看你的攝影作品啊,裏面展現的美,是抽象的、朦朧、最咂摸越有味兒那種,以你的審美,喜歡的男人,也該是擰擰巴巴的個性款。”

“可這位呢,”程嘉妮飛了個眼神給她,“跟抽象朦朧完全不搭邊,就是一個硬帥。”

“身材好,氣質佳,帥得特別直白,尤其是那雙眼睛……”半天才想到一個形容詞,“刀人。”

姜伊人明白她的意思。

體育生的世界,一切憑成績說話,尤其是走到周肅這個位置,追求必須堅定,不然是無法在日覆一日枯燥的訓練裏挨過來的。

純粹的熱愛,不計汗水的覆出,這樣被反覆錘煉的一個人,眼睛裏的光芒又如何不動人。

“名山大川,小學生去拍都能出片兒;垃圾堆裏,只有大師能拍出美。可你能說大師們不喜歡名山大川麽?”

程嘉妮笑了,“合著你家周肅是名山大川,別人都是垃圾堆唄。”

姜伊人把臉半埋在衣服裏,只露出一雙眼,呼吸中隱隱可以聞到氯水的味道,這氣息讓人莫名安心,困意上卷。

“不和你玩文字游戲了。”

“我也不和你逗貧了,”程嘉妮說,“今晚估計要降溫,給我找條厚點的被子吧,那次跟你去冰島凍出毛病了,一點冷都受不了。”

姜伊人一下精神了,“你今晚還住我那?”

“不然呢?你不會叫我去住酒店吧。”

姜伊人微笑。

“姜伊人,心別太黑,我從英國飛過來找你,你放我鴿子、害工作室閑置了那麽一大堆裝備,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反要趕我出門?!”

姜伊人笑笑,“我租房時,房東規定只能住我一個人,不能帶朋友同住的,你要住進來,就違反合同了。”

“你少瞎編。”程嘉妮瞇眼覷她,“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北城有房。”

“以前是有的,三年前叫我爸給賣了。”

“啊?”

姜伊人的房子,是十八歲時姜年送的,市中心黃金地段的兩室一廳,價值不菲,後來口罩三年,公司現金吃緊,姜年就把家裏幾處閑置的房產給賣了。

姜伊人知道後,隔著電話大發脾氣,“你為什麽連問都不問我一下?!”

姜年詫異,“那房子一直空著,也沒見你多喜歡啊……算啦,等你回國,再買更大更好的給你,好不好。”

好不好的,都賣了,姜伊人遠在大洋彼岸,著急也沒用,只能接受。

後來沒過多久,姜年的生意好轉了,他提議給女兒在某某樓盤買一套新房,姜伊人沒同意,等回國了,姜年再提這件事,姜伊人一直興趣寥寥。

程嘉妮開車,把姜伊人送到公司。

沖鋒衣留在車裏,姜伊人下車時跟好友說,“住在我那可以,幫我把衣服洗幹凈烘幹,晚上我要看見它掛在我的衣櫃裏。”

“好的,我的大小姐。”

……

上班下班,一成不變的日子,繼續往前滾動。

一連半個月,姜伊人都沒有碰到周肅,工作上、生活裏,兩人突然沒了交集。

這讓姜伊人的生活,除了無聊,還平添一股焦灼。

可能天氣也有一部分原因,剛入夏,熱得人心浮氣躁。

入睡前,姜伊人洗了個澡,頭發沒打濕,紮成一顆丸子團在頭頂,身上裹著浴巾出來找睡裙,扒拉兩下才想起來,夏季款式在另一邊。

趿拉著拖鞋走過蒼藍色的地毯,站定,拉開櫃門,先入眼的是周肅的沖鋒衣。

“怎麽掛在這裏了。”

她喃了一句,伸手把真絲睡裙從衣架上摘下來,忽然想到什麽,拎著裙子的肩帶,往沖鋒衣的肩膀上一搭。

絲滑明亮的月白、與陰暗融在一起的墨黑,兩股顏色激烈碰撞。

姜伊人歪頭,腦中想到一個畫面:像不像男人把女人扛在肩頭,一個精壯有力,一個嬌弱落魄,在陰暗無人的角落,滋生某種畸形的欲望。

靈感乍現,她轉身取來相機。

光圈調小,快門速度調慢,配合拍攝時輕微的抖動,浮光掠影的效果,躍然出現在畫面裏。

又換了幾種角度,按下快門。

程嘉妮進來時,看到的卻是一個衣不遮體的女人在給衣服拍照。

黑色幽默的一幕。

她笑,揚手敲敲櫃門,“不好意思,打斷一下,你有分裝瓶嗎?”

姜伊人回頭看了一眼,收起相機,“應該有。”

她拿了睡裙去衛生間換上,出來時,手裏拎一包一次性的小瓶子,10毫升30毫升的都有,出差人士常備。

“謝謝。”程嘉妮選了三個可以帶上飛機的尺寸,“你確定明天能送我,要是工作忙,我自己打車去機場也一樣。”

姜伊人:“沒事,反正也順路。”

程嘉妮在北城玩了半個月,終於要回英國了,下一次什麽見面不好說,但身為經紀人,該說的話不能少。

“談戀愛固然重要,但別忘了自己吃飯的本事,公司對旗下每個攝影師都有產出要求,你要按時給我交作業,讓我知道你這顆搖錢樹還沒倒。”

“我知道。”

隔著閘機,兩人揮揮手,透過玻璃穹頂,能看見飛機遠遠的經過,寧靜而緩慢,可它明明有三百公裏的時速,繞地球一圈也不過50個小時。

看似來日方長、可以徐徐圖之的事,實際上,錯失丁點,就已越山過海,物是人非了。

就比如她和周肅。

和周肅談一談的念頭,按捺太久,遠超姜伊人的耐心,趕上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她不想再等了,下定決心要逼出周肅的想法。

去機場,走機場高速,機場高速中途有個交流道,從這裏下去就是游泳訓練中心,這就是姜伊人所說的“順路”。

送走程嘉妮,從機場出來,姜伊人直接開車去了游泳隊,提前沒有發信息,也不知道怎麽進去,她坐在車裏一時犯了難。

姜伊人想打電話聯系一下,一擡頭,林永林從裏面刷卡出來。

降下車窗,她朝對方招了招手。

“記者小姐姐。”林永林笑著走過來。“今天隊裏有采訪嗎?”

“不是,我想找周肅。”

“他今天沒在,好像請假回家了。”

周定江夫婦兩頭跑,經常不在北城。

姜伊人不解,“他爸媽最近不是回濱江了麽?”

“不是他父母家,是他自己家,師兄在北城有房子。”

“他買房子了?”

“兩三年前吧,我記不清了。”

某個想法一閃而,以至於呼吸驟然發熱。

姜伊人問他,“買在哪裏?”

林永林撓頭。

“……哦,對,我幫他發過快遞。”

他終於想到,拿出手機查找記錄。

“在這裏,新源裏4號金茂嘉苑……”

姜伊人輕聲接上。

“15號樓三單元1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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