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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月,山陰境內

*

馬車吱呀吱呀從橋上走過,停在一座宅子外。

因著外觀被故意裝扮樸素,所以他們一行人並未引起旁人的註意。

“石頭,可是到了?”

一雙手撥開簾子,袖口邊上鑲的金絲線昭示著主人的身份可與這普通的馬車不相匹配。

“回將軍的話,夏河鎮已經到了。”那被叫做石頭的人回話,俯下身準備扶主子下車。

來人正是鎮國大將軍獨子王時景。

“我強調多次,在外面要叫我公子。”

石頭連忙應下:“是,王公子。”

隨著話音落地,那位王公子已在大門外站定,全然不顧形象地伸了個懶腰,又動動手腳伸展筋骨。“嗨呀,坐車可窩死我了,全然不如騎馬痛快!”

落下半步的石頭跟上前,笑道:“公子您常年習武身子骨強,但何必去遭那罪在馬上顛簸半個月呢。”

王時景一巴掌拍在石頭背上:“你可別小看你家公子。”

石頭向前踉蹌了幾步,推開大門,只得哄到:“是是是,小的錯了,還請公子快進去歇息罷!”

王時景這才負手上前,欲踏進庭院。

不料頭頂門縫處竟落下一陣灰,接著那門板直直朝前面倒去!

幸而王時景反應靈敏將石頭攬到身後,才沒有人員受傷。

石頭仍舊心有餘悸:“哎呀公子怎能住這樣的房子,將軍也真能狠下心!”

王時景一擺手:“無妨。”

他先讓大家趕緊遠離這棟宅子,轉頭向另一個小斯吩咐:“你速去找鎮上的工匠過來檢修,若這宅子年久失修不能住人,我們也好盡快找其它落腳點。”

那小斯領了命,速去找鎮上的工匠去了。

王時景環顧四周,沒發現附近有什麽客棧,但在不遠處看見了一家茶館,便招呼大夥到:“這一路上大家都累了,暫且在茶館歇歇腳罷。”

待眾人落座,店小二便有眼力地圍上王時景:“客官喝點啥?”

王時景不指望一個小村鎮的茶館裏能有什麽好茶,於是便讓那店小二隨便上點。

那店小二是個討人喜的:“我見客官氣度非凡,平常定是吃些上等次的茶!這樣,我給您上些我們店裏的特色,定比您平時吃的差不了多少!”

王時景見他如此能說會道,被他給逗笑了,扇子一揮:“好,那本公子便品鑒品鑒。”

待店小二走後,旁邊吃茶的一位老嫗湊上前來:“這位公子瞧著眼生,是遠客吧?這呀可是這鎮上最有吃頭的茶館,不比京中的差呢。”

“算不上遠客,日後就在這住下了。”

店小二可能是吹捧,那這茶客都這麽說……王時景對這茶產生了些期許。

這時王時景餘光瞥見一位身著青衣的女子進來,和店小二說了幾句話,就走到櫃臺前翻起了賬簿。

“這位啊就是江掌櫃了,老婦我有幸吃過一回他泡的茶,那才叫頂頂好呢!”老婦搖著大蒲扇悠悠說到。

王時景回過神,桌上店小二已上來了茶,他抿了一口,登時怔住。

這茶水和他平常吃的哪裏是差了一點,分明不相上下!這味道讓他想起了他之前在京中常和他那些貴公子好友去的茶樓“品香樓”,就他吃過的茶來說,恐怕只有皇宮內天子妃嬪們的茶才比這個略勝一籌。

沒想到一個不起眼的小茶館內竟藏著這樣好的茶。

恰逢這時那江掌櫃來給老婦人添水,王時景大聲詢問到:“江姑娘,你家茶從哪來的?怎麽這樣好吃。”

那姑娘倒水的手一頓,旁邊的老婦一口水卡在喉嚨中間,笑地緩不過來氣。

這時江潯開口說話了:“蘇大娘,可吃好?”

嗓音清冽,分明就是個男聲!

那位蘇大娘終於緩過氣來了:“欸,吃好,吃好!小江啊你可別跟他置氣,日後他還得和咱做鄰居呢!”

江潯臉上掛著笑,只輕輕說了句“自家種的”就再未搭話。

王時景自知唐突了人家,連忙拱手道歉:“在下初來乍到,無意冒犯,見公子身形昳麗,這才錯把公子認成姑娘。”

這話不說還好,說完後,江潯原本得體的微笑僵在臉上,細看之下還能發現嘴角微微抽搐。

石頭捂住臉沒眼看,心說哪有道歉還再在錯處踩上一腳的,學會個詞就亂用,看來日後他得多督促他家少爺讀書了。

江潯看在蘇大娘的面子上沒理他,越過他徑直走去櫃臺繼續看賬。

王時景雖然嘴笨,但腦袋還算靈光,這時也回過味來了,尋常人有用昳麗來形容男子的。

也怪不得人家生氣。

不過現下他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上前觸黴頭了,只好在渾身不自在中繼續吃茶,也不敢再隨意亂看。

而蘇大娘又繼續跟她那些老姐妹們聊天,用的是當地方言。王時景這才發現剛剛蘇大娘看他是外來人所以用的官話。

*

好在宅子只是大門有問題,經過打掃總算是能住人了。

夜裏王時景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發生的事,琢磨著總歸是要登門正式給人家道歉的。

這才來第一天,竟就將人給得罪了,著實是不像話,但連日舟車勞頓使他來不及多思考便沈沈睡去……

翌日

江潯正把屋子裏的茶搬去院子裏曬,王時景就帶著石頭來了,手裏還抱著個物件。

王時景抱拳:“江公子,在下昨日多有唐突,今日特來賠禮道歉,這是我從家中帶來的一套茶具還望江公子收下。”

江潯抱著茶盤輕輕一躲,淡淡道:“不必,我沒那麽小心氣,昨日之事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快請回吧。”

“那不成,到底是我的過錯。就算是你大度不跟我計較,我也理應將禮數做周全。”

王時景說著要去拉他,不料江潯放下茶後卻反身躲開了。王時景瞧見他的身法,一喜:“江公子竟也會武?”

王時景本就是個閑不住的,在馬車中憋屈了這麽些天正愁沒人與他切磋舒展筋骨,現在終於抓住了機會,出手化為拳打算與江潯切磋一番。

那邊江潯其實本就沒把昨日那點口角放在心上,王時景的這句話勾起了他一點興趣,於是接住了對面那一拳:“略會些皮毛而已。”

二人在這邊交手,石頭在旁邊抱著茶具不知所措,擔心他家少爺下手沒個輕重把那個看著弱不禁風的江公子打出個好歹可就遭了。

二人一路交手到堂屋,還好王時景只是想伸展手腳,同時想著讓江潯把氣出了,並未真要與江潯切磋,故而只是使出三成功力。

江潯進攻,王時景防守,看似王時景一路後退處於下風,但實際上江潯根本找不到空子。

一切盡在王時景掌握之中,他餘光見著身後出現了一扇小門,便想著從門出去後就結束交手。

王時景游刃有餘而江潯逐漸腳步錯亂跟不上對方的節奏。

待王時景撞開門之時,江潯身形一晃,他本想伺機擒住江潯的雙手,卻不想突然感覺腳下懸空,直直向後栽去!

沒想到那門後竟然直通著河!

王時景沒有一點防備地掉進河中,在激起的水花中看到了江潯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人……竟然還真真的掉河裏去了。

江潯能感受到他的功力深厚,剛剛交手時對方也是一直在退讓。

江潯自知自己遠不如他,一直下去也只會讓自己體力耗盡。不如借著對環境的熟悉優勢,在王時景慌亂之時趁其不備將人擒住。

但王時景直接掉入河裏,是他沒有料想過的,以為頂多就是慌亂一瞬而已。

“餵,快拉我上去!”

江潯從思緒中抽出神,連忙將人拽上岸。

這下慌亂的變成江潯了,再怎麽說人家也是遠客,與人打架不說,竟然還使陰招讓人掉進了河裏。

多年受到的教養讓江潯感到一陣羞愧,他長這麽大就沒有做過如此失禮的事情!

王時景渾身都濕透了,頭發上還纏著苔蘚,順著往下滴水,地板上洇濕了一大片。

江潯完全不敢對上他的眼睛,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眼神亂飄,雙手無處安放。

“公子——”在外面候著的石頭聽見聲響,連忙跑進屋裏,結果就看見他家少爺渾身濕透坐在地上,頭上還頂著一坨水草,場面十分滑稽。

“哈哈哈公子你怎麽成落湯雞了!”

江潯本以為石頭會遷怒於他,卻沒想到竟是直接哈哈大笑起來。

見主仆二人之間關系如此和諧,像是兄弟之間相互打趣,江潯不禁感到意外。

“江公子,現下你氣出了,肯原諒我了吧?”

坐在地上的男子向他伸出手,江潯猶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將他從地上拉起。

王時景把水草從頭上拿下來扔進河裏說道:“認識一下,我叫王時景,從上京來的,我父親嫌我在京中礙他眼,就把我送到這邊來修身養性。”

說完後就呲著個大牙笑著看江潯,江潯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快速回答道:“我叫江潯,是這間茶館的掌櫃。”

王時景聽後眼睛一亮,這二字他恰好聽過,挽回形象的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問俗周楚甸,川行眇江潯。”說完王時景慶幸那些年被他爹按著讀的書總算沒白讀,現在派上用場了。

“沒想到你還是個讀書人,那你的名字呢?”江潯不禁對他另眼相看,也開始對他這個人產生了一點好奇心。

“我?”王時景撓撓頭,有點不願開口“我爹說我娘生我時院子裏花開得正好,恰逢時景,於是就給我起‘時景’。”

說完他自己都笑了,這隨意的起名方式估計這就他老爹能幹的出來。

江潯看著他笑,也被他的笑給逗笑了。

這是王時景第一次見江潯笑,比昨日看起來生動多了,不禁喃喃道:“你們南方人都和你一樣生的這樣好看嗎。”

江潯從未見過說話如此直白的人,一下子紅了耳尖,不知該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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