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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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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趙安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覺自己身上完全沒有身為鬼魂該有的輕巧,反而重得要命,哪裏都動彈不得。

她做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夢,好像是在爆炸發生之後,有誰想帶走她的屍體,被其他人高聲勸告著拉走了。然後周圍漸漸安靜下來,黏膩的雨停了又落,那個高危異能者死在她的正下方,身上堅硬的毛發刺得她手肘的皮膚很疼。

奇怪,屍體為什麽會覺得疼?早在被炸成塊的時候就應該麻木了吧?

可她不僅感覺痛了,還能感覺到自己被捆住丟進一個狹窄的地方,有些像轎車的後備箱。

再然後就不記得了。

趙安夏狐疑地低下頭,發現自己好端端的身子。

胸腔,還在。

腹部和胯骨,還在。

兩條腿也還在,就是麻得慌,使不上勁。

趙安夏轉頭依次動了動手腕,要不是被鐵鏈禁錮著,她或許還能原地跳上幾下。

為什麽?

“醒得挺快,還好我沒錯過。”趙安夏尋著聲音擡頭,看見正面墻壁的上方有塊巴掌大小的窗戶,白發少年的半張臉從窗口露出來。“你果然沒死。”

“我沒有妄想癥,對不對?”趙安夏徑直問道。

“你知道我是誰嗎?怎麽突然問這種問題。”白發少年刻意露出嘴角揚起的下半張臉,接著又肩膀下移,換回兩眼靠近窗口。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肯定知道!”趙安夏感覺自己的大腦從未有過的靈光。

能把她用鐵索綁住的不可能是異客組的人,那麽八成是王院長或者聯邦警察。這個白毛出現在沈柏溪身邊過,現在又能在沈柏溪的敵對方現身,不管是雙料間諜還是中立派,必然知道內情。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少年惡狠狠地說,“你就是個怪胎,根本死不透,殺不穿。”

“什麽?”

“不負責任的混蛋,仗著自己死不了,就帶著夥伴們往坑裏跳……”

“不要打啞謎,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趙安夏有氣無力地道。

少年停頓片刻,“你求我啊,求我我就把全部都告訴你。”

“行啊,求你,”趙安夏想笑,這點口頭上的放低身段對她來講不算什麽。她覺得很累,像被貨車從身上碾過,又像熬了幾個通宵都沒能睡覺,“拜托你了,把全部都告訴我。”

“你不會死,永遠不會。”

驟然出現的光芒強得讓人睜不開眼,隨著少年嫌惡的語調和上揚的嗓音,趙安夏看到一扇名為真相的門在她眼前緩緩打開。

一次?

不,她已經死過很多次了。

異能名為“永生”。

在死後到覆活的那段時間才會發揮用處,所以檢測不到抗原異常——沒有人會去采集屍體的抗原。

“其他的太多太覆雜了,”少年盤腿坐下來,撕開貼著的報紙,露出一塊更大些的透明窗,“來玩Q and A,你問我答,要求是不能問和我本人有關的問題。”

趙安夏說:“你知道多少?”

白發少年說:“全部。”

趙安夏思考兩秒鐘,在混亂的一團疑點當中找出最早也是最重要的一個線頭,緩慢抽出。

“小花……是真是存在的嗎?”

“是。”

“啊。”趙安夏沈吟。“張老太他們呢?”

“都是真實存在的。”少年露出人們看到其他人犯傻時常有的笑容。

“張老太打算從大風車醫院逃出去的時候找過我,問我是不是想知道小花的事情……她,為什麽要這樣問?她知道些什麽?”趙安夏說出口後,感覺這少年應該不會連這種細節也一清二楚,所以打算換一個問題,誰知少年卻毫無停頓地開口了。

“因為她以為你說的小花是只貓。”

“而小花其實不是?”

“當然不是。”少年伸手擦了擦窗玻璃,視角像是在撥弄地上的雜草,“信我還是信那些精神病患者,隨你。”

“……好。”趙安夏說,“那闖入醫院的高危異能者也真實存在,對吧?”

“對。”

“下一個問題是,我那天晚上擊中的到底是什麽?怪物?還是……護士長?”

“怪物。”少年對這種二選一問題的回答都很簡潔。

“可我明明看見……”

“這個問題就比較覆雜了,”少年摩挲著下巴,“首先,當時他們給你吃了很多藥,對吧?”

“李子川說那些只是鎮定安神的藥物。”

“李子川……呵,你還真相信他。”

倒也不是那麽相信,只是在一群明顯有問題的人裏找了個相對可靠的。趙安夏心說。

少年嘆了口氣,“對,鎮定安神,而且助眠。”

“助眠?”

“他們把高危異能者送進醫院的那天晚上,給你的藥片數量更多了,是不是?”

趙安夏沒有吭聲,但身上的汗毛已經漸漸立起來了,後背感受到一陣若有若無的冷風。

“還有註射的藥物……那個東西就沒有這麽溫和了。”少年猛地把臉擠到玻璃上扮鬼臉,見趙安夏沒有被嚇到,明顯有些失望,“情緒激動的時候會出現幻覺——原本是研發出來安撫躁狂癥病人的,需要在服藥期間加以引導和安撫,可以加速讓病人平靜。”

所以,沒有引導安撫,也沒有狂躁癥,就會像自己這樣?

趙安夏想到來自護士長的那聲尖叫。

趙安夏當時的視覺被藥物影響,分不清人和怪物,之所以確信自己擊中了護士長的眼睛,就是因為那聲尖叫,還有再見到那個女人時她戴的眼罩。

是這樣沒錯,李子川接手她之後,沒有人再給她使用註射類藥物,雖然每天惶惶,但“分不清”這種事情沒再出現。

“那個高危異能者第一次見到我時,好像很驚訝?”

“它以為你是同類。”少年解釋,“沈阿姨已經告訴過你了吧?你的能量波動很高,算是異能者裏最強的水平,要不是因為抗原不符合她的判斷要求,你早就被那群人轟成粉了。”

“可在停止註射後,我還看見過一個女人……”在回百年後也看見了,那時距離最後一次註射已經過去很久。

“什麽女人?”少年皺了皺眉,似乎不太開心真的遇上自己也不清楚的事情。

“她和我長得一樣……不,她就是我……她很奇怪,一直告訴我這不是妄想,但她本身就是妄想的結果啊?”

“哈哈哈哈……那你可能被他們了逼出別的什麽毛病,比如覺得自己不正常的時候,潛意識不願意接受你的判斷,就會不停告訴你‘別瞎想,你很好’。”

趙安夏搖頭:“不對,不對……那其他人呢?百年後的那些人,特別行動處的同事為什麽要殺我?”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那麽招人討厭,被追殺也不奇怪,”白發少年總結道,“反正妄想癥是他們騙你的。”

趙安夏選擇性無視了少年的前半句話。

騙她的?

啊,原來是這樣。

全都是謊言,徹頭徹尾的謊言。

一切開始對上了,包括所有的細節。

趙安夏努力回想著她最初墜入死神懷抱的時候,大概是一切的開始、時光機在2197年失事的那天。

早就該懷疑了,那場避無可避的災難下,和她同行的其他專員都喪命,怎麽會就她一個人活下來呢?

眼前的畫面飛速切換,思緒在回憶中跳躍。

“寒冰列陣”異能者的冰柱可以隔空成形,也就是說,在執行任務的那天她的心臟又被穿透過一次。

七號街區的巷子裏,梅嵐的光槍子彈實際也射中她了,周老頭不知道那是光槍,也不知道趙安夏會覆活,所以自作主張地撲上去擋了。好傻。

她回到百年前的精神病院,身上流了好多血,早該失血過多休克的,但她什麽事也沒有。

她的確來自百年後,通過時光機穿梭於兩個時代。

趙安夏對此的判斷從自己肯定沒病,到自己好像病了但沒那麽嚴重,再到重度妄想癥的崩潰。此時此刻,卻倒回去了,非常迅速地倒了回去,一點接受的時間也不留給她。

過往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好像有只無形的大手在趙安夏的腦海中亂攪,讓她難受得想要尖叫。

當她痛苦地弓著身體時,那只手又移動到她的胸腹,狠狠錘擊她的胃和心臟,鐵鏈隨著她的動作嘩啦啦地作響。

“嘔——”

“哈哈哈,原來他們不殺我,是因為我不會死啊……長生不老!多厲害的技能!”

“原來我不是精神病,我只是個怪物而已!”

為什麽不懷疑監控是偽造的呢?僅僅因為那個死地中海的一句可以“用任何想嘗試的手段來證明它的真實性”她就完全相信了他的話!

為什麽不嘗試證明呢?那樣就可以抓住他們的把柄!偏偏她放棄了,多荒謬,多滑稽!

她甚至想了無數種方法來解釋為什麽自己能看見小花別人看不見,唯獨沒有想過那段監控是徹頭徹尾的偽造品!

“不……趙安夏,不要苛責自己……”女人撫摸著自己濕漉漉的、哭得有些猙獰的臉,喃喃,“你已經很努力了……是他們在騙你,一次又一次的騙局下,你的心智已經動搖了,所以才沒有繼續追問監控的事……你已經做出了在當時所能做的最好的判斷……你很棒……”

“就算你真的被逼瘋了也沒關系,你盡力了……”

白英哲楞住,他萬萬沒有想到趙安夏的反應會這麽激烈,和他記憶中的壞女人形象不太一樣。

“你先別激動,你有沒有想起來別的什麽?我……”

“沒有!什麽都想不起來!別再說我聽不懂的話!嘔——”

趙安夏感覺靈魂被自己吐出來了,擠出監牢的縫隙,飛到多年前。

“你是……白英哲?”

“你記起來了?”

“……”

沒有記起太多,只是恍惚中說出了這個名字,關於這個名字的其他仍舊是空白。

趙安夏迷迷糊糊地,不知道這段對話發生於什麽時候,依稀記得白發少年眼裏瞬間蒙了層氤氳,然後擦幹眼淚吸了吸鼻子,左右張望著後退,聲音越來越小:“餵,有人過來了——你再忍一忍,我很快來救你出去。”

蛤?

什麽啊,明明一副和她有過節的樣子,只是喊了個名字就一百八十度轉變態度了?

當趙安夏清醒過來時,已經被推入熟悉的純白房間。

她曾經肯定來過這裏,但是記憶像被蒙了一層面紗,怎麽努力也看不清楚,心裏堵得慌。

【歡迎回來,試驗品1282號。】

麻醉藥從靜脈進入體內,趙安夏漸漸感覺不到自己右手臂。

她很怕痛,所以在百年後的特別行動處執行部工作時,拼盡全力提升自己的格鬥技能,以免受傷。

趙安夏開始走神,假裝自己不在意尖銳的刀被安裝在機床刀架上,對準自己的心臟。

希緒弗斯需要一次次把石頭從山地推到山頂,她則需要一次次死亡然後重生。

痛。

躲不掉,綿延不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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