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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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臺燈
捏著手裏的信，張皓有些發懵。手中的觸感讓他明白，這信封裏裝著不薄的好幾張紙。但他對此完全摸不著頭腦，會是什麽？學生會的什麽工作任務嗎？
沒有什麽耐心，張皓隨手拉了把教室裏的椅子，坐下來就著手電的燈光開始拆信。二十一世紀，他倒是很少見到這麽古樸的信封，上面還有貼郵戳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沿著開口邊界處撕開，盡力不留下難看的痕跡。
細細簌簌的聲音在黑暗裏格外清晰，他莫名有些緊張。拿出信紙的時候，發現是三張做工精巧的牛皮紙，很厚實，被折成了三折。
張皓輕輕打開，剛看到開頭幾個字，心裏就微微一顫。一種別扭的感覺從心底湧上，卻又震撼得讓他說不出話。
“張皓同學”
明明是司空見慣的禮貌稱呼，可當這幾個字清晰地落在紙上，卻又那麽模糊而暧昧。
他繼續往下看，幾個字倏忽跳到眼前，張揚而利落，沒有一點委婉含蓄的修飾，直白不遮掩。他嚇了一大跳，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窗外的雨大得和此刻他的心跳一般。
這是，一封情書。
一封三張紙頁都只為訴一句“我喜歡你”的情書。
張皓的手微微抖動著，眼睛一字一句細細地盯著。不是沒有人和他告過白，也不是沒有收到過明信片賀卡小紙條。可在這個年代，收到這樣一封完全手寫的長信，卻是他從未敢想的。
少女的心事被最真誠地展露在面前，就像將一顆完全柔軟裸露的心不帶任何防備地展現，此時此刻，任何一粒灰塵都可以玷汙它，任何一根細刺都足以傷害它。可哪怕早已預料到可知的危險，仍有毫不畏懼的勇氣和信任，讓她放下利劍脫下盔甲，只一身裙袍，只一人孤蕭。
張皓很難形容那一刻他內心的感受。震驚，因為縱使多情的馬達已經比同齡的男孩更成熟也更敏感，他卻當真沒有察覺到許願對他的感情。欽佩，這份將愛意宣之於口的勇氣和果敢與自己內心深處的膽怯和逃避形成鮮明對比，他自知，自己從不算什麽值得崇拜的英雄少年。好奇，雖然與許願同班同學一年，但對這個看起來文弱而羞澀的女孩自己卻少有交流也並不了解。慚愧，羞於面對信紙中坦蕩蕩的誇獎，更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份真摯而滾燙的感情。
百感交集。
雨仍下個不停。
許願交過信後，一路沖到教學樓底，甚至差點忘了還有程閱閱兩人。走到走廊盡頭，兩個女孩正等待著她，一面閑談，一面不時往樓頂望望。
見到許願的瞬間，林晶晶激動地拉住她的手，迫切地想詢問什麽。程閱閱默不作聲地拉了一把林晶晶，示意她讓許願緩緩。許願一顆心激動得七上八下，顧不上那麽多，拉著她倆就想先逃回宿舍。
程閱閱立刻打開了雨傘，三個人一起並行在雨中。
許願滿腦子都是漿糊，現在唯一的生理反應就是害怕見到張皓。對於他的反應，她是完全未知的。而未知，從來就讓她感到恐懼。
雨水輕輕拍打在傘頂上，也迷迷蒙蒙籠罩著許願的肩膀與後背，手臂微微發涼。她有些說不出話。那種感覺就像剛剛坐完過山車，從一種巨大的緊張與刺激裏脫水而上岸。
被宿管阿姨小小批評了一下，許願拖著有點疲憊的身軀躺上了床。她睡不著。她沒有想到的是，哪怕把信送出去了，她依然睡不著。哎。
宿舍裏很安靜，許願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漆黑的環境，慢慢可以看到頭頂床簾的輪廓，還有微微從陽臺透進來的月光。許願翻動了一下身子，床板嘎吱響了一下。
張皓會看完嗎？會吧。這麽真心誠意的一席話。
他會告訴別人嗎？應該不會，他那麽悶騷。
他是什麽心情呢？會給他帶去困擾嗎？不能吧，被人喜歡這件事怎麽著都不至於令人不舒服吧。
他喜歡我嗎？
......
不可能吧。
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不一定吧。
......
想著想著，許願漸漸睡著了。此刻，女生宿舍的對面，一扇小窗裏仍有暖黃的燈光熒熒閃爍。
熄燈之後張皓打開了夜燈。他在教室裏把信看完了，隨後著急忙慌冒著雨回了宿舍，但信被他好好地放在書包裏，書包被緊緊地抱在身前。
回到宿舍裏，張皓拍了拍身上的水，他低頭換鞋，垂下的發絲布滿了迷蒙的水珠，一兩滴落在睫毛上。他進了衛生間，打開了淋浴頭。
將近一點，校園裏已滿是沈沈睡去的少年，許願也已然進入夢鄉。樹影沙沙，蟬鳴熄止，月亮亮起了一盞盞路燈。
張皓靠在床頭，被子被隨意堆在床尾。他躺了一會兒，又起身，把書包裏的信封拿了出來。不知道為什麽，恰好那個雨夜張皓的舍友們都請假回家了，此時宿舍裏只有他一人。
沒有打擾到他人的負擔，他卻仍是將拆信的動作放到最輕，仿佛不願驚動信裏的一灣暖洋。夜燈的光暖暖地打在信紙上，張皓展信再閱，一字字，一遍遍。他的手輕輕撫在微微粗糙的紙面上，心有百轉千回的波濤。他像一個緊緊抓著浮板的人，被突如其來湧起的浪潮拍打，浮浮沈沈，嗆到水了，下一秒卻又乘著潮汐漲湧上蒼穹。
心跳不再一如既往的平靜，嘴角不知不覺彎起了弧度。
直到枕頭掉到了地上，張皓的視線才從紙上漸漸移開。
二十一世紀20年代，能用微信發的信息不用短信，能用電話解決的事情絕對不見面，能見面開會講完的事情幾乎不用筆。高中生，從某種意義上似乎已經是離紙筆最近的一群人。我們用掉一把一把的黑色筆芯，撕去一張一張的草稿紙和活頁紙，筆下是一片片學理的世界，是文言詩詞，是數理化題，是英語單詞......應試作文的40分鐘八百字，我們寫家國大義，寫社稷民生，寫多元思辨。我們不太有時間，甚至不太有心力，把自己內心最真摯的感情以最誠懇且認真的方式表達。
許願無疑是勇敢的少女，是自己的主角和騎士。
那一晚，最後一夜難眠的，是張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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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著手裏的信，張皓有些發懵。手中的觸感讓他明白，這信封裏裝著不薄的好幾張紙。但他對此完全摸不著頭腦，會是什麽？學生會的什麽工作任務嗎？
沒有什麽耐心，張皓隨手拉了把教室裏的椅子，坐下來就著手電的燈光開始拆信。二十一世紀，他倒是很少見到這麽古樸的信封，上面還有貼郵戳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沿著開口邊界處撕開，盡力不留下難看的痕跡。
細細簌簌的聲音在黑暗裏格外清晰，他莫名有些緊張。拿出信紙的時候，發現是三張做工精巧的牛皮紙，很厚實，被折成了三折。
張皓輕輕打開，剛看到開頭幾個字，心裏就微微一顫。一種別扭的感覺從心底湧上，卻又震撼得讓他說不出話。
“張皓同學”
明明是司空見慣的禮貌稱呼，可當這幾個字清晰地落在紙上，卻又那麽模糊而暧昧。
他繼續往下看，幾個字倏忽跳到眼前，張揚而利落，沒有一點委婉含蓄的修飾，直白不遮掩。他嚇了一大跳，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窗外的雨大得和此刻他的心跳一般。
這是，一封情書。
一封三張紙頁都只為訴一句“我喜歡你”的情書。
張皓的手微微抖動著，眼睛一字一句細細地盯著。不是沒有人和他告過白，也不是沒有收到過明信片賀卡小紙條。可在這個年代，收到這樣一封完全手寫的長信，卻是他從未敢想的。
少女的心事被最真誠地展露在面前，就像將一顆完全柔軟裸露的心不帶任何防備地展現，此時此刻，任何一粒灰塵都可以玷汙它，任何一根細刺都足以傷害它。可哪怕早已預料到可知的危險，仍有毫不畏懼的勇氣和信任，讓她放下利劍脫下盔甲，只一身裙袍，只一人孤蕭。
張皓很難形容那一刻他內心的感受。震驚，因為縱使多情的馬達已經比同齡的男孩更成熟也更敏感，他卻當真沒有察覺到許願對他的感情。欽佩，這份將愛意宣之於口的勇氣和果敢與自己內心深處的膽怯和逃避形成鮮明對比，他自知，自己從不算什麽值得崇拜的英雄少年。好奇，雖然與許願同班同學一年，但對這個看起來文弱而羞澀的女孩自己卻少有交流也並不了解。慚愧，羞於面對信紙中坦蕩蕩的誇獎，更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份真摯而滾燙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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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仍下個不停。
許願交過信後，一路沖到教學樓底，甚至差點忘了還有程閱閱兩人。走到走廊盡頭，兩個女孩正等待著她，一面閑談，一面不時往樓頂望望。
見到許願的瞬間，林晶晶激動地拉住她的手，迫切地想詢問什麽。程閱閱默不作聲地拉了一把林晶晶，示意她讓許願緩緩。許願一顆心激動得七上八下，顧不上那麽多，拉著她倆就想先逃回宿舍。
程閱閱立刻打開了雨傘，三個人一起並行在雨中。
許願滿腦子都是漿糊，現在唯一的生理反應就是害怕見到張皓。對於他的反應，她是完全未知的。而未知，從來就讓她感到恐懼。
雨水輕輕拍打在傘頂上，也迷迷蒙蒙籠罩著許願的肩膀與後背，手臂微微發涼。她有些說不出話。那種感覺就像剛剛坐完過山車，從一種巨大的緊張與刺激裏脫水而上岸。
被宿管阿姨小小批評了一下，許願拖著有點疲憊的身軀躺上了床。她睡不著。她沒有想到的是，哪怕把信送出去了，她依然睡不著。哎。
宿舍裏很安靜，許願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漆黑的環境，慢慢可以看到頭頂床簾的輪廓，還有微微從陽臺透進來的月光。許願翻動了一下身子，床板嘎吱響了一下。
張皓會看完嗎？會吧。這麽真心誠意的一席話。
他會告訴別人嗎？應該不會，他那麽悶騷。
他是什麽心情呢？會給他帶去困擾嗎？不能吧，被人喜歡這件事怎麽著都不至於令人不舒服吧。
他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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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吧。
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不一定吧。
......
想著想著，許願漸漸睡著了。此刻，女生宿舍的對面，一扇小窗裏仍有暖黃的燈光熒熒閃爍。
熄燈之後張皓打開了夜燈。他在教室裏把信看完了，隨後著急忙慌冒著雨回了宿舍，但信被他好好地放在書包裏，書包被緊緊地抱在身前。
回到宿舍裏，張皓拍了拍身上的水，他低頭換鞋，垂下的發絲布滿了迷蒙的水珠，一兩滴落在睫毛上。他進了衛生間，打開了淋浴頭。
將近一點，校園裏已滿是沈沈睡去的少年，許願也已然進入夢鄉。樹影沙沙，蟬鳴熄止，月亮亮起了一盞盞路燈。
張皓靠在床頭，被子被隨意堆在床尾。他躺了一會兒，又起身，把書包裏的信封拿了出來。不知道為什麽，恰好那個雨夜張皓的舍友們都請假回家了，此時宿舍裏只有他一人。
沒有打擾到他人的負擔，他卻仍是將拆信的動作放到最輕，仿佛不願驚動信裏的一灣暖洋。夜燈的光暖暖地打在信紙上，張皓展信再閱，一字字，一遍遍。他的手輕輕撫在微微粗糙的紙面上，心有百轉千回的波濤。他像一個緊緊抓著浮板的人，被突如其來湧起的浪潮拍打，浮浮沈沈，嗆到水了，下一秒卻又乘著潮汐漲湧上蒼穹。
心跳不再一如既往的平靜，嘴角不知不覺彎起了弧度。
直到枕頭掉到了地上，張皓的視線才從紙上漸漸移開。
二十一世紀20年代，能用微信發的信息不用短信，能用電話解決的事情絕對不見面，能見面開會講完的事情幾乎不用筆。高中生，從某種意義上似乎已經是離紙筆最近的一群人。我們用掉一把一把的黑色筆芯，撕去一張一張的草稿紙和活頁紙，筆下是一片片學理的世界，是文言詩詞，是數理化題，是英語單詞......應試作文的40分鐘八百字，我們寫家國大義，寫社稷民生，寫多元思辨。我們不太有時間，甚至不太有心力，把自己內心最真摯的感情以最誠懇且認真的方式表達。
許願無疑是勇敢的少女，是自己的主角和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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