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甜 苦瓜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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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甜 苦瓜苦
軍訓的開幕式定在第一天上午，大家把行李放到宿舍之後，便稀稀拉拉地在集裝箱圍起的空地中央集合。行列方陣，聽從指揮，很快大家便定位到自己的經緯上，等候領導的開場白。
許願緊攥著手中粉紅鮮亮的紙稿，面不改色地熟悉著紙上的文字。一周前，班主任找到許願，把開幕式新生代表的發言任務交給了她。許願緊張卻驚喜，因為表達的種子早已有破土發芽之勢。
軍訓開幕式這種對於學生來講枯燥乏味的講演，除卻曬著太陽的炙熱難耐，許願心裏有小小的野心和不甘，希望用自己的文字為大家留下一抹特別的記憶色彩。一星期勤勤懇懇地背誦與練習，紙稿的邊緣甚至有些許褪色泛白，許願只是希冀著，站上舞臺時自己能擁有三分鐘的榮光與註視。
“下面讓我們有請新生代表許願上臺發言！”掌聲響起。
許願一步一步在大家的註視下走上舞臺，那一刻全場仿佛安靜得只有自己的腳步聲。許願站在燈光下，一手擡起手中的紅紙，一手舉起話筒。清亮的嗓音緩緩流淌，不同於激情四射的訓前鼓勁，許願用自己獨特的風格淡然而真摯講述著未來即將面臨的種種困難。像一股清泠泠的山間溪泉，刷洗去酷暑七月的躁動不安。
聲止，謝畢，許願躬身致謝，臺下響起了意料之內的掌聲。許願輕舒一口氣，她知道這是出於禮貌的常規掌聲，但她已然覺得自己，做得很棒。
下臺路過二班長長的隊伍，許願甚至無須多瞥，便知道張皓所在的位置。擦身而過的瞬間，許願把腦袋昂得高傲，馬尾辮在空中肆意飄蕩，陽光剔透，晃得人心神發亮。
開幕式過後便是午餐時間，二班跟著教官來到一旁。大家零散地站著，共同註視著一個方向。目光聚焦之處，穿著黑色體能服與迷彩褲的朱教官，正一腳跨在臺階上，兩手插兜，蹙著眉頭似乎在思考什麽。一只腿抖抖嗖嗖，頗有一種叼著煙的□□老大氣質。沒一會兒，朱教官發話了。
“你們自己來組個隊，五男五女一桌吃飯好吧......”教官一副算數不太好且打算野生放養我們的模樣。
“自行組隊”、“男女混搭”簡直就是青春期的兩枚深水炸彈。許願兩顆眼珠子滴溜溜轉，悄悄註視著班裏那幾對氣氛暧昧的男孩女孩。一邊扒拉著程閱閱，小聲八卦。
“來，第一組，來五個女生！”大家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第一組總是最花時間的。在教官的催促下，班長率先領著四個女孩走上前去。隨後，男孩的選擇就格外有意思。誰想跟誰一隊，誰不想跟誰吃飯，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瞧出。
許願悄悄和程閱閱咬耳朵，臉上欣慰的姨母笑藏也藏不住。
輪到第二組，許願本已打算拉著程閱閱往前走，然速度仍不夠快，被人捷足先登。行列裏，許願一眼瞅到了自己的舍友——李筱。一個短發颯爽，嘴角綴著兩個小酒窩的明朗女孩。看到她在隊伍裏笑得粲然，許願的心有一絲絲凝滯。
軍訓前幾日的夜晚，許願的宿舍保持著夜聊的良好傳統。大家嘰嘰喳喳壓著音量八卦、吐槽。突然間不知道是誰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這個游戲雖彌留悠久卻歷久彌新。於是，八卦之魂一下子在106熊熊燃起。
許願自詡是這個游戲的問題之王，因為總能切中要害地問到一些關鍵的熱點問題。這一把，李筱輸了。
“我要問一個刺激的問題了哦！”
李筱只是不好意思地笑著，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不知道為什麽，許願在那一瞬間，好像看到她眼睛裏有一份想要表達的秘密。
“咱們班的男生裏你對誰最有好感！”
問題一出，一時間起哄聲四起。
“哎呀這還用問！？”和她玩得最好的汪雪忍不住坐了起來。
許願有點茫然，但不知為何心中隱隱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李筱對著汪雪笑罵了一句，隨後便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咱們班應該也就張皓人還可以吧。”
咕咚一聲，許願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後來大半個夜晚，李筱在靜謐的宿舍裏娓娓道來屬於她的故事。許願躺在床上，幽閉的簾子就像此刻她的內心，緩緩關起了一扇雀躍的大門。心臟像是被揉搓了一樣，又酸，又澀。許願沒有接一句話，舍友的互動像來自遙遠衛星的無線電波，而許願的接收器已然壞掉，甚至不時地冒出滋滋作響的電流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許願的耳膜微微發痛。
很奇怪，許願並不嫉妒與難過，而是有一種強烈的同情。沒人比她更懂李筱在說什麽，因為那一抹無害的笑，那一次次紳士的轉身，一句句禮貌的掛念，都曾被我遇上、被我註視，在我的目光下被曬得透亮。許願居然感到有一種惺惺相惜的可悲。
她沈沈地睡了過去。
此刻，李筱正站在隊伍裏，眼神毫無躲避地打量著不遠處一個正和兄弟勾肩搭背的身影。許願無須順著視線望去，便能知曉終點何在。
“好，男生再來五個！”教官的大嗓門在頭頂響起。許願平靜地註視著，但抓著程閱閱的手微微發顫。
別過去。這是許願的私心。
張皓推著幾個男孩朝人群這邊走來，一步兩步，停在了許願她們的身後。許願感受到身後有人，熱氣有黏糊糊的吸引力。她聽見身後的人笑了一下，四周很吵，但他笑得很大，笑得胸腔振動。
第三組，許願拉著程閱閱走了。她若無其事地背著手低頭看腳，程閱閱在一旁嘰裏呱啦地講著什麽。許願心不在焉地應了幾句，有點緊張。
“男生過來吧，五個......”許願擡頭，只見張皓推著剛剛的那群朋友朝她們走來，一邊轉頭笑著，一邊嘻嘻哈哈地站到了她們的身側。一陣微風拂過，許願額前的碎發被吹得一片淩亂。
後來，飯桌上發生了很多可愛的故事。
張皓每次都是最後一個盛飯的人，他會把飯遞給身邊的小男孩，推給對面的女孩。他無條件照顧著每一個人。
等飯的間隙，他會和旁邊的朋友玩猜拳游戲，被打手心的時候笑得春風得意，打人的時候巴掌卻輕輕落下。
吃到辣的東西他會搖頭晃腦。
飯桌上總是很幹凈，沒有掉一顆米粒。他吃得不少，但是細嚼慢咽，從不慌張。
吃著飯外邊突然下大雨，他和朋友“咻”地沖出去搶救衣服，回來的時候頭發像濕漉漉的小狗。他不在意，只是晃晃腦袋，更像小狗。
心情不好的時候正好碰上一鍋滿滿當當的苦瓜湯，許願抄起大勺就給自己撈了一把苦瓜放到碗裏。一邊嚼，一邊想象口中的苦瓜就是垃圾的跳腳小人。苦澀在嘴裏發散，許願擰著眉頭，繼續自虐一般地吃苦瓜，越嚼越苦，越苦越氣。
一切的暴力血腥都只在許願內心播放，飯桌上是大家累了一天的祥和寧靜。
飯後水果是西瓜，大家一人拿走一片，十個不多也不少。許願倉鼠似的啃著，粉紅的汁水濺在嘴角旁。大家吃得差不多便陸陸續續離開，程閱閱著急去洗頭也先行一步。此刻偌大的圓桌上，徒留一南一北的許願和張皓。許願啃得慢，而張皓氣定神閑地又夾起碗裏的一塊辣椒。
許願擡頭迅速瞥了一眼，一時間飯桌的氣氛變得很安靜，只有許願砸吧砸吧的咀嚼聲。
低頭啃瓜的視線裏，突然出現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和一塊鮮紅的西瓜。許願還沒來得及把嘴裏的瓜咽下去，就下意識擡頭。和張皓視線對上的瞬間，他沒忍住笑出了聲。
許願的腮幫子鼓得圓不溜秋，眼睛瞪得大大的，眉頭微蹙，茫然不解地看著他。
張皓一手搭在桌上撐著下巴，一手輕敲桌面，下巴朝著西瓜地方向點了一下。
“西瓜甜......”
許願仍是不解。
“苦瓜苦。”張皓狡黠地笑了一下，眉眼彎彎。很快他就起身了，留下苦許願和甜西瓜。
西瓜甜，苦瓜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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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的開幕式定在第一天上午，大家把行李放到宿舍之後，便稀稀拉拉地在集裝箱圍起的空地中央集合。行列方陣，聽從指揮，很快大家便定位到自己的經緯上，等候領導的開場白。
許願緊攥著手中粉紅鮮亮的紙稿，面不改色地熟悉著紙上的文字。一周前，班主任找到許願，把開幕式新生代表的發言任務交給了她。許願緊張卻驚喜，因為表達的種子早已有破土發芽之勢。
軍訓開幕式這種對於學生來講枯燥乏味的講演，除卻曬著太陽的炙熱難耐，許願心裏有小小的野心和不甘，希望用自己的文字為大家留下一抹特別的記憶色彩。一星期勤勤懇懇地背誦與練習，紙稿的邊緣甚至有些許褪色泛白，許願只是希冀著，站上舞臺時自己能擁有三分鐘的榮光與註視。
“下面讓我們有請新生代表許願上臺發言！”掌聲響起。
許願一步一步在大家的註視下走上舞臺，那一刻全場仿佛安靜得只有自己的腳步聲。許願站在燈光下，一手擡起手中的紅紙，一手舉起話筒。清亮的嗓音緩緩流淌，不同於激情四射的訓前鼓勁，許願用自己獨特的風格淡然而真摯講述著未來即將面臨的種種困難。像一股清泠泠的山間溪泉，刷洗去酷暑七月的躁動不安。
聲止，謝畢，許願躬身致謝，臺下響起了意料之內的掌聲。許願輕舒一口氣，她知道這是出於禮貌的常規掌聲，但她已然覺得自己，做得很棒。
下臺路過二班長長的隊伍，許願甚至無須多瞥，便知道張皓所在的位置。擦身而過的瞬間，許願把腦袋昂得高傲，馬尾辮在空中肆意飄蕩，陽光剔透，晃得人心神發亮。
開幕式過後便是午餐時間，二班跟著教官來到一旁。大家零散地站著，共同註視著一個方向。目光聚焦之處，穿著黑色體能服與迷彩褲的朱教官，正一腳跨在臺階上，兩手插兜，蹙著眉頭似乎在思考什麽。一只腿抖抖嗖嗖，頗有一種叼著煙的□□老大氣質。沒一會兒，朱教官發話了。
“你們自己來組個隊，五男五女一桌吃飯好吧......”教官一副算數不太好且打算野生放養我們的模樣。
“自行組隊”、“男女混搭”簡直就是青春期的兩枚深水炸彈。許願兩顆眼珠子滴溜溜轉，悄悄註視著班裏那幾對氣氛暧昧的男孩女孩。一邊扒拉著程閱閱，小聲八卦。
“來，第一組，來五個女生！”大家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第一組總是最花時間的。在教官的催促下，班長率先領著四個女孩走上前去。隨後，男孩的選擇就格外有意思。誰想跟誰一隊，誰不想跟誰吃飯，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瞧出。
許願悄悄和程閱閱咬耳朵，臉上欣慰的姨母笑藏也藏不住。
輪到第二組，許願本已打算拉著程閱閱往前走，然速度仍不夠快，被人捷足先登。行列裏，許願一眼瞅到了自己的舍友——李筱。一個短發颯爽，嘴角綴著兩個小酒窩的明朗女孩。看到她在隊伍裏笑得粲然，許願的心有一絲絲凝滯。
軍訓前幾日的夜晚，許願的宿舍保持著夜聊的良好傳統。大家嘰嘰喳喳壓著音量八卦、吐槽。突然間不知道是誰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這個游戲雖彌留悠久卻歷久彌新。於是，八卦之魂一下子在106熊熊燃起。
許願自詡是這個游戲的問題之王，因為總能切中要害地問到一些關鍵的熱點問題。這一把，李筱輸了。
“我要問一個刺激的問題了哦！”
李筱只是不好意思地笑著，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不知道為什麽，許願在那一瞬間，好像看到她眼睛裏有一份想要表達的秘密。
“咱們班的男生裏你對誰最有好感！”
問題一出，一時間起哄聲四起。
“哎呀這還用問！？”和她玩得最好的汪雪忍不住坐了起來。
許願有點茫然，但不知為何心中隱隱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李筱對著汪雪笑罵了一句，隨後便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咱們班應該也就張皓人還可以吧。”
咕咚一聲，許願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後來大半個夜晚，李筱在靜謐的宿舍裏娓娓道來屬於她的故事。許願躺在床上，幽閉的簾子就像此刻她的內心，緩緩關起了一扇雀躍的大門。心臟像是被揉搓了一樣，又酸，又澀。許願沒有接一句話，舍友的互動像來自遙遠衛星的無線電波，而許願的接收器已然壞掉，甚至不時地冒出滋滋作響的電流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許願的耳膜微微發痛。
很奇怪，許願並不嫉妒與難過，而是有一種強烈的同情。沒人比她更懂李筱在說什麽，因為那一抹無害的笑，那一次次紳士的轉身，一句句禮貌的掛念，都曾被我遇上、被我註視，在我的目光下被曬得透亮。許願居然感到有一種惺惺相惜的可悲。
她沈沈地睡了過去。
此刻，李筱正站在隊伍裏，眼神毫無躲避地打量著不遠處一個正和兄弟勾肩搭背的身影。許願無須順著視線望去，便能知曉終點何在。
“好，男生再來五個！”教官的大嗓門在頭頂響起。許願平靜地註視著，但抓著程閱閱的手微微發顫。
別過去。這是許願的私心。
張皓推著幾個男孩朝人群這邊走來，一步兩步，停在了許願她們的身後。許願感受到身後有人，熱氣有黏糊糊的吸引力。她聽見身後的人笑了一下，四周很吵，但他笑得很大，笑得胸腔振動。
第三組，許願拉著程閱閱走了。她若無其事地背著手低頭看腳，程閱閱在一旁嘰裏呱啦地講著什麽。許願心不在焉地應了幾句，有點緊張。
“男生過來吧，五個......”許願擡頭，只見張皓推著剛剛的那群朋友朝她們走來，一邊轉頭笑著，一邊嘻嘻哈哈地站到了她們的身側。一陣微風拂過，許願額前的碎發被吹得一片淩亂。
後來，飯桌上發生了很多可愛的故事。
張皓每次都是最後一個盛飯的人，他會把飯遞給身邊的小男孩，推給對面的女孩。他無條件照顧著每一個人。
等飯的間隙，他會和旁邊的朋友玩猜拳游戲，被打手心的時候笑得春風得意，打人的時候巴掌卻輕輕落下。
吃到辣的東西他會搖頭晃腦。
飯桌上總是很幹凈，沒有掉一顆米粒。他吃得不少，但是細嚼慢咽，從不慌張。
吃著飯外邊突然下大雨，他和朋友“咻”地沖出去搶救衣服，回來的時候頭發像濕漉漉的小狗。他不在意，只是晃晃腦袋，更像小狗。
心情不好的時候正好碰上一鍋滿滿當當的苦瓜湯，許願抄起大勺就給自己撈了一把苦瓜放到碗裏。一邊嚼，一邊想象口中的苦瓜就是垃圾的跳腳小人。苦澀在嘴裏發散，許願擰著眉頭，繼續自虐一般地吃苦瓜，越嚼越苦，越苦越氣。
一切的暴力血腥都只在許願內心播放，飯桌上是大家累了一天的祥和寧靜。
飯後水果是西瓜，大家一人拿走一片，十個不多也不少。許願倉鼠似的啃著，粉紅的汁水濺在嘴角旁。大家吃得差不多便陸陸續續離開，程閱閱著急去洗頭也先行一步。此刻偌大的圓桌上，徒留一南一北的許願和張皓。許願啃得慢，而張皓氣定神閑地又夾起碗裏的一塊辣椒。
許願擡頭迅速瞥了一眼，一時間飯桌的氣氛變得很安靜，只有許願砸吧砸吧的咀嚼聲。
低頭啃瓜的視線裏，突然出現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和一塊鮮紅的西瓜。許願還沒來得及把嘴裏的瓜咽下去，就下意識擡頭。和張皓視線對上的瞬間，他沒忍住笑出了聲。
許願的腮幫子鼓得圓不溜秋，眼睛瞪得大大的，眉頭微蹙，茫然不解地看著他。
張皓一手搭在桌上撐著下巴，一手輕敲桌面，下巴朝著西瓜地方向點了一下。
“西瓜甜......”
許願仍是不解。
“苦瓜苦。”張皓狡黠地笑了一下，眉眼彎彎。很快他就起身了，留下苦許願和甜西瓜。
西瓜甜，苦瓜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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