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奔波萬裏掀醋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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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基基海濱阿斯頓酒店,出門就是威基基海灘,也就是是檀香山最美的海岸。

所以,於雨朋他們就住在阿斯頓海濱酒店,白天溫暖的陽光照照在清澈的海水裏,沙灘上躺在很多不同膚色的游客。他們大人小孩兒幾十口也穿上泳衣到沙灘散步,楊洋教幾個女的和老人游泳,抹了透明防曬霜趟在軟椅上曬太陽,龔興龍帶著孩子在淺水嬉戲。秦玉柱躺在一個海綿墊漂在水上打電話,於雨朋獨自踩著白色西沙想著心事。

夕陽西下,大家都在酒店休息,於雨朋和楊洋在沙灘漫步,離酒店很遠了才敢手挽手,愜意地吹著海風,看看晚霞。楊洋不時擡頭看天空,覺得這裏空氣很濕潤,環境很美,心裏卻總是有些空蕩蕩的感覺。雖然眼前的景色很美麗,仍沒有‘心房’狹小的空間舒暢,他的手心雖然還是那麽溫暖,卻感覺不到那洞悉心靈深處的悸動,猜想他或許也對來的那些家人有所顧忌吧。

正月初九這天下午,於雨朋到了美國西岸的一個城市——西雅圖。

他讓大家留在夏威夷游玩,自己跑到另外一個城市,他的借口是要了解這邊的經濟形勢和風土人情。大家都相信他一心撲在事業上,鼓勵他,提醒他註意安全。只有楊洋感覺他另有隱情,甚至他帶大家來夏威夷旅游都是有原因的,只不過他不說,自然有不說的理由,可心裏又不得不為他擔心,畢竟這是個環境不熟悉,語言不通的地方。

從塔科馬機場出來之前,於雨朋先到服務臺請了個叫黃崢華僑當向導。據黃崢說這裏有百分之三的人都是華僑,他雖說是祖居福建,但他爺爺年輕時候就來了,是個地道的美國通。

兩人到了唐人街附近,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街道上的車水馬龍都浸在漫天迷霧裏。他們先找了個酒店住下,因為那位同胞黃崢向導說,這個地區居住的以香港人最多,然後是廣東人和臺灣人。來這裏的北方人寥寥無幾,單純地找個兩年前來的單身北京女人,還真沒那麽容易,尤其是不知道她在這邊有沒有親人,也不知道她的樣子,有個手機號碼卻又不能打,要給她驚喜。

於雨朋一天沒有吃飯,讓黃崢找了一家傳統中國菜館坐下。這個精明的向導居然說他的工作是按小時計費,只要跟他一起,吃飯睡覺都算時間,可以不管飯。於雨朋笑著說,沒關系,只要能幫助找到那個人,會多付給他小費!黃崢所說的傳統菜就廣東菜,有兩個北方菜名味道還是粵菜的清淡和甜鹹味,兩個人邊吃,邊講當地的風土人情。

“阿燕,在忙什麽?”一個五六十歲的華裔女人從外面進來,跟服務臺那個叫阿燕的女人打招呼。於雨朋和向導本就在靠近服務臺的桌子坐著,可能是在外面時間長了,她講的和黃崢差不多都是不土不洋的普通話,再加上這時候還不是飯點兒,沒有嘈雜聲,所以聽的很清楚。

“芬姐,你來了?還是要甜面醬嗎?”阿燕叫的挺親熱,大概這位芬姐經常在這裏買面醬。

“是啊,誰讓你這裏的面醬這麽好味呢!那個女人就愛做北京肉醬面!”芬姐說,話中的語氣竟沒有埋怨,而是一種熱忱,或許出門在外的人對同鄉都由這樣一種特殊情誼,只聽她又接著說:“說了你都不信,這可是我吃過最好的肉醬面,配料是蔥絲啦、黃瓜絲啦,還有荷包蛋,別提多正點!”

芬姐這句話引得於雨朋上下打量這個她,因為她嘴裏這肉醬面太熟悉了,蔥絲、黃瓜絲、愛心荷包蛋、再特制炸醬,這不是梁曉蕓母親的超讚老北京炸醬面嗎?曉蕓!她一定說的是曉蕓!他剛想起身詢問,卻聽見阿燕說的話,又坐了下來。

“看你這饞像!說的我都直咽口水。”阿燕笑著說,又壓低了聲音講,“她的男人還沒回來嗎?真是沒良心!”

“就是嘛,這大過年的!本來我家阿貴想帶全家回家鄉過個年,因為可憐她身邊沒人孤零零的,才決定明年再回。”這時芬姐臉上充滿了遺憾。

芬姐走了,於雨朋迅速買單,拉了一下黃崢跟著也追了出去。

“於老板,你要找的愛人不會是她吧?咱們過去問——”黃崢歪著腦袋問於雨朋,心想這家夥口味夠重的。說話間看到他正瞪著眼,把食指放在嘴邊示意閉嘴,連忙住口!

兩人跟著芬姐拐了幾個彎,進了背街的一個獨棟小別墅,眼看她進了房子裏面,他們在門口沒敢往裏走。黃崢拉著於雨朋往綠化帶旁邊走了幾步,躲在鐵柵欄外面的幾棵高大常青樹後面,從背包裏取出個望遠鏡往裏看,被於雨朋伸手拿過去。

“這是私人物品,借用要交租金的!”黃崢低聲嘟囔,又被於雨朋瞪了一眼,不說話了。

於雨朋舉著望遠鏡,先看到客廳電視開著,沒有見到人,又看到餐廳有人影,仔細看是芬姐,好像是在擺碗筷,桌子上有幾個菜,看不清是什麽。廚房有人影晃動,但這個角度剛好看不到。於雨朋正要伸長脖子看,黃崢忽然猛往下拉他衣服,他剛蹲下,就有一輛車在院子門口停住,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華裔男人從車裏出來,匆匆地走進房子。

男人進屋後在門口把外套掛好,走到客廳沙發跟前彎腰抱起個小女孩,看起來是也就一歲左右,黑頭發大眼睛,挺漂亮的。男人抱著小女孩一邊逗她,一邊走到餐廳坐下,芬姐再跟他說話,說什麽完全聽不見。

一個女人端著兩個碗出來,她高挽著發髻,發際的皮膚白皙細致,上身穿著淺黃色絨衣,系著淺色花邊圍裙,由於走的太快沒看到樣子。只見她把碗放在男人面前一個,另一個遞給芬姐,又轉身走進廚房,一轉眼又端著一個碗出來坐在芬姐旁邊,背對著窗戶。桌子上的碗裏冒著熱氣,裏面盛著的想必就是超讚老北京炸醬面!

於雨朋被搞懵了,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什麽滋味,有羨慕、有思念、有向往、有仿徨、有失落。要是他在那個中秋的前日再堅持一下,如今坐在房子裏面吃炸醬面的男人會不會是他呢?

這時候,女人拿起旁邊的手機放在耳邊,“朋,我在吃飯,你呢?”

聲音還是那麽甜美。電話是院子外面於雨朋打的,他已經確定那背影就是梁曉蕓,只是不願意相信是真的。他明白已經不可能再進房間跟她來個擁抱,或者坐下輕松聊天敘舊,可是既然來了總要和她說幾句話再走吧,即使在電話裏。

其實他還有另外一個意思,就是希望接電話的不是裏面這個女人,他甚至不希望這麽早看到那個朝思暮想的女人,寧願明天或者更晚在別的地方找到她!可是他錯了,他親眼看著她把電話放在耳邊,時間不差毫厘!

“蕓,我就這你身邊,有些不太美麗的美國!”於雨朋沒有說謊,也沒有笑,此刻他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咋了?哪裏不舒服嗎?”梁曉蕓覺得他的聲音有點不對勁,“你不是跟婉玲、楊洋在夏威夷享受陽光沙灘嗎?是不是生病了?看醫生了嗎?”她緊張地站起來,在餐桌前面度步。

“我——是病了!犯了相思病!”於雨朋心裏的確是覺得空蕩蕩的,特別想念她,雖然跟她身在咫尺,卻感覺在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忽然很想看你,很想吃你媽做的北京炸醬面!”

“傻瓜!我也想你!”她說的依然那麽溫柔,那麽甜美。可是於雨朋明明眼看著他的男人就在離她幾尺遠,動也不動,於雨朋心裏咯噔一下翻個個:美國人真是開放啊,老婆在身邊打電話說想念別的男人,他竟然能吃得進飯!她聽他說到炸醬面,不由得一驚,隨即笑著說:“你剛說什麽?想吃炸醬面?你長勾眼了嗎?怎麽猜到我現在吃的炸醬面!哎,跟你說,我現在的手藝可好了,等我回去了做給你嘗嘗!”

“哦,我現在就像吃!”於雨朋忍不住問了句不該問的話,“你在和誰一起吃飯?”

“我呀——?跟保姆芬姨,可惜你離我有五萬多公裏,趕不上吃了,不過也沒關系,你可以吃楊洋坐的淮南菜,還有婉玲的家鄉菜,對吧?”梁曉蕓已經面對窗戶站著,微微泛紅的臉頰和以前一樣美麗可人。

“還有誰?”於雨朋覺得這次梁曉蕓說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跟你一起吃飯的還有別人嗎?”他又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

“有啊!有個對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她說著走過去男人身邊,伸手撫摸他懷裏的小女孩的頭,“而且,我保證你見到她一定會喜歡!”梁曉蕓說的是小女孩兒,她沒有提旁邊的男人,怕他聽了以後做無謂猜想,鬧得不開心。

“是啊,當然喜歡,只要你喜歡的,我一定不反對!”於雨朋心裏卻是一陣陣的發冷,身子也一哆嗦,“我相信他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疼你!”

“朋,你說什麽?你在吃醋嗎?”梁曉蕓轉身又向窗口走了幾步急切地說:“你,你懷疑我?”她聲音裏有些顫抖。

“沒有,蕓,你先別急!我絕對不是懷疑,而是羨慕,你該知道我是多想讓你幸福,我是打心眼兒裏為你高興!”於雨朋連忙解釋,他明白不論怎樣都不能惹她哭。

“朋,你怎麽能說這樣的話呢?難道這些年你還不明白?只有你才是我的幸福!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幸福!”梁曉蕓瞬間激動的哭了,眼淚嘩嘩往下流,她自己都無法相信以前那個堅強的刑警隊長去哪了。“因為你不在,她才是我所有的寄托,她是我們的未來!因為你——才有的她——我愛她,她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不是男人——”

梁曉蕓已經泣不成聲,芬姐和那個男人連忙過去安慰她。“是那個混蛋——”電話裏傳出最後的話是芬姐的罵聲。

於雨朋抱著頭懊悔不已,為什麽要把她惹哭?為什麽只顧自己的感受?為什麽要來西雅圖?為什麽要跟著芬姐?為什麽要偷看她們吃飯?為什麽非要打這個倒黴的電話?為什麽要刨根問底兒?

雨還在下,於雨朋擡起頭已是兩眼朦朧,淚水噙滿眼眶,從樹後出來順著街道向前走去,走進淅淅瀝瀝地雨霧中……

這惱人的雨季,雨似乎又大了一些。不,雨還不夠大,至少它還沒有沖走於雨朋心裏的悔恨。他恨自己為什麽要跑來打亂她的生活,他恨自己不但沒有給她幸福,還惹她哭的這麽傷心!

向導黃崢是個好人,已經跟著這個今天剛見面的新主顧跑了幾條街。手裏的傘根本就沒能遮住他的身子,因為他不停地搖晃,不停的灌酒,不停的抹眼淚,不停的提著酒瓶罵自己!黃崢自己都希望這雨能下大些,洗涮這個年輕人的煩憂,然而西雅圖的雨季就是這樣,不急不慢。就像滿大街匆匆忙忙卻互不相幹的車和行人,滿大街不相幹的霓虹燈閃爍著織出一幅美麗夜景,滿大街亂溜達又和自己不相幹的這個外鄉人,蹣跚在滿大街忽左忽右隨風亂灑的細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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