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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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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第三十章

在楚今歌內心迷茫沖破閾值前,門內終於傳出了除女聲低泣外的其他聲音。

似乎有什麽人推開了某件質地堅硬的蓋子,衣料摩擦聲窸窸窣窣,大約是他坐了起來,接著沈默數秒後開了口。

“錯了。”他平靜的說:“她不會哭的,也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別再辱沒我師父了。你把我困在這裏,就是為了讓我看一場這樣蹩腳的演出嗎?”

楚今歌遲鈍的眨了眨眼。

這聽起來確實很像是李離生在說話。但除開音色和咬字習慣相同,其他實在是大相徑庭——不管是在她面前討巧賣乖的那款,還是趾高氣揚拿下巴看人那款,他的聲音一直都保持著一種飽滿且富有感情的狀態,而不是這種——

這種近乎於寡淡的樣子。

她從沒聽過小徒弟用這種語氣,可還沒等她劃去這一可能性,便聽門內那道細細的哭聲驟然停止,接著,另一道聽來同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楚今歌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形象?”系統的少年音清脆明亮,但這樣短小的一句疑問句,卻莫名給聽者一種難以言喻的非人感,仿佛是某種無機質的合成音效:“你死了,她不會哭?”

站在識海門口聽墻角的楚今歌:……

什麽意思?裏面真的在演白事?主角還是小徒弟?那嚶嚶嚶哭的那個不會就是她自己吧?!

上次進人家識海就是靈堂!還來?

“當然不會。”小徒弟的聲音淡漠:“師父她心裏沒有我,又憑什麽會為我落淚呢。”

“你在她座下一千三百年,她心裏還是沒有你?”聽起來更像非人工的系統似乎有些疑惑,但得益於它的聲線,一段疑問聽起來更像是陳述:“她心這樣冷嗎。”

李離生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師父的心是暖的,但沒人能走進去。你以為她為什麽能改變你的世界?因為她足夠強大,足夠幸運,還是天賦足夠絕倫?”

不。楚今歌冷酷的想:都不是,只是因為我足夠能卷,卷王是這樣的。我聽得已經夠久了,這段談話內容已經足夠搞清事態的整體脈絡。

她伸出左手,將此前預備好的法訣匯聚在掌心正中,接著向前平平推去,打算將徒弟這扇防盜門暴力破解開。

但接下來一段新的對話打斷了她的動作。

“因為她不在我掌控範圍內。”無機質音心平氣和:“她是個變數,僅此而已。”

李離生搖了搖頭:“因為師父她不在乎。我也好,林元風也罷,謝如、忘禪、胡陽桃——這是和她關系最親近的幾個人了。師父今年一千五百歲,只有不足雙數的人能在她那兒留下點淺薄的印象。她是……是誰都看不見的。”

楚今歌的手頓住了。

李離生是個敏感的小孩,她一直都知道的。可他居然敏感到這種程度了嗎,她還以為自己一直都表現的很正常。

“但你在刻意模仿林元風。”限定版智能系統並不知道一門之隔外她在想什麽,只是指出問題所在:“如果林元風和你是同樣的待遇,那你顯然不必如此。”

“嗤。”小徒弟似乎是冷笑了一聲:“我們當然不一樣。林元風來的更早些,他雖然得不到師父的愛,但卻能騙來憐憫。”

“你得不到?那恐怕是你自己的問題。”少年音毫無感情:“我看她對步鴻行也足夠好。”

是啊,這是怎麽回事呢?

楚今歌現下顯然並不急於推門而入了。她倚在門邊,面無表情的聽了起來。

“……”李離生沈默了下來,許久才輕聲承認道:“對。我來的不夠早,但也不夠晚,只好做一場卡在中間的過場表演,靠吵鬧犯蠢來博師父一點關註。漫卷紅塵她見多了,九垓八埏也走過了,我一生平淡無奇庸庸碌碌,又有什麽能給她看的呢?”

“確實沒有。”系統殘忍道:“這就是你一直在她面前裝瘋賣傻的理由嗎。但現在你分明有的選——只要你願意和我合作,屆時天地翻新,萬物重啟,她會變回一張白紙。愛也好恨也好,你陪她做什麽都會是頭一份,誰都爭不過你去。”

“你想讓一切重歸舊制,很宏大的理想。”李離生再次搖頭:“你若如此前所想,一直暗中操盤,想必我師父她確實有些棘手。可找上我卻大錯特錯。”

“不會錯的。”系統堅持:“你就是最好的人選。你心有所求,我又恰好能為你解憂。只要屆時你肯一刀斬碎她心口靈脈,便再也……”

“沒有只要。”小徒弟嘆了口氣:“你有沒有想過,先前你無論如何變化,我都沈默以對,為何現下卻很願意陪你聊這些廢話?她什麽都見過了,但——”

他笑了笑,只是聲音卻苦澀極了。

“天道大約還是沒有的。”

“?”系統似乎是卡頓了半秒,也就是在這極短的間隙中,楚今歌面前這扇緊閉著的大門驟然間消散成點點銀光,此刻李離生識海中的一切都完完整整的映入她眼簾。

……她的第一反應是:還真是靈堂。

小徒弟看起來像是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一身慘白壽衣,坐在正中那套紫金楠棺木中,與她對上視線後只是喚了句師父,低聲說了句“它只是一小部分,和本體不同步記憶”,一張小臉就又斂眉垂首,重新沈默著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而站在棺木一側的,卻是個面目模糊的少年人。他整個人都呈半透明狀,雙腳微微懸空,飄然而立,周身看不清制式的長袍飄帶無風自動,儼然一派仙人之姿。

就在他滿臉驚訝、轉頭看向她時,卻聽她笑了一聲,接著手中早已準備妥當的法訣猛地迸射開,如一張滔天巨網般,毫不留情的把它按將在了原地!

“系統!”楚今歌道:“出來!”

活潑開朗的少年音應聲響起:“我、我在!這哪啊……天道!他為什麽在這!?”

“制住他!”楚今歌手上法訣半刻都不停,將自己見過所有關於應對精神體的咒術全給這道透明人影嘗了個遍:“你們同根同源,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馬上!”

“啊?”系統卡殼半秒,接著慌亂道:“好、好!”

下一刻,楚今歌哭笑不得的看到,自己身側猛地多了個奶白色的半透明少年,接著——

接著他撲了上去,單膝跪地,把那道無色的‘自己’壓制在了身下。他一邊死死扼住人家的後頸,一邊還不忘氣急敗壞的朝楚今歌嚷嚷:“他為什麽在這?你要我不再時刻關註你動向,只在你叫我時才出現——就是為了他嗎?你們背著我聊什麽了?你要跟他跑路了?”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但凡不是情況確實危急,楚今歌實在是想給它一個清脆響亮腦瓜崩,以獎勵他豐富的想象力:“閉嘴。想辦法把它處理掉,快一點。”

系統“啊?”了一聲,接著用力搖起腦袋來:“我處理不了!他跟我完全不是一個路數,何況我已經和你綁定了!”

楚今歌皺了皺眉,接著問:“那把它也和我綁定呢?”

系統:“?”

他悲憤到幾乎恨不得抽出一只手來對她指指點點:“你果然只是在欺騙我感情!”

“別吵。我不會食言,但現在機不可失。”楚今歌現在沒心情跟它拉大鋸,只是問:“可行嗎?”

系統沈默了半晌,才終於不情不願道:“……可行。”

楚今歌點點頭,快步上前,立在了他們二人身側:“那就綁。”

系統癟了癟嘴,又惡狠狠的瞪了一眼天道分道,才自他頭上拔下了一根看起來虛無縹緲、十分不穩定的發絲,委屈巴巴的給楚今歌系在了小指上。

這發絲甫一系上,便迅速消散在了空氣中,連帶著還在被系統和楚今歌合力按著的天道也一同開始慢慢消散。

只是,在消失前,他還是深深的看了系統一眼,接著平靜道:“這是個錯誤的選擇。從現在起,你最後一點成功的可能也沒有了。”

沒等系統炸毛,楚今歌就將它一並打包踢出了李離生的識海。

而本場混亂劇場的真正主角,她的小徒弟李離生,此時還是低著頭的模樣,只是將緊緊攥著兩只手,直將唇瓣抿的微微發白。

楚今歌也不急,只是好整以暇的坐在了棺木旁的矮凳上,等他整理好思緒開口。

寂靜在此處慢慢蔓延開來,楚今歌數著自己平緩的心跳,直到第三百七十四拍時,小徒弟才終於出聲打破了這份沈默。

“師父。”他聲音顫抖,也不做什麽解釋,只是一疊聲的喚:“……師父。”

“誒。”楚今歌倒也應:“師父在呢。說點什麽吧?”

李離生卻並不擡頭,只是很小聲的喃喃自語:“我又搞砸了,是不是?”

“也沒有吧。”楚今歌想了想,回道:“我剛一進來你就知道了?”

“嗯。”半晌,李離生啞聲笑了笑,但卻沒掩住滴答兩聲。楚今歌一驚,擡頭去看,就見兩滴淚珠打在他淺灰色的喪服上,沁出兩只圓滾滾的深灰色圖案。

李離生顯然更加不知所措,他條件反射般的擡頭看了她一眼,接著下意識捂住自己泛紅的眼角,慌慌張張的伸手去擦。

可這喪服料子實在很好,兩只淚珠已經被布料盡數吸收,這些的動作既顯得有些好笑,又毫無意義。

就像他自己一樣。

他終於再挨不住淚意,無法克制的眼淚自顧自的湧了出來,不管怎樣擦拭似乎也無濟於事。於是在眼前這樣一片朦朧中,李離生終於失去了從前的一切偽裝,像是自己十四五歲時那樣,慌亂中抓住了楚今歌的衣袖。

他應該解釋給師父聽,說林元風實在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人,說他真的再也扮不下去,說他只是想讓師父再多看他一眼,他根本不是那樣的性子,但到底想不到什麽別的辦法,就這樣踉踉蹌蹌的裝到了今天,他……

他好怕啊。

於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只好緊緊攥住師父的衣袖,就像一千多年前第一次被她帶回主峰大殿一樣。

他已經長大了。他是南玄宗長老,是掌門師尊,是青麟大妖,是上古異獸的獨脈後裔,還是大乘大圓滿的修士,是整個修仙界都讚譽的天之驕子。

……他也永遠都長不大。

再過多少個一千年,他都還是那個慌亂、怯懦、隨時擔心美夢破碎,會被丟掉的三靈根平庸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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