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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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認輸
被那鈴聲驚嚇到的夜尊自是滿心不忿，並本能的將胸口的這股氣發洩到了那鈴聲上，一時間只恨不得沖進那南臥室去，把那礙事的電話座機一拳打翻，再踩個稀巴爛。可惜這一連串動作對於現在的他，也只能是作為內心戲罷了，且為了不驚擾到北臥裏的哥哥，他還得親自前往那間小南臥，來到床頭櫃前，彎下腰，抄起聽筒，放到耳邊，然後張嘴發出那個“餵”的動靜，只是這次電話那一頭的對象明顯比他性急太多，壓根不等他“餵”，便已先沖他叫道：
“沈巍！是我，歐陽貞！”
夜尊聞言眉頭一皺，可還不等他表明身份，聽筒裏那亢奮的聲音便又迫不及待地響了起來：
“你方不方便說話？我有要事想跟你商量啊！”
夜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剛要開口時，那邊卻又等不得了，顯然那句“方不方便說話”就是單純客氣一下而已，是用於敷衍的禮數，因為人家壓根無需他來作答，便已連珠炮似的道：
“趙雲瀾處長的事，海星鑒這邊一直都很關註，對於他的近況也很牽掛，這不我剛剛和特調處通過電話，聽他們說他近來身體狀況恢覆得還不錯，所以我才冒昧打擾，想征求下你的意見，你看要不要讓趙處接受我們的‘重生計劃’？不知他們跟你提過沒有，就是在你昏迷的那段時日，海星鑒曾提出的一套救治你的方案——”
夜尊一聽見那“重生計劃”四字，腦袋裏便嗡的一聲，對他來說那個計劃當然是熟悉的了，曾經那還是他的哥哥覆生的唯一希望來著，雖然他對於這唯一的希望始終頗有微詞，不到萬不得已是決不想啟用的，所幸後來哥哥有了新的生機，這套計劃自然被他拋諸腦後。想不到他忘了這茬，那歐陽貞卻沒忘，都過去這麽久了，居然還沒放棄，而且，這一回，是打算用在趙雲瀾身上了？
“你覺得如何？恕我直言，眼下似乎沒有比這套方案更能有效治療趙處的方法了，既然他現在的思維和行動已退化為與幼童無二，那何不試上一試呢？這段時間以來，實驗室這邊對重生血清的研究已經是突破了全部瓶頸，完全可以保證受試者的安全，不會帶來任何的不良後遺癥，你大可以放心——”
所以，這一次，是要換作趙雲瀾變回到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然後由他哥哥親手撫養長大，至於他，也得繼續以一個大人的身份去包容，去理解，甚至還得主動幫一幫哥哥，和他一起帶大趙雲瀾？盡管那畫面，他根本就不敢想象……
他怎麽可能帶得了娃呢，他自己都還是個心理沒長大的娃，又如何能去承擔起撫育一個生命的重擔，而哥哥對此應該也心知肚明，到時只怕照顧趙雲瀾的重任會由哥哥一肩挑起，絕不會假手於他。如此一來他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哥哥每日都守在趙雲瀾身邊，把大量的時間精力都傾註在他的身上，至於對他這個已成年、能自理的弟弟，大概，只能是忽略吧？
這一回合的趙雲瀾，無疑是贏麻了。
不管趙雲瀾本人願不願意，哥哥的愛的天平，橫豎都是要向他那邊重重地傾斜過去了，哪怕他們兩人今後再難以情侶的身份走到一起，以哥哥的性格，恐怕也是不會介意的，甚至只要趙雲瀾過得平安快樂，哥哥寧可把所有壓力自己背負，根本就不會在意趙雲瀾究竟當他是什麽人，這萬年以來他不一直都是那樣默默守候著趙雲瀾的嗎？哪怕那時的他壓根不知趙雲瀾身在何處，他也願意等著他，而他明知自己的弟弟就在地星，就在那天柱之內，想跑都跑不了，他卻也從不肯特意來看一看他、陪一陪他，哪怕他現在已知那時的他內心裏是何等痛苦，因而不敢也不願去面對他，並非故意丟下他不管，但只要一想起那些慘烈的對比，他的心卻還是像被一口獠牙利齒在活活噬咬著，不管怎樣，始終是疼……
他有愧，也有悔，但，他還是忍不了……
“沈巍？你在聽嗎？你覺得怎樣，不妨說說你的看法？”
歐陽貞似乎也意識到了電話這頭的不正常的安靜，終於停下了他的口若懸河，改為小心的試探著發問，而夜尊也終於有機會開口，道明了自己的身份，換來的是對面一陣尷尬的沈默，不過歐陽貞明顯比特調處的那幾位要老練圓滑得多，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心大臉皮厚，總之他很快便又接上了話，語氣照舊順暢絲滑，道：
“啊，是夜尊啊，不好意思，我太心急了，誤會，誤會！那敢問令兄現在何處，方便不方便接一下電話呢？”
“那你等一會兒，我去叫他來。”
夜尊不帶感情色彩地應道，歐陽貞連連稱好，他便將話筒放在一邊，走向了北臥，想著趙雲瀾這會兒大約已經睡了，哥哥定不希望他被吵醒，因此他便沒有敲門，只輕輕將門推開，果然見到趙雲瀾大咧咧地躺在床上，兩手舉在耳畔，嘴巴微微張開，睡得鼾聲四起，沈巍正為他蓋好被子，一面回過頭來看向門口，他便輕聲說道：
“哥，有電話找你。”
“好。”
沈巍同樣輕聲地答應了一句，然後便從床邊站起，與他一道出去，反手關好房門，確保不會吵到趙雲瀾後，他才又輕聲告知來電之人是海星鑒的那個歐陽貞，沈巍便點了點頭，擡起手掌在他的臉上輕輕一摸，說道：
“謝了，弟弟，你也去休息一會兒吧，等接完電話，我有東西要給你呢！”
“哥，我——”
夜尊一想起歐陽貞即將對沈巍提起重生計劃的那些事，心裏便好生不自在，本能的只想將他攔住，雖然他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也沒必要，於是面對沈巍詢問的眼神，他便主動閉了口，說句“沒什麽”便自回臥室去了，盡管他依然豎起耳朵聽著沈巍接電話的動靜，盡管聽不清什麽具體內容，盡管當他按捺不住開門出去，正碰上沈巍也從小南臥裏走出來，兄弟倆四目相對，他脫口便要發問，沈巍卻先一步開了口，溫和地道：
“我沒有答應他，弟弟。”
“你——”
被沈巍這一回答窒住的夜尊頓時語塞，沈巍仍舊笑容溫柔，又道：
“我拒絕了歐陽教授的提議，因為我知道雲瀾不會希望如此的，我自該尊重他的意見，所以——”
“可是，他現在這樣，與小孩又有什麽區別？”
夜尊實在禁不住出言辯駁，沈巍搖了搖頭，笑道：
“那不一樣的，一旦接受了重生計劃，就不可逆了，以後我和他的關系也會因此而受到影響，就算我肯答應，雲瀾也不肯啊，再說他現在不過是記憶和認知出現了錯亂，他的身體還是健康強壯的，他還能動，還能說笑，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好起來，會變回從前的那個趙雲瀾，那我怎能擅作主張將他一切清零，斬斷他覆蘇的可能啊？我不會的，我相信他會好的，那一天遲早都會到來，只要我陪他一起等就是了……”
沈巍的目光漸漸飄向了虛無的半空，不再停留在夜尊的臉上了，而他那溫柔的聲調，以及蘊藏在那聲調中的、比大海還要包容深邃的情感，卻全部毫無保留地落在了夜尊的眼中，他很清楚那是他哥哥一時忘情的表現，是對趙雲瀾的回憶喚起了他內心壓抑已久的柔情，即使他平時再小心註意不將這種柔情在他的面前展現，也架不住他對那個人愛得太深太多，豈是說藏便能藏得住的呢？
他藏不住的，他太愛他了，一如當初他陷入沈睡，沒有了任何生命體征，那個人猶豫過後最終決定讓他接受重生計劃，寧可和他再做不成情侶也要救他覆生一般，如今他拒絕他接受重生計劃，寧可守著他苦苦等待，等待他覆蘇的那天，也是全心全意的只為他好——在他們兩人中間，果然是沒有第三人插入的縫隙的，不光愛情層面的第三者沒戲，就是他這個親情層面的第三者，也是斷無機會的……
除非，他自己不計較。
可是，那太難了。
“好了弟弟，我們不說這個啦！”
沈巍歡快的調子中止了夜尊悲傷彌漫的思緒，偏偏夜尊心裏清楚得很，哥哥每每用這種口吻對他說話的時候，那就是在刻意地安慰他了，他不喜歡這樣，卻又無話可說——哥哥對他好、替他考慮，難道還有錯？他明明知道哥哥已經在盡力的不忽略他、將他和趙雲瀾一碗水端平了，最起碼是表面上的端平，那他還怎麽抗議？以哥哥對趙雲瀾的那種刻骨深情，他還能分出精力來記得他這個弟弟，還能做到關懷他些，不把他徹底忘到腦後，都已經算心裏有他了，倘若異位而處，他肯定就會只顧著和自己的至愛朝夕相守，哪還管第三人的死活？對也好，錯也罷，橫豎他不是沈巍也不是趙雲瀾，做不到像他們那般高尚，他的這一顆心裏就只能裝得下一個人，多一點點也不行的！
他這一輩子，就只愛哥哥一人，他也不是沒想過要通過將情感轉移到其他人、其他事物的身上，來消解掉對哥哥的獨占欲，也讓自己好過一些，萬年來這個法子他早已不知用過多少遍了，可每一次的結果都在提醒他此路不通，他無法愛上別人，也無法對任何事物產生喜好，只要他清醒著，占據他思維的念頭便是和哥哥在一起，且只要和哥哥一人在一起，無關人等統統退散。就算是犧牲和付出到如此地步的趙雲瀾，他也做不到全盤接納，這半年來的平靜生活，不過是他在極力忍耐罷了……
“來，你瞧，這是什麽？”
伴隨著沈巍柔和的語調，兩個被拆開的紙箱捧到了他的面前——他現在已經知道那叫快遞，天南海北的貨物都能買到，且送貨上門，而他一低頭便看到那快遞箱裏裝的分別是一沓精致的面人玩偶，和滿滿一箱的各色小零食，再擡頭看向哥哥微笑的臉，聽到他對自己說：
“我始終不大搞得懂怎麽用手機買這些東西，只好拜托特調處幫我下了單，好在物流很快，今早便送到了。我想著給你個驚喜，不知你還喜不喜歡？”
“這都是買給我的？”
夜尊輕輕地問道，一邊伸出手去觸碰那些面人和零食，又聽見哥哥說道：
“是啊，我現在不方便外出太久，否則我一定再次跑遍全城，幫你把面人買回來——”
沈巍說到這裏突然便頓住了，臉色也微微一變，而他的這一變化自然是逃不過夜尊的知覺的，他明白那是由於哥哥也意識到這一點了：那些活靈活現的面人和品種多樣的零嘴，固然都是特意為他準備的，他也不是不相信哥哥待他的這份用心，可問題就出在了前半句話上——如果不是為了趙雲瀾，他何至於不便外出？他給他的這份關愛，到底還是敗落在了趙雲瀾之後，而他依然活在趙雲瀾的陰影之下，怕是這一生一世，都休想擺脫掉了！
這真是普天之下最殘忍、也最成功的報覆啊。
而他，夜尊，不得不在心裏承認，他輸了，他鬥不過趙雲瀾，他不是他的對手，過去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會是了……
既生夜，何生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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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鈴聲驚嚇到的夜尊自是滿心不忿，並本能的將胸口的這股氣發洩到了那鈴聲上，一時間只恨不得沖進那南臥室去，把那礙事的電話座機一拳打翻，再踩個稀巴爛。可惜這一連串動作對於現在的他，也只能是作為內心戲罷了，且為了不驚擾到北臥裏的哥哥，他還得親自前往那間小南臥，來到床頭櫃前，彎下腰，抄起聽筒，放到耳邊，然後張嘴發出那個“餵”的動靜，只是這次電話那一頭的對象明顯比他性急太多，壓根不等他“餵”，便已先沖他叫道：
“沈巍！是我，歐陽貞！”
夜尊聞言眉頭一皺，可還不等他表明身份，聽筒裏那亢奮的聲音便又迫不及待地響了起來：
“你方不方便說話？我有要事想跟你商量啊！”
夜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剛要開口時，那邊卻又等不得了，顯然那句“方不方便說話”就是單純客氣一下而已，是用於敷衍的禮數，因為人家壓根無需他來作答，便已連珠炮似的道：
“趙雲瀾處長的事，海星鑒這邊一直都很關註，對於他的近況也很牽掛，這不我剛剛和特調處通過電話，聽他們說他近來身體狀況恢覆得還不錯，所以我才冒昧打擾，想征求下你的意見，你看要不要讓趙處接受我們的‘重生計劃’？不知他們跟你提過沒有，就是在你昏迷的那段時日，海星鑒曾提出的一套救治你的方案——”
夜尊一聽見那“重生計劃”四字，腦袋裏便嗡的一聲，對他來說那個計劃當然是熟悉的了，曾經那還是他的哥哥覆生的唯一希望來著，雖然他對於這唯一的希望始終頗有微詞，不到萬不得已是決不想啟用的，所幸後來哥哥有了新的生機，這套計劃自然被他拋諸腦後。想不到他忘了這茬，那歐陽貞卻沒忘，都過去這麽久了，居然還沒放棄，而且，這一回，是打算用在趙雲瀾身上了？
“你覺得如何？恕我直言，眼下似乎沒有比這套方案更能有效治療趙處的方法了，既然他現在的思維和行動已退化為與幼童無二，那何不試上一試呢？這段時間以來，實驗室這邊對重生血清的研究已經是突破了全部瓶頸，完全可以保證受試者的安全，不會帶來任何的不良後遺癥，你大可以放心——”
所以，這一次，是要換作趙雲瀾變回到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然後由他哥哥親手撫養長大，至於他，也得繼續以一個大人的身份去包容，去理解，甚至還得主動幫一幫哥哥，和他一起帶大趙雲瀾？盡管那畫面，他根本就不敢想象……
他怎麽可能帶得了娃呢，他自己都還是個心理沒長大的娃，又如何能去承擔起撫育一個生命的重擔，而哥哥對此應該也心知肚明，到時只怕照顧趙雲瀾的重任會由哥哥一肩挑起，絕不會假手於他。如此一來他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哥哥每日都守在趙雲瀾身邊，把大量的時間精力都傾註在他的身上，至於對他這個已成年、能自理的弟弟，大概，只能是忽略吧？
這一回合的趙雲瀾，無疑是贏麻了。
不管趙雲瀾本人願不願意，哥哥的愛的天平，橫豎都是要向他那邊重重地傾斜過去了，哪怕他們兩人今後再難以情侶的身份走到一起，以哥哥的性格，恐怕也是不會介意的，甚至只要趙雲瀾過得平安快樂，哥哥寧可把所有壓力自己背負，根本就不會在意趙雲瀾究竟當他是什麽人，這萬年以來他不一直都是那樣默默守候著趙雲瀾的嗎？哪怕那時的他壓根不知趙雲瀾身在何處，他也願意等著他，而他明知自己的弟弟就在地星，就在那天柱之內，想跑都跑不了，他卻也從不肯特意來看一看他、陪一陪他，哪怕他現在已知那時的他內心裏是何等痛苦，因而不敢也不願去面對他，並非故意丟下他不管，但只要一想起那些慘烈的對比，他的心卻還是像被一口獠牙利齒在活活噬咬著，不管怎樣，始終是疼……
他有愧，也有悔，但，他還是忍不了……
“沈巍？你在聽嗎？你覺得怎樣，不妨說說你的看法？”
歐陽貞似乎也意識到了電話這頭的不正常的安靜，終於停下了他的口若懸河，改為小心的試探著發問，而夜尊也終於有機會開口，道明了自己的身份，換來的是對面一陣尷尬的沈默，不過歐陽貞明顯比特調處的那幾位要老練圓滑得多，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心大臉皮厚，總之他很快便又接上了話，語氣照舊順暢絲滑，道：
“啊，是夜尊啊，不好意思，我太心急了，誤會，誤會！那敢問令兄現在何處，方便不方便接一下電話呢？”
“那你等一會兒，我去叫他來。”
夜尊不帶感情色彩地應道，歐陽貞連連稱好，他便將話筒放在一邊，走向了北臥，想著趙雲瀾這會兒大約已經睡了，哥哥定不希望他被吵醒，因此他便沒有敲門，只輕輕將門推開，果然見到趙雲瀾大咧咧地躺在床上，兩手舉在耳畔，嘴巴微微張開，睡得鼾聲四起，沈巍正為他蓋好被子，一面回過頭來看向門口，他便輕聲說道：
“哥，有電話找你。”
“好。”
沈巍同樣輕聲地答應了一句，然後便從床邊站起，與他一道出去，反手關好房門，確保不會吵到趙雲瀾後，他才又輕聲告知來電之人是海星鑒的那個歐陽貞，沈巍便點了點頭，擡起手掌在他的臉上輕輕一摸，說道：
“謝了，弟弟，你也去休息一會兒吧，等接完電話，我有東西要給你呢！”
“哥，我——”
夜尊一想起歐陽貞即將對沈巍提起重生計劃的那些事，心裏便好生不自在，本能的只想將他攔住，雖然他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也沒必要，於是面對沈巍詢問的眼神，他便主動閉了口，說句“沒什麽”便自回臥室去了，盡管他依然豎起耳朵聽著沈巍接電話的動靜，盡管聽不清什麽具體內容，盡管當他按捺不住開門出去，正碰上沈巍也從小南臥裏走出來，兄弟倆四目相對，他脫口便要發問，沈巍卻先一步開了口，溫和地道：
“我沒有答應他，弟弟。”
“你——”
被沈巍這一回答窒住的夜尊頓時語塞，沈巍仍舊笑容溫柔，又道：
“我拒絕了歐陽教授的提議，因為我知道雲瀾不會希望如此的，我自該尊重他的意見，所以——”
“可是，他現在這樣，與小孩又有什麽區別？”
夜尊實在禁不住出言辯駁，沈巍搖了搖頭，笑道：
“那不一樣的，一旦接受了重生計劃，就不可逆了，以後我和他的關系也會因此而受到影響，就算我肯答應，雲瀾也不肯啊，再說他現在不過是記憶和認知出現了錯亂，他的身體還是健康強壯的，他還能動，還能說笑，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好起來，會變回從前的那個趙雲瀾，那我怎能擅作主張將他一切清零，斬斷他覆蘇的可能啊？我不會的，我相信他會好的，那一天遲早都會到來，只要我陪他一起等就是了……”
沈巍的目光漸漸飄向了虛無的半空，不再停留在夜尊的臉上了，而他那溫柔的聲調，以及蘊藏在那聲調中的、比大海還要包容深邃的情感，卻全部毫無保留地落在了夜尊的眼中，他很清楚那是他哥哥一時忘情的表現，是對趙雲瀾的回憶喚起了他內心壓抑已久的柔情，即使他平時再小心註意不將這種柔情在他的面前展現，也架不住他對那個人愛得太深太多，豈是說藏便能藏得住的呢？
他藏不住的，他太愛他了，一如當初他陷入沈睡，沒有了任何生命體征，那個人猶豫過後最終決定讓他接受重生計劃，寧可和他再做不成情侶也要救他覆生一般，如今他拒絕他接受重生計劃，寧可守著他苦苦等待，等待他覆蘇的那天，也是全心全意的只為他好——在他們兩人中間，果然是沒有第三人插入的縫隙的，不光愛情層面的第三者沒戲，就是他這個親情層面的第三者，也是斷無機會的……
除非，他自己不計較。
可是，那太難了。
“好了弟弟，我們不說這個啦！”
沈巍歡快的調子中止了夜尊悲傷彌漫的思緒，偏偏夜尊心裏清楚得很，哥哥每每用這種口吻對他說話的時候，那就是在刻意地安慰他了，他不喜歡這樣，卻又無話可說——哥哥對他好、替他考慮，難道還有錯？他明明知道哥哥已經在盡力的不忽略他、將他和趙雲瀾一碗水端平了，最起碼是表面上的端平，那他還怎麽抗議？以哥哥對趙雲瀾的那種刻骨深情，他還能分出精力來記得他這個弟弟，還能做到關懷他些，不把他徹底忘到腦後，都已經算心裏有他了，倘若異位而處，他肯定就會只顧著和自己的至愛朝夕相守，哪還管第三人的死活？對也好，錯也罷，橫豎他不是沈巍也不是趙雲瀾，做不到像他們那般高尚，他的這一顆心裏就只能裝得下一個人，多一點點也不行的！
他這一輩子，就只愛哥哥一人，他也不是沒想過要通過將情感轉移到其他人、其他事物的身上，來消解掉對哥哥的獨占欲，也讓自己好過一些，萬年來這個法子他早已不知用過多少遍了，可每一次的結果都在提醒他此路不通，他無法愛上別人，也無法對任何事物產生喜好，只要他清醒著，占據他思維的念頭便是和哥哥在一起，且只要和哥哥一人在一起，無關人等統統退散。就算是犧牲和付出到如此地步的趙雲瀾，他也做不到全盤接納，這半年來的平靜生活，不過是他在極力忍耐罷了……
“來，你瞧，這是什麽？”
伴隨著沈巍柔和的語調，兩個被拆開的紙箱捧到了他的面前——他現在已經知道那叫快遞，天南海北的貨物都能買到，且送貨上門，而他一低頭便看到那快遞箱裏裝的分別是一沓精致的面人玩偶，和滿滿一箱的各色小零食，再擡頭看向哥哥微笑的臉，聽到他對自己說：
“我始終不大搞得懂怎麽用手機買這些東西，只好拜托特調處幫我下了單，好在物流很快，今早便送到了。我想著給你個驚喜，不知你還喜不喜歡？”
“這都是買給我的？”
夜尊輕輕地問道，一邊伸出手去觸碰那些面人和零食，又聽見哥哥說道：
“是啊，我現在不方便外出太久，否則我一定再次跑遍全城，幫你把面人買回來——”
沈巍說到這裏突然便頓住了，臉色也微微一變，而他的這一變化自然是逃不過夜尊的知覺的，他明白那是由於哥哥也意識到這一點了：那些活靈活現的面人和品種多樣的零嘴，固然都是特意為他準備的，他也不是不相信哥哥待他的這份用心，可問題就出在了前半句話上——如果不是為了趙雲瀾，他何至於不便外出？他給他的這份關愛，到底還是敗落在了趙雲瀾之後，而他依然活在趙雲瀾的陰影之下，怕是這一生一世，都休想擺脫掉了！
這真是普天之下最殘忍、也最成功的報覆啊。
而他，夜尊，不得不在心裏承認，他輸了，他鬥不過趙雲瀾，他不是他的對手，過去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會是了……
既生夜，何生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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