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樂中悲
關燈
小
中
大
第六十六章 樂中悲
“嗯，好呀，那麻煩你幫我拿一下，放在門口就行。”
沈巍溫和的調子穿過沖水的動靜，從衛生間的門縫裏傳出，與過去沒有任何不同。夜尊聽了，便自去陽臺上取了毛巾和衣物，放在衛生間門口的方凳上，而他擺放的順序是毛巾在下，哥哥的衣服在上，然後便走到不遠處的沙發上坐下，兩眼仍看著那衛生間的門，又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一條縫，伸出一條濕淋淋的胳膊來，剛好可以夠到那方凳上的物品，只不過那只手沒有絲毫猶豫的先從下面拿走了毛巾，再把門關嚴，顯然是擔心衛生間裏的人著涼，要先幫他擦幹了身子、穿好衣服才行……
雖然，他選擇把哥哥的衣服放在上面，也是怕哥哥著涼，也是想著讓他自己先穿好，再去管別人的……
不過，他的這份苦心，顯是白忙了。
雖然，那條胳膊很快便又從門縫裏伸了出來，拿走了剩下的衣物，又過得片刻，那衛生間的門終於徹底打開，一身家居服卻是武裝到最上方的領口處的紐扣的沈巍，拉著同樣身著家居服的趙雲瀾走了出來，而趙雲瀾的右手裏還抓著一把玩具水槍，一開門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夜尊，立刻舉起那水槍對準了他，嘴裏大聲叫道：
“Bia！”
夜尊一見那槍口，又聽到那一聲，頓時“唰”的一下，想都不想便擡起手來擋臉，明顯是訓練有素的架勢了。好在那水槍裏並沒有水，不會像前幾次那樣呲得他滿頭滿臉，可趙雲瀾看到他這副如臨大敵的緊張架勢，卻仿佛得意得很，一咧嘴便嘿嘿地笑了起來，邊笑還邊不忘繼續單手舉槍對著夜尊做射擊狀，口中仍在叫著：
“Bia！BiaBia！”
沒“中槍”的夜尊無言地放下了手掌，只見趙雲瀾一臉得逞的壞笑，又換作雙手端槍，瞄準了他的要害扣動扳機，嘴裏一疊聲的又叫：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好了雲瀾，過來這邊坐，我切橙子給你吃，你不是想吃橙子的嗎？想吃就快來呀。”
沈巍溫柔的勸阻將這略顯尷尬的場面消解，隨後他便拉了趙雲瀾的左手，帶著他進了廚房，忙活一陣後便一手牽著他，一手端著切好的橙子，回到沙發旁坐下，用那橙子瓣替換下了趙雲瀾手裏的水槍，悄悄放到一邊去，看趙雲瀾專心開啃後，又捏起兩瓣橙子遞給了坐在沙發另一端的夜尊，笑道：
“弟弟，你也吃，這橙子怪甜的呢，你嘗嘗怎麽樣？要是你吃著覺得還行，下次我就還買這一家的，要是你覺得不好，下次我就換一家店。”
沈巍的軟語和笑容令夜尊心頭泛暖，他根本沒有辦法抗拒哥哥這樣的好意，因此即便他內心依然還不是滋味，卻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接過了那兩瓣橙子，和趙雲瀾一樣送進嘴，唯一的不同不過是他吃得斯文一些，不像趙雲瀾狼吞虎咽，汁水蹭得滿腮幫子上都是，而且嘴裏的還沒咽下去，手便又伸向新的，風卷殘雲不一會兒便把那盤橙子消滅得所剩無幾。沈巍不斷地勸他慢點慢點，他也全當沒聽見，而當沈巍忙著給他擦凈了手和臉，幫他把水槍拿回來，哄著他自己玩會兒空槍後，便又轉向夜尊，柔聲道：
“我去給你再切一盤橙子來，你等我一會兒。”
沈巍說完便要從沙發上站起，夜尊忙去拉他，叫道：
“哥，不用了，我不吃啦！”
“那你還想吃點什麽？我去給你拿。”
沈巍的神色依舊是那麽的溫柔和善，夜尊絲毫不懷疑他是真的在關心自己，事實上自從沈巍醒來，他給他的疼愛便是與日俱增，比起他們兄弟兒時相依為命的那些歲月也不遑多讓，只是每當他看到那個瘋瘋癲癲、只要清醒著就沒有一刻消停的趙雲瀾，看到哥哥24小時守護在他的身邊，耐心照料，無論他惹出多大的亂子，也從沒有半分的不耐煩，而且哥哥給他的關愛永遠都是在關照過趙雲瀾之後，要他心裏毫無波瀾，對此安之若素，卻又怎麽可能？！
可是，如今的他，卻有什麽資格去對哥哥任性，讓他不要對趙雲瀾那麽好，讓他關心自己勝過趙雲瀾？
就在半年前那暴雨初晴的一天，在地星的天柱裏，他親眼看到燭九從外面走了進來，二話不說便將黑能量輸給了哥哥，將他從漫長的沈睡中徹底喚醒，然而哥哥才剛在他的笑和淚中睜開雙眼，還來不及叫他和燭九一聲，便仿佛感應到了什麽，驀地坐了起來，飛也似的向外沖去，待他和燭九追出天柱，便只看見哥哥半跪在地上，懷抱著吐血暈厥的趙雲瀾，一聲聲狂呼著他的大名，隨即便不顧自己剛剛蘇醒，擡手便釋放出黑能量護住他的心脈，又抱著他狂奔而去。而他與燭九還有那個叫大慶的貓族在後面一路狂追，跑得差點也吐了血，才總算和哥哥一起返回了海星，把趙雲瀾送到了龍城醫院，推進搶救室……那副情景就和當初哥哥在地星犧牲自己覆活他人，被趙雲瀾搶下，瘋了一般帶回海星送去醫院，是一模一樣的……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和哥哥當初的遭遇便開始有所不同：哥哥是一睡不醒，沒了生命體征，所以在搶救室裏沒待多久就被趙雲瀾抱回了家，可趙雲瀾卻是在搶救室裏躺了七天七夜，後又被轉入了一個叫什麽ICU的地方，除了醫生護士不讓其他人進入，唯獨哥哥是例外，那群醫生裏有個姓成的女的，說是哥哥的大學同學，是她出面勸服了她的那些同事，允許哥哥去ICU裏陪著趙雲瀾。然後的兩個月裏他便幾乎沒怎麽見到過哥哥了，因為哥哥每天都守在ICU裏，而他既不肯去特調處住，也不肯去那所位於龍城北郊的房子裏住，就只有留在醫院，那個成醫生把她自己的值班休息室讓了出來，他晚上便睡在那裏，白天則在ICU門口的長椅上坐著，等哥哥每天抽出十分鐘的時間出來陪一陪他，和他說幾句話。再後來那醫院裏的人也都對他熟悉了，知道他再不會害人，又看在沈教授、黑袍使的面上，便也允許他進ICU去和他哥哥一起，而他一進去便看到趙雲瀾毫無知覺地躺在病床上，渾身上下插滿了管子，雖還有生命體征，看著卻比死人還瘆人，他也是那時才聽哥哥說起趙雲瀾的情況，得知他先是為了維持住聖器的力量，以打開地海兩星間的通道且保持那通道不關閉，過多的割腕放血，後又給自己註射了效力最強、並發癥也最嚴重的變異血清，導致身體油盡燈枯，盡管他的命真的夠硬，求生意志又強，才能一直在ICU躺到現在，可他還要這樣躺多久，會不會和哥哥當初一樣永遠沈睡下去，那都是未知數，最權威的大夫，也給不出明確的答覆……
夜尊忘不了哥哥對他輕描淡寫地講述趙雲瀾病情時的那種神色，比起昔日趙雲瀾為喚醒哥哥而忽喜忽悲、幾近癲狂的狀態，哥哥卻是無比的鎮定，甚至他從沒看到過他掉一滴眼淚，哪怕是趙雲瀾的生命體征不穩定、引來一群醫生輪番按壓搶救的關頭，他也看不到哥哥失態，面對著昏迷不醒的趙雲瀾，哥哥永遠都是那麽淡然自若，只管悉心地照顧他，好像堅信他一定會好轉一樣。而皇天果然不負哥哥的這番信任，在趙雲瀾入院的第四個月，他終於悠悠醒轉，連醫生都感嘆這真是生命的奇跡，也是沈教授用愛打造的奇跡，雖然醒來的趙雲瀾很快便給了所有人當頭一擊——據醫生診斷應是由於細胞受損的緣故，影響了腦部功能，致使他的智力退化到了三歲孩童的水平，目前的醫學技術對此尚無能為力，以後他能不能恢覆，能恢覆到什麽地步，都是無解之問……
夜尊說不清自己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他只知道自己談不上幸災樂禍，但也絕沒特調處那些人以及趙雲瀾的父親那般痛心疾首，甚至哭哭啼啼，他只是默默望著哥哥為趙雲瀾辦好了出院手續，在特調處的護送下，帶著他和趙雲瀾回到了那套三居室的房子裏，也回到了曾經他們三個人同在一個屋檐下的生活模式，唯一不同的是哥哥從那日起便要像帶娃一般，照顧這個擁有二十八歲男人的身體，行事做派卻與三歲小孩無異的趙雲瀾，忍受他滿腦子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超強的破壞力，時刻提防著他拆家，更要在帶他外出遛彎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防止他突發奇想偷偷開溜，變著花樣地闖禍——雖然有一說一，趙雲瀾頑皮歸頑皮，本性倒是不壞，再闖禍也沒闖過什麽大禍，最嚴重的也不過是搶了別人家小孩的棒棒糖，轉手塞進了自己嘴裏，連那被搶小孩的家長都不肯怪他，反而還安慰前來道歉賠錢的沈巍，說趙處為龍城、為海星的付出有目共睹，如今因公負傷，他們又怎能責怪於他，別說是一支棒棒糖了，就是再多的回報，也是他們應該回饋趙處的……
所以，趙雲瀾就這樣有驚無險的一直活到了現在，聽說他父親在他入院之後，身體就一直不好，在他變成現在這樣之後，更是大受打擊，心臟的舊疾又犯了，連班也不能上，只能留在家中靜養，無法來看兒子，更談不上幫哥哥一起照顧了。至於特調處的那些人，一開始確是天天輪番登門來探望，又給送肉送菜的，可趙雲瀾已認不得他們，一見他們進門就各種作妖，迫使他們不得不減少登門的次數，有事全靠電話聯系。而對於他夜尊，趙雲瀾似乎還真沒表現得多麽排斥，或許跟他和沈巍長了同一張臉有關，只是日常相處中，他也沒少給他制造麻煩，各種玩具子彈、飛鏢、水槍之類的動不動就往他身上招呼，防不勝防，可他如今對他是打不得罵不得，就算不是看在哥哥的份上，他也沒資格出手教訓人家……
誰讓他心裏太過清楚，趙雲瀾是為了誰，才會變成現今這樣的呢？
誰讓他太明白趙雲瀾愛他哥哥有多深，甘願為他哥哥犧牲到何種地步，如今他們兄弟能夠重聚，還不是全靠他的犧牲換來？
所以，他有什麽資格對趙雲瀾挑三揀四呢？
即使他並不願意和他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共享哥哥的愛，卻又能說什麽？
事到如今，他已經徹底被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嗯，好呀，那麻煩你幫我拿一下，放在門口就行。”
沈巍溫和的調子穿過沖水的動靜，從衛生間的門縫裏傳出，與過去沒有任何不同。夜尊聽了，便自去陽臺上取了毛巾和衣物，放在衛生間門口的方凳上，而他擺放的順序是毛巾在下，哥哥的衣服在上，然後便走到不遠處的沙發上坐下，兩眼仍看著那衛生間的門，又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一條縫，伸出一條濕淋淋的胳膊來，剛好可以夠到那方凳上的物品，只不過那只手沒有絲毫猶豫的先從下面拿走了毛巾，再把門關嚴，顯然是擔心衛生間裏的人著涼，要先幫他擦幹了身子、穿好衣服才行……
雖然，他選擇把哥哥的衣服放在上面，也是怕哥哥著涼，也是想著讓他自己先穿好，再去管別人的……
不過，他的這份苦心，顯是白忙了。
雖然，那條胳膊很快便又從門縫裏伸了出來，拿走了剩下的衣物，又過得片刻，那衛生間的門終於徹底打開，一身家居服卻是武裝到最上方的領口處的紐扣的沈巍，拉著同樣身著家居服的趙雲瀾走了出來，而趙雲瀾的右手裏還抓著一把玩具水槍，一開門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夜尊，立刻舉起那水槍對準了他，嘴裏大聲叫道：
“Bia！”
夜尊一見那槍口，又聽到那一聲，頓時“唰”的一下，想都不想便擡起手來擋臉，明顯是訓練有素的架勢了。好在那水槍裏並沒有水，不會像前幾次那樣呲得他滿頭滿臉，可趙雲瀾看到他這副如臨大敵的緊張架勢，卻仿佛得意得很，一咧嘴便嘿嘿地笑了起來，邊笑還邊不忘繼續單手舉槍對著夜尊做射擊狀，口中仍在叫著：
“Bia！BiaBia！”
沒“中槍”的夜尊無言地放下了手掌，只見趙雲瀾一臉得逞的壞笑，又換作雙手端槍，瞄準了他的要害扣動扳機，嘴裏一疊聲的又叫：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好了雲瀾，過來這邊坐，我切橙子給你吃，你不是想吃橙子的嗎？想吃就快來呀。”
沈巍溫柔的勸阻將這略顯尷尬的場面消解，隨後他便拉了趙雲瀾的左手，帶著他進了廚房，忙活一陣後便一手牽著他，一手端著切好的橙子，回到沙發旁坐下，用那橙子瓣替換下了趙雲瀾手裏的水槍，悄悄放到一邊去，看趙雲瀾專心開啃後，又捏起兩瓣橙子遞給了坐在沙發另一端的夜尊，笑道：
“弟弟，你也吃，這橙子怪甜的呢，你嘗嘗怎麽樣？要是你吃著覺得還行，下次我就還買這一家的，要是你覺得不好，下次我就換一家店。”
沈巍的軟語和笑容令夜尊心頭泛暖，他根本沒有辦法抗拒哥哥這樣的好意，因此即便他內心依然還不是滋味，卻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接過了那兩瓣橙子，和趙雲瀾一樣送進嘴，唯一的不同不過是他吃得斯文一些，不像趙雲瀾狼吞虎咽，汁水蹭得滿腮幫子上都是，而且嘴裏的還沒咽下去，手便又伸向新的，風卷殘雲不一會兒便把那盤橙子消滅得所剩無幾。沈巍不斷地勸他慢點慢點，他也全當沒聽見，而當沈巍忙著給他擦凈了手和臉，幫他把水槍拿回來，哄著他自己玩會兒空槍後，便又轉向夜尊，柔聲道：
“我去給你再切一盤橙子來，你等我一會兒。”
沈巍說完便要從沙發上站起，夜尊忙去拉他，叫道：
“哥，不用了，我不吃啦！”
“那你還想吃點什麽？我去給你拿。”
沈巍的神色依舊是那麽的溫柔和善，夜尊絲毫不懷疑他是真的在關心自己，事實上自從沈巍醒來，他給他的疼愛便是與日俱增，比起他們兄弟兒時相依為命的那些歲月也不遑多讓，只是每當他看到那個瘋瘋癲癲、只要清醒著就沒有一刻消停的趙雲瀾，看到哥哥24小時守護在他的身邊，耐心照料，無論他惹出多大的亂子，也從沒有半分的不耐煩，而且哥哥給他的關愛永遠都是在關照過趙雲瀾之後，要他心裏毫無波瀾，對此安之若素，卻又怎麽可能？！
可是，如今的他，卻有什麽資格去對哥哥任性，讓他不要對趙雲瀾那麽好，讓他關心自己勝過趙雲瀾？
就在半年前那暴雨初晴的一天，在地星的天柱裏，他親眼看到燭九從外面走了進來，二話不說便將黑能量輸給了哥哥，將他從漫長的沈睡中徹底喚醒，然而哥哥才剛在他的笑和淚中睜開雙眼，還來不及叫他和燭九一聲，便仿佛感應到了什麽，驀地坐了起來，飛也似的向外沖去，待他和燭九追出天柱，便只看見哥哥半跪在地上，懷抱著吐血暈厥的趙雲瀾，一聲聲狂呼著他的大名，隨即便不顧自己剛剛蘇醒，擡手便釋放出黑能量護住他的心脈，又抱著他狂奔而去。而他與燭九還有那個叫大慶的貓族在後面一路狂追，跑得差點也吐了血，才總算和哥哥一起返回了海星，把趙雲瀾送到了龍城醫院，推進搶救室……那副情景就和當初哥哥在地星犧牲自己覆活他人，被趙雲瀾搶下，瘋了一般帶回海星送去醫院，是一模一樣的……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和哥哥當初的遭遇便開始有所不同：哥哥是一睡不醒，沒了生命體征，所以在搶救室裏沒待多久就被趙雲瀾抱回了家，可趙雲瀾卻是在搶救室裏躺了七天七夜，後又被轉入了一個叫什麽ICU的地方，除了醫生護士不讓其他人進入，唯獨哥哥是例外，那群醫生裏有個姓成的女的，說是哥哥的大學同學，是她出面勸服了她的那些同事，允許哥哥去ICU裏陪著趙雲瀾。然後的兩個月裏他便幾乎沒怎麽見到過哥哥了，因為哥哥每天都守在ICU裏，而他既不肯去特調處住，也不肯去那所位於龍城北郊的房子裏住，就只有留在醫院，那個成醫生把她自己的值班休息室讓了出來，他晚上便睡在那裏，白天則在ICU門口的長椅上坐著，等哥哥每天抽出十分鐘的時間出來陪一陪他，和他說幾句話。再後來那醫院裏的人也都對他熟悉了，知道他再不會害人，又看在沈教授、黑袍使的面上，便也允許他進ICU去和他哥哥一起，而他一進去便看到趙雲瀾毫無知覺地躺在病床上，渾身上下插滿了管子，雖還有生命體征，看著卻比死人還瘆人，他也是那時才聽哥哥說起趙雲瀾的情況，得知他先是為了維持住聖器的力量，以打開地海兩星間的通道且保持那通道不關閉，過多的割腕放血，後又給自己註射了效力最強、並發癥也最嚴重的變異血清，導致身體油盡燈枯，盡管他的命真的夠硬，求生意志又強，才能一直在ICU躺到現在，可他還要這樣躺多久，會不會和哥哥當初一樣永遠沈睡下去，那都是未知數，最權威的大夫，也給不出明確的答覆……
夜尊忘不了哥哥對他輕描淡寫地講述趙雲瀾病情時的那種神色，比起昔日趙雲瀾為喚醒哥哥而忽喜忽悲、幾近癲狂的狀態，哥哥卻是無比的鎮定，甚至他從沒看到過他掉一滴眼淚，哪怕是趙雲瀾的生命體征不穩定、引來一群醫生輪番按壓搶救的關頭，他也看不到哥哥失態，面對著昏迷不醒的趙雲瀾，哥哥永遠都是那麽淡然自若，只管悉心地照顧他，好像堅信他一定會好轉一樣。而皇天果然不負哥哥的這番信任，在趙雲瀾入院的第四個月，他終於悠悠醒轉，連醫生都感嘆這真是生命的奇跡，也是沈教授用愛打造的奇跡，雖然醒來的趙雲瀾很快便給了所有人當頭一擊——據醫生診斷應是由於細胞受損的緣故，影響了腦部功能，致使他的智力退化到了三歲孩童的水平，目前的醫學技術對此尚無能為力，以後他能不能恢覆，能恢覆到什麽地步，都是無解之問……
夜尊說不清自己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他只知道自己談不上幸災樂禍，但也絕沒特調處那些人以及趙雲瀾的父親那般痛心疾首，甚至哭哭啼啼，他只是默默望著哥哥為趙雲瀾辦好了出院手續，在特調處的護送下，帶著他和趙雲瀾回到了那套三居室的房子裏，也回到了曾經他們三個人同在一個屋檐下的生活模式，唯一不同的是哥哥從那日起便要像帶娃一般，照顧這個擁有二十八歲男人的身體，行事做派卻與三歲小孩無異的趙雲瀾，忍受他滿腦子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超強的破壞力，時刻提防著他拆家，更要在帶他外出遛彎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防止他突發奇想偷偷開溜，變著花樣地闖禍——雖然有一說一，趙雲瀾頑皮歸頑皮，本性倒是不壞，再闖禍也沒闖過什麽大禍，最嚴重的也不過是搶了別人家小孩的棒棒糖，轉手塞進了自己嘴裏，連那被搶小孩的家長都不肯怪他，反而還安慰前來道歉賠錢的沈巍，說趙處為龍城、為海星的付出有目共睹，如今因公負傷，他們又怎能責怪於他，別說是一支棒棒糖了，就是再多的回報，也是他們應該回饋趙處的……
所以，趙雲瀾就這樣有驚無險的一直活到了現在，聽說他父親在他入院之後，身體就一直不好，在他變成現在這樣之後，更是大受打擊，心臟的舊疾又犯了，連班也不能上，只能留在家中靜養，無法來看兒子，更談不上幫哥哥一起照顧了。至於特調處的那些人，一開始確是天天輪番登門來探望，又給送肉送菜的，可趙雲瀾已認不得他們，一見他們進門就各種作妖，迫使他們不得不減少登門的次數，有事全靠電話聯系。而對於他夜尊，趙雲瀾似乎還真沒表現得多麽排斥，或許跟他和沈巍長了同一張臉有關，只是日常相處中，他也沒少給他制造麻煩，各種玩具子彈、飛鏢、水槍之類的動不動就往他身上招呼，防不勝防，可他如今對他是打不得罵不得，就算不是看在哥哥的份上，他也沒資格出手教訓人家……
誰讓他心裏太過清楚，趙雲瀾是為了誰，才會變成現今這樣的呢？
誰讓他太明白趙雲瀾愛他哥哥有多深，甘願為他哥哥犧牲到何種地步，如今他們兄弟能夠重聚，還不是全靠他的犧牲換來？
所以，他有什麽資格對趙雲瀾挑三揀四呢？
即使他並不願意和他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共享哥哥的愛，卻又能說什麽？
事到如今，他已經徹底被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