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rter 12

關燈
Charter 12

五月,晴空萬裏,蔚藍的底色下,浮有幾片隨意的雲朵。

鐘嬋衣站在民政局門口,對進去半小時不到,出來手上就多出的紅色本本越發感到不真實。

她側眸,身旁的宋觀雲拿著結婚證的神色既小心又呵護,仿佛是將什麽寶貝攥在了手裏。

來的路上,她和宋觀雲互相了解了一下對方的基本情況,宋觀雲有車,有房,還有一份似乎體面的工作,說是在一家公司當游戲設計師。

鐘嬋衣不是很懂,但從這兩天接觸,以宋觀雲的生活狀態來看,他是個很好的結婚選擇。

至於她自己,有房,也有車,自行車,工作的話,在她回到鎮上之前,她也有一份能把自己養得不錯的工作,只是現在……

鑒於她的情況,外加之前出格的行為,她怎麽看自己都怎麽像圖財圖色的騙子。

想到這裏,鐘嬋衣忍不住問:“你就不怕我騙你?”

宋觀雲想都沒想,“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他語氣輕松的仿佛不是在說自己,鐘嬋衣張了嘴,腦海裏莫名跳出以前看過的狗狗和主人的互動畫面。

不管主人給小狗買多少玩具,只要主人說一聲放下,小狗就會乖乖把玩具叼到主人面前,輕輕放下後,臥在原地搖著尾巴,露出一副求誇獎的表情。

宋觀雲對她,這就是狗認定主人之後,全身心交付的信任嗎?

她沒養過狗,也沒結過婚,她也是第一次接觸似乎是基於認養但絕對不可能是相愛關系的結合,前者會不會比後者更牢靠,更長久,現在鐘嬋衣還說不清楚。

“回來後還沒來縣城玩過,正好今天來了,我們一起逛逛再走吧。”

鐘嬋衣沒把宋觀雲的話往深情的方面想,只怕他又要說什麽養狗養他的事,連忙換了話題,就往車的位置走。

宋觀雲看出她回避的意思,但也沒有戳穿,他低頭,手指在結婚證上輕輕摩挲了下,跟上鐘嬋衣。

縣城近些年來商業化,最早的時候,車站走過兩條街,就有一條步行街,步行街不長,兩旁都是看起來高端些的名牌商品,鞋子衣服比較多,也偶有夾在在中間的、門面小些的精品店。

以前步行街剛開業,媽媽帶鐘嬋衣經常來,逛逛縣城裏最大的超市又或者買兩件心儀的衣服,但後來,步行街再遠些的地方,舊房子拆掉蓋成了商業中心,分走步行街不少的客流和生意。

不過這兩個地方,都不是鐘嬋衣今天的目標,讓宋觀雲找地方停好車後,她憑借記憶,在街道小巷裏饒了繞,找到一條商業化味道不濃,建築還有些老舊的街道。

這條街叫陽光大道,名字與這看起來窄窄的、不允許汽車通行的街道完全不符,但只要走上一遍,就能理解它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街道兩側賣的東西和步行街沒有什麽不同,都是衣服鞋子,但這裏的店鋪都不大,裏面擺不下的衣服和鞋子,都會拿到外面來擺,雖然不是什麽叫的出的牌子,質量也參差不齊,但勝不住它賣的便宜。

幾十塊的東西有,幾塊錢的東西也有。

鐘嬋衣想去的店,是一家兩元店,走到門口的時候,擴音喇叭裏的叫賣聲已經變成“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全場十元,通通十元”。

裏面的商品依舊琳瑯滿目,兩面墻壁上掛著各種小玩意,鐘嬋衣挨個看過去,還是手鏈啊鑰匙鏈啊書包掛墜之類的東西,每個看起來都是亮閃閃的,要是擱在以前,她肯定會心動地拿起來在手上比了又比,最後礙於口袋空空而放回去。

底下擡手就能碰到的櫃臺上,筆和本子的種類又多了許多,光是密碼本,鐘嬋衣都看的眼花繚亂。

她還記得以前和同學一起來,挑挑選選看中三個密碼本,但最後只能收斂地忍痛割愛,選出自己最最喜歡的一個帶回家。

如今有了把在場所有喜歡的東西都帶回家的能力,可她卻提不起什麽興趣了。

她走走看看,宋觀雲就跟在她身後,直到走到店中間位置的貨架前,鐘嬋衣停下了,像是被什麽吸引住了目光。

宋觀雲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貨架上擺著兩個黑盒子,裏面插著各種各樣的戒指。

戒指的做工粗糙,不用拿起來細看,即便是在燈光的照射下,也掩蓋不了水鉆鑲歪帶來的觀感上的瑕疵。

宋觀雲垂了垂眼,視線在兩個盒子裏一掃而過,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鐘嬋衣懷著好奇,在其中挑出一個造型最獨特的戴在裏食指上。

戒指上骷髏頭鑲著鉆,五顏六色的,瞪著兩個空洞的眼睛望著她,鐘嬋衣沒憋住,噗嗤笑了聲就取下來。

這麽多年過去,非主流依然不是她的審美點,但還是會戳到她的笑點。

把它放回去的時候,鐘嬋衣的餘光裏瞥見另一只,比起其他過於誇張的裝飾,這對情侶戒指反而被襯得簡單樸素。

像兩根枝椏交纏到盡頭,延伸出去後又變成一雙翅膀。

“樹和鳥……”鐘嬋衣出神地低聲呢喃。

心裏卻想的是,雲和嬋。

“把手伸出來。”鐘嬋衣取下其中看起來大一圈的那只,轉臉對宋觀雲說。

宋觀雲怔了下,抿了抿唇,伸出了左手。

然後,鐘嬋衣就把戒指套上了他的無名指。

宋觀雲沒去看戒指,他低頭盯著鐘嬋衣的側臉,親眼看見她在替他戴上之後,眼角暈染開來的笑意。

很甜,就像早上的豆漿。

讓他控制不住地回味。

鐘嬋衣不知曉他此時的想法,在發現宋觀雲的那只大小剛好後,就等不及去試自己的那只。

她給自己也戴在了左手無名指上,大概今天黃歷上寫的是宜嫁娶,她的那只也剛好貼合手指,不會太緊或太松。

宋觀雲怔怔的,手就留在半空裏,鐘嬋衣見他沒收手,興奮地把自己的手和他的擺在一起。

“不大不小,剛剛好誒!”

她的語氣高興的和小孩子尋寶游戲找到寶藏一樣,望向宋觀雲的眼睛裏,是全場所有飾品都不及其萬一的燦爛明亮。

宋觀雲失神,如果早知美色可以換來她的青睞,得到此時難以覆加的幸福,他應該早些找到她的。

然而幸福沒多久,鐘嬋衣就毫不留情把戒指從他手上扒拉下來,沖著老板揮了揮道,“老板,我要這個。”

老板從櫃臺後,擡起看劇的頭,“拿過來結賬。”

鐘嬋衣自己過去了,“老板,盒子上寫的一個十塊,兩個十五,是嗎?”

老板一臉被客人磨平了棱角的淡定,點點頭,擡手轉動二維碼牌子,“掃這裏,十五塊。”

趁鐘嬋衣付錢的間隙,老板拿出包裝袋,將兩個指環丟了進去,遞給鐘嬋衣。

宋觀雲過來後,老板一眼就瞧出他不是本地人的氣質,目光來回在兩人間轉了轉,面色上卻沒什麽變化。

直到鐘嬋衣拎著禮物和宋觀雲說笑著從店裏走後,他才可惜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小姑娘傻啊,找了個扣男人。”

十元店的塑料袋比巴掌大一點,廉價的質感不用手摸,看也看得出來,海藍色的袋子上印著花體英文字母,稍微在手裏拎一會兒捏出褶皺,就會掉色。

鐘嬋衣上車後,將宋觀雲的分給他,甜甜笑道:“紀念禮物。”

路邊不要錢的花宋觀雲都願意收,他也不會嫌棄對戒便宜的吧,他的可要十塊錢呢。

不像她的,只要五塊錢。

宋觀雲接過去,什麽都沒說就撕下標簽,重新戴回手上。

鐘嬋衣喜滋滋正要從袋子裏再拿出自己的,誰料宋觀雲側著身子,向她移了過來。

雖然鐘嬋衣偶像劇涉獵不多,但男主角幫女主角系安全帶這種名場面她還是知道的,她反應極快地,雙手抓住安全帶往後撤了撤。

瞪圓的眼睛表現三分驚恐,她盯著已經越過中間地帶的宋觀雲說:“安全帶我已經系好了。”

說著怕他不信,還拽了拽身前的安全帶,示意他看。

但宋觀雲睨一眼安全帶後,沒有任何被識破的尷尬,他反而異常冷靜地繼續越過了安全界限,隨後在鐘嬋衣臉頰上留在了一個點水般的吻。

之後,他坐回位置上,沖她從容一笑,“紀念禮物的謝禮。”

這下輪到鐘嬋衣呆住了,一直以為是自己主導將兩人關系演變到今天這個局面的她,在宋觀雲的舉動裏,冥冥之中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她什麽時候也有讓人一見鐘情的本事了?

鐘嬋衣透過車窗偷偷瞄了眼開車的宋觀雲,最後還是決定不自取其辱,問他是不是一朝見她,就已有十年情深,這種自戀至極的問題。

她有時候看臉,有時候也要臉。

*

進展過快的後果就是,除去路上交流的情況,鐘嬋衣和宋觀雲甚至還沒有對方的聯系方式,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回來後兩人吃過餡餅,一起坐沙發上看電視。

宋觀雲沒有保留,直接將手機遞給鐘嬋衣,鐘嬋衣蒙了下,沒多想也把自己的手機解了鎖給他。

兩人互相坦誠,在對方的手機裏輸入自己的聯系方式後,又把手機還給對方。

宋觀雲拿回手機,當著鐘嬋衣的面,將備註改成“嬋衣”,隨後在聊天軟件裏給了她置頂。

看見他給自己的備註,鐘嬋衣收回瞄過去,表現的盡量不在意的視線,暗地裏放寬了心。

還好備註不是“主人”。

她有樣學樣,給宋觀雲備註“觀雲”,將置頂的位置留給了他。

至少在這段關系開始的時候,互相對彼此都對等,才不至於讓這些雞皮蒜毛的小事成為日後矛盾的導火索。

宋觀雲拿著手機不知又搗鼓了什麽,就又把手機伸到她眼前。

“做什麽?”鐘嬋衣奇怪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停留在錄入新指紋的界面。

“方便你以後用得到,解鎖密碼是lico0914,支付密碼是——”說到這,宋觀雲頓了下,不知道想起什麽,鐘嬋衣還以為他終於肯為自己留些後路時,就又聽他說,“只說的話你可能會忘記,我去拿紙筆給你寫下來。”

說著,宋觀雲就從沙發前的茶幾上,拿起便利貼和筆,動作利落地三兩下就寫好了。

被迫替他接過手機的鐘嬋衣,還沒搞清楚這是哪一出,空著的另一只手就又塞上一張黃色便利貼。

便利貼上寫著的,一個解鎖密碼,一個支付密碼,鐘嬋衣瞬間感覺手上的東西重了不少。

她懷疑地看一眼宋觀雲,內心產生了一絲動搖。

是不是這兩天和宋觀雲接觸久了,他總說狗啊狗的,把她的三觀都帶偏,導致她現在看他,真的有幾分像狗了?

要不然她實在想不通宋觀雲這傻白甜的,說結婚就結婚,說交付身家就交付身家的以示忠心的模樣,不是薩摩耶還能是什麽?

不行!鐘嬋衣你要堅守底線!

鐘嬋衣抖擻了下身體,壓下自己矯情想象引起的一身雞皮疙瘩,默默地在宋觀雲的手機裏錄入指紋。

輸入的時候,屏幕上方跳出了條消息,鐘嬋衣無意地瞥了眼,是有人提醒宋觀雲周末的同學聚會記得要去,接下來又接連彈出幾條,她克制住自己,眼也不眨地做完了自己該做的事。

本著做人平等的原則,她打算讓宋觀雲也擁有使用自己手機的權限。

“你的也錄一下。”

宋觀雲垂著眼睫,專註照做的時候,鐘嬋衣在一旁,茶幾上的便利貼離她有些遠,她正準備從沙發上起身,越過宋觀雲去拿,宋觀雲卻一把擡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溫熱從手臂傳來,鐘嬋衣被嚇了一跳,“怎麽了?”

她怔怔問他,宋觀雲不經心道:“密碼不用告訴我,我的是你的,你的只是你的。”

他松了手,鐘嬋衣緩緩坐回沙發裏。

奇怪的,她的心明明跳得穩當又有力,可似乎,有什麽酸酸麻麻的感覺在沿著心臟血液蔓延。

她收回手機,客廳的燈光柔軟昏黃,電視上的懸疑電影漏洞百出,不可細究。

今日的疲倦困意來得意外的早,不知什麽時候,電影落幕,暗下去的屏幕一排排的人名劃過,宋觀雲看了眼身旁縮在沙發一邊睡著的人,溫柔地將她抱回了臥室。

出來的時候,手機屏幕又亮起來,宋觀雲這次沒任由它叫囂,來到陽臺接通了電話。

“你終於肯接電話了!”

電話那頭語氣怪異,像是咬牙切齒,既憤恨又能聽出些笑腔,“解釋一下,朋友圈是什麽意思?”

宋觀雲不慣著他,“你沒讀過書?字面意思。”

對面人忽然沒了聲響,隨後傳來一陣克制的砰砰砰捶桌子的聲音。

“哈!恭喜你啊,已婚人士。”程覺氣笑了。

“謝謝。”宋觀雲不為所動,當他是真心祝福。

“你謝個屁!”感受完全被忽略的程覺終於忍不住爆發,“我不管你現在在哪兒,和誰在一起甜甜蜜蜜,周末的聚會你必須出現,聽到沒有?”

程覺的聲音太大,宋觀雲下意識皺了眉,將通話音量調到了最小。

他不回應,程覺哪能不知道這個相處七年,一起住過同一個宿舍,睡過同一張床的人的習慣?

他不再沖著宋觀雲大吼大叫,反而平靜地告訴他,“你不來,信不信我用數據線勒死我自己?”

說“勒死”的時候,程覺加了點狠勁,宋觀雲沈默了會兒,似乎終於意識到話裏的嚴重性,開口道,“周末的時候,我會回去一趟。”

程覺得意嗤笑一聲,只是不等他順下這口氣,就又聽他說,“上次飛躍過度合作過的珠寶設計師,你是不是有聯系方式,給我發過來一下,雲端項目的進展你盯著一些,有什麽事再聯系。”

“你到底——”

有沒有聽我說話?

這下好了,通話掛斷,程覺一肚子的氣就這樣被攔腰斬斷了。

他是能忍受如此屈辱的人?

程覺當即從家裏找了根兩米的數據線,比劃比劃繞在了肚子上後,嘗試仰拍俯拍躺著拍等各種角度後,選了一張最具有威脅感的照片。

他在發給宋觀雲前,還心靈手巧地加工了下。

十分鐘後,宋觀雲收到了珠寶設計師的聯系方式,外附有一張表情包。

表情包上是數據線松松垮垮裹在白色襯衫外,下面五個五彩斑斕的配字——勒死我自己。

程覺不出意外的,收不到宋觀雲的回覆,他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桌面上飛躍國度的壁紙時,腦海裏閃過一條重要的信息。

他立刻坐直身體,收起懶散的模樣,打開朋友圈,將宋觀雲發的那張圖片,雙指放大了仔細來看。

“鐘嬋衣……鐘?蟬衣?”

難怪,他就說當初飛躍國度裏的一只不起眼的小精靈怎麽非要叫生僻字呢,原來是在這等著。

“呸!包藏禍心,不是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