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r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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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ter 1

八點四十,晚自習下課的鈴聲準時響起。

鐘蟬衣沒有收拾東西著急回家,趁著廣播裏播放輕音樂的這幾分鐘,她稍作休息,等放學回家的同學差不多都走了,她才又重新坐回座位上,繼續埋頭做題。

她喜歡學習,但習慣在學校多留的二十分鐘,並不全是因為努力。

她擡頭望一眼周圍,教室裏還有十幾個同學,而大多,都是她旁邊的、日常交流最多的同學,也是朋友。

她只是不喜歡明明每天相處的時間同樣多,可僅僅是錯過這短短的二十分鐘後,第二天早上,她就成了游離在朋友話題之外的人。

這種單獨排除在外,即便不是刻意孤立的感覺,她不喜歡。

當然,學習不是噱頭,她有在好好利用這二十分鐘,不然僅僅是為了玩,可對不起她之後獨自摸黑回家走的漫長的接近千米的路。

自行延長的晚自習時間結束,前桌韓靜雖然和她回家是一條路,可她家近,所以會再多學上十分鐘,又或者半個小時到十點鐘。

鐘蟬衣不清楚,韓靜的學習時間有長有短,偶爾也會和她一起回家。

她背著沒多少書的書包走到校門外,左手邊的小賣部照常開著,聽說這裏的老板娘是某位老師的家屬,不僅是為賺更多的錢,關門遲還有部分原因是老師看完學生晚自習,回來的也遲。

鐘蟬衣買上她常吃的辣條,才出小賣部的門,就撕開包裝袋,一根一根往嘴裏塞。

味蕾受到連續的刺激,她整個人被辣得都要流鼻涕,可還是拿出紙巾擦一擦鼻子,接著吃。

學校裏一天的重壓隨之不見,她回家的腳步都輕快起來。

可輕松不久,在回家路上的第一個十字路口,她就看見了不小的麻煩。

在右拐的路口,圍了不少人,遠遠看也看得出這些人分了兩派,路口一邊一隊,隔著路口對峙。

今天運氣不好,這個時間點遇上混混約架。

鐘蟬衣心裏默默想,可她卻不怕。

小鎮上的混混,都是十裏鄉親,不是誰叔叔家的兒子,就是誰表叔家的妹妹家的兒子,惹了事,還是一個學校的學生,不用第二天早上,前腳出事,後腳家裏人就在大半夜的砸門找上來了。

所以她不害怕,仍舊拿這辣條往嘴裏送,準備相安無事地當做透明人路過。

眼看著距離最後排的混混身影只有一步,“借過”的話抵在舌尖,她沒有做過被攔下找事的準備,但也沒有會被電動車撞的預感。

後方燥熱的空氣如同熱浪,在風馳電掣的馬達聲中,一股腦撲向她的後背,她不清楚是什麽拍打了她,腳下踉蹌著就往前撲去。

鼻子最先撞上去,又在力的相互作用下,前面的人沒動絲毫,她站不穩,後退了兩步總算結束波折,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鎮上這條南北通向的路已經不是以前的黃土石頭路,早在前幾年鋪了水泥路,鐘蟬衣搞不清,這樣平整的路上從哪出現的碎石子,還不偏不倚就在她此時的手心和屁股下。

尖銳刺穿的痛感讓她想哭,眼眶瞬間蓄滿的淚水,任誰來說,也說不清是鼻子遭受重擊牽扯的生理淚水,還是手掌屁股與石子親密接觸導致的□□痛苦。

不過鐘蟬衣明白,兩者誰也抵不過對辣條浪費了的惋惜,不然她也不會都到這種地步了,手裏還死死抓著辣條的空空包裝袋不放。

“班長?”卓赫撥開了人,湊到這小姑娘身前,瞇著眼睛一瞧,認出人後又瞪大了眼,“班長,你沒事吧?”

看熱鬧的人一簇而上,遮擋住路燈的光亮,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裏,鐘蟬衣感覺大腦都要缺氧。

“可以理我遠一點嗎?”她的語氣沒什麽情緒,聽起來像是不客氣,好在她又補了句,“我呼吸不上來了。”

卓赫反應快,立刻雙手將人往後撥,“讓開讓開都讓開,我班長說話你們聽不見嗎!”

人群很快退開到了一米外,總算有些光亮讓鐘蟬衣看得清眼前的情況,她扭著脖子前後看了看,辣條散的四處都是,而她胸前的衣服上,奇怪地居然沒有一點兒辣油。

她舉起空空如也的塑料袋,心裏無奈嘆了口氣。

辣條沒了,心裏安慰沒了,還收獲亟待修覆的身體一副。

這都是什麽事啊。

鐘蟬衣咽下的口水,不再為她逝去的愛人心痛,她拍拍手,將嵌地不深的石子打掉,然後用手指撐著地站了起來。

“班長,沒事吧?”

卓赫好歹是個混混頭子,偏偏在鐘蟬衣面前,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都透露著狗腿子味。

鐘蟬衣可不會自作多情,她了解卓赫,他這人就這樣,臉上笑得再客氣,也不妨礙他打架下手狠。

“沒事,你不用管我,你做你的事就好。”

“這說的什麽話,你叫人欺負了,我怎麽能不管?”卓赫這邊一轉頭,背著鐘蟬衣的臉馬上就變了,“哪個臭小子撞的?眼睛長□□上了?還不給我滾出來,給我蟬姐道歉!”

忽然轉變的聲音狠厲到把鐘蟬衣都嚇得一抖,她不想多生事,和混混約架牽扯上關系,要是學校發現,可不得在星期一的升旗儀式上,站上升旗臺發表全校演講啊?

她考前十都沒站上去過,也不想另辟蹊徑站上去。

她攔住卓赫,“家裏還在等我,我先走了,註意安全。”

說完,她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在一眾混混的目光追隨裏,一瘸一拐地走了。

不知是誰說了句,“赫哥,你們班長好像鐵拐李啊!”

“就你讀過書!”卓赫一巴掌拍上小弟的頭,“就你有文化!我們班長也是你能亂說的嗎?”

“赫哥,鐵拐李……是電視裏的。”

*

早上,從早讀起就醞釀的困意,在第二節課上爆發,強忍著掐自己虎口的鐘蟬衣,總算在半夢半醒之間等來大課間。

不是覬覦這二十五分鐘睡覺,除了天氣因素,還沒有什麽能撼動課間操的地位,她只是想趁這時間去操場吹吹風,動動身體,清醒一下。

鐘蟬衣一個人下樓,熟門熟路地在操場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身邊陸陸續續站了人,她的前桌韓靜也在她的前面站好。

她旁若無人伸了個懶腰,不出意外,旁邊二班的同學,即將開始今日的八卦分享。

“哎,對面那個班的,不是說學校不讓染發,他怎麽能頂著一頭白發來上課?都好多天了。”

前面的同學順著後面朋友指的方向找了找,“白頭發?你怎麽知道人家是不是生病了,不一定是染的吧?”

“不可能,他的頭發我一看就知道,長時間不打理,黑頭發都從發根長出來了,這你還不信我?”

“我信你,只是——”她適時放低了聲音,“說不定是想管也管不了,我們這裏,這樣的事還少嗎。”

老師已經到場清點人數,兩個人適時閉嘴,結束今天的八卦時間。

鐘蟬衣下意識擡頭看向她這排隊伍的中間,中間的女生才笑著和後排說過什麽,只是她的手一直若有似無地捋著一撮頭發,試圖將它藏到黑色中去。

可即便只有一縷,那也是無法在任何一雙眼睛下藏起來的粉色,除非你想,視而不見。

她們說得對,這個貧窮的小鎮,這樣的事多的是。

想與不想,管還是不管,鎮上的人說則聽之,而外來的人,沒人知道牽扯著什麽關系。

不過話說回來,昨天摔倒之前,似乎也有什麽黑白配色的東西從她的餘光裏劃過。

*

晚上,鐘蟬衣提前昨天十分鐘回家,剛要走的時候,韓靜放下筆,什麽都沒帶,說要和她一起走。

小鎮上的路並不覆雜,大多都是橫平豎直,但也偶爾有從大路上斜著分岔出去的小路,一眼看不到盡頭。

昨天的十字路口也不是標準的十字,路口的左邊只有一條一百米不到,只能容一輛車過去的小路,從鎮上第一個建起來的小區中間穿過去,然後就是寬闊的柏油路。

而路的右邊,鐘蟬衣往那邊瞥了一眼,忽然就將頭扭了回來,除了機械向前的身體還會左右調整,整顆頭就像是焊在了脖子上,一動也不敢動。

“韓靜。”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你剛剛看見什麽了嗎?”

韓靜不明白她在說什麽,左右回頭把四周張望了個遍,“什麽都沒有啊,這條路上不就我們兩個,還有什麽?”

這話一說,鐘蟬衣半個魂都嚇丟了似的,冒起一身冷汗,“就岔路口那,有個一黑一白的東西。”

“可能是誰家的狗跑出來溜達吧。”

“是……是嗎?”鐘蟬衣半信半疑。

“不過岔路口的醫院,住院部樓前的三個大字亮著,紅滲滲的,怪嚇人的。”

韓靜一臉平靜,說的若無其事,仿佛只是講述一個平常的事實,可當她留下一句“註意安全”,就丟下鐘蟬衣,獨自走進了歸家的小巷時,就連最後一句隨口的關心,也留給了人無限的遐想空間。

路上小心?小什麽心?小心什麽?

“媽媽……”鐘蟬衣哭著臉叫媽媽。

但剩下的路,又不能不走,而且她再猶豫會兒,這條路上僅有的幾個路燈也要熄滅了。

鐘蟬衣捏緊書包帶,深吸了口氣,默默在心裏安慰自己。

沒什麽好害怕的,這條路這麽多年,還沒聽說過學生放學出事的呢,總不會那麽巧——那麽倒黴,就攤到她頭上了吧?

勇敢蟬衣,不怕困難!

腳踢石子,拳打空氣!

誰來誰倒,還請各路英雄好漢行行好!

放過她吧!

心裏一通胡言亂語,不知不覺就走到能看到家的地方,家門口對面的那盞路燈,指引著她離開迷霧,回到心安之處。

對她又慫又勇,一路怕得要死都沒跑,只拼了命走回來的行為,鐘蟬衣給出再貼切不過的總結:

不怕,是你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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