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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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在Z市的最後一晚,張總盛情邀請星河的幾位去品嘗他的藏酒。江曉柔他們跟著張總來到了一家日式酒吧,酒吧老板是張總自己人,這家酒吧可以說是他的私人地界也不為過。酒吧收拾的一般,不是十分奢華,也談不上很有格調,若不是熟人引來,隱秘在Z市也看不出特別之處。

一拿出張總的藏酒,著實不一般,十四代清酒,“響”十二年威士忌,都算得上是日本頂級名酒了,男人對好酒是沒有抵抗力的,尤其中年男人,王總和陳副總一看,立馬臉色透著愉悅。

張總和第一天來接機的小劉經理陪著王總和陳副總坐一個小桌,陪他們開懷暢飲,李瑞希和江曉柔另外坐了一桌,還有,之前在會所閃過一下的那個男生。

張總今天把他也帶了來,也許因為這是他私人領地,無所顧忌。那男生也不怎麽拘束,一直照應著李瑞希和江曉柔。

瑞朗的人今天不在,這個張總之所以這麽殷勤,無非因為在此次生意中占到好處,雖然星河是受益最大的,但也是出力最多的,只要合作談成,張總那邊不用怎麽出力,便可以直接拿到僅次於星河的收益,自然是上趕著想方設法促成。

張總和小劉經理殷勤地照應著王總和陳副總,那桌喝的正酣,十分盡興。李瑞希和江曉柔這邊淺嘗了幾口,很快便百無聊賴了。領導那桌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那小男生十分有眼力價地提出:“那桌應該還早,不如我帶你們去二樓平臺上轉轉。”

這酒吧有兩層,二樓是整個露天的,南方的冬天並不寒冷,這露臺一年四季可用。

果然,這是個明智之舉,在外面呼吸著涼爽的空氣,欣賞一下夜色,比悶在裏面更利於消解漫長的等待時光。

小男生與李瑞希和江曉柔一起靠在平臺前面的欄桿上,沒什麽話可說了,他顯得略有些拘謹。

三人靜默了一陣兒,那男生怕是有些冷場,說道:“以前張總請客人喝酒的時候,我就總在這個陽臺上等他,一等就是一晚上。”

說完那男生裹了裹他單薄的小夾克,李瑞希打量了他一下,真的不大,看著最多二十出頭,跟李正孝差不多的年紀,一樣的細細瘦瘦,沒有成年人發育好的魁梧。

李瑞希望著遠方沈思片刻,問道:“怎麽不找個正經工作來做做?”

那男生聽聞,有些驚訝。他遞了根煙給李瑞希,李瑞希伸手輕輕擋了一下,做了個拒絕的姿勢。

“張總覺得我待在會所挺好的,他來找我也方便。”那男生說話的語氣還有些青澀質樸。

李瑞希沒有說話。片刻,又問道:“哪兒人?”

“東北的。”

“上過學嗎?”李瑞希問。

那男生抽了口煙,有些自嘲地說:“家裏窮,初中就輟學了。”

李瑞希這才轉過頭又打量了一下這個男生,一雙眼睛大而清澈,說話也挺誠懇的,不是過早混跡社會的油滑。

他跟李瑞希這些人在一起的時候,明顯是底氣不足的,覺得自己跟這些人有差距。

“不是個辦法,”李瑞希突然又說,“要是他有一天不來找你了呢?”

那男生低下了頭,腳尖在地上搓了搓,悶悶地嘆了一口氣,沒有再回答。

李瑞希從她的手提包裏翻出張名片,遞給那個男生,說道:“要是有一天在會所待不下去了,或者不想待了,又不好去找張總的話,去找這個人給你介紹個工作。”

那是她在Z市的一個關系很鐵的客戶,她曾經替那個客戶解決過大麻煩,對方也算欠她一個人情。

男生默默地接過名片,像捧著一碗別人遞過來的熱湯,小心翼翼地生怕灑出來一般,然後什麽都沒說,連個“謝”字都沒說,悄無聲息地塞進了褲子口袋裏。

Z市的霓虹燈離他們很遠,從這裏看過去,遠得像海市蜃樓。

~

出差回來後,江曉柔有些明白李瑞希剛工作的時候為什麽要剪個男生頭了。她長得這麽美,工作能力又強,自然不希望以色侍人。可是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無所倚仗,有時候身不由己。

不過,你還別說!她剪個男生頭,帥得那些男人暗淡無光。

所以,她非常厚顏無恥地,跟李瑞希提了個要求:“瑞希,你以前不要的那個工作證,能給我嗎?”

李瑞希正在忙著拖地,突然把拖把桿往旁邊一扔,走過來雙手擎在江曉柔坐的單人沙發的兩邊扶手上,一張英氣俊美的臉在江曉柔的眼前放大。

“你要幹嘛?”李瑞希望著她說。

江曉柔也覺得唐突了,於是小聲說了句:“算了。”

李瑞希回臥室在床頭櫃裏面翻了翻,拎出來一個帶著掛繩的工作證,扔給了江曉柔。

回家之後,就只有這麽半日的休整時間,江曉柔跟李瑞希一起把家裏大致打掃了一下後,洗了個澡,往床上一躺,腦子裏浮現的仍然是這幾天燈紅酒綠的經歷。她不想再去想這些,一翻身,抓起了床頭那本李瑞希借給她的書。

這本《少年維特之煩惱》她看完了,也上網看了很多書評,知道了那個年代下,市民階級的年輕人對當時社會關系的不滿。

維特之死愛情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與當時社會的格格不入,四處碰壁。存在感的缺失,價值感的坍塌,個人性格與社會現狀的矛盾激化,這一點,江曉柔再讀這本書的時候十分能夠感同身受。

她不覺得李瑞希跟現在這個社會的兼容性上有任何問題,反而是她。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條剛駛入大海的小木舟,自身尚未定準方向,就被卷入驚濤駭浪裏。

這次出差有李瑞希陪她,那下次呢?

第二天起床就看到爸爸發來的信息,問她什麽時候回家,有沒有搶到票,她才驚覺離春節已經還剩不到一個月了。

今年過年早,一月二十幾號就是除夕了,江曉柔中午在公司趁休息時間趕緊抽空搶了個火車票,想著不知不覺來星河已經半年了,跟李瑞希合住也已經半年了,李瑞希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家,她好像是本地人吧,等等,她有家嗎?

江曉柔輕輕嘆了口氣,她過年也不知道去哪裏過,總還是有親戚的吧。

下班的時候,經過李瑞希辦公室門口,見她還在加班,江曉柔便一個人回了家。到了她們住的樓層,剛要拿出鑰匙開門,一個人影突然從旁邊樓梯間閃了出來,把江曉柔嚇得“啊”地叫了一聲。

江曉柔定睛一看,居然是李正孝,雖然上次僅是遠遠地閃過一眼,只看見個身形,沒怎麽看清臉,不過他這次跟上次完全一樣的打扮,還是那身衣服和棒球帽,想不認出來都難。

“你。。。你找誰?”江曉柔壓制了一下自己的驚慌。

“姐姐你好,我是來找我姐的,她叫李瑞希,你是不是她的室友啊?”李正孝對她還算客氣,看起來就是個傻楞楞的年輕男孩子而已。

江曉柔放松了一點,“瑞希她還沒回來呢,你有事嗎?”

“也沒什麽事兒,我就是來看看她。”李正孝看了一眼門口。

江曉柔拿在手裏的鑰匙抖了抖,慢慢地說:“你需要進來等嗎?”

雖是這麽問,但也只是客氣一下,如果李正孝要求進去等,江曉柔一定會另找理由拒絕。

“哦不用,”李正孝說,顯然並沒有要進去的意思,“那個,姐姐,我能問你點事兒嗎?”

“好啊。”江曉柔見李正孝客客氣氣的,自己也不好表現得像是知道點什麽,盡量友好地說。

此時,江曉柔才得以近距離打量了一下那帽檐下面的臉龐,畢竟是李瑞希的親弟弟,那張臉白皙清秀,細皮嫩肉,實在是個帥哥。

可惜。

“那個,你知不知道,我姐有沒有男朋友?”李正孝伸手抓了抓帽子,左右環顧了一下,有些忐忑地問。

“啊?我不知道啊,好像沒有吧。怎麽了?”江曉柔覺得甚是不解。

“沒,沒什麽,我跟我姐吧,之前鬧了點矛盾,現在關系還沒有緩和,但我父母已經不在了,我就她一個親人了,真的很想了解她的近況,所以。。。”李正孝裝模做樣地說著。

江曉柔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心想,這還打起苦情牌來了。

“就算她一時之間還是不願搭理我,我也想關心她一下,所以姐姐,你能不能幫我個忙?”李正孝對江曉柔說。

“什麽忙?”

“就是,這樣,”李正孝掏出手機,“咱倆加個微信,你要是哪天知道她有男朋友了,麻煩跟我說一聲,要是知道男朋友的個人情況就更好了。”

江曉柔點了點頭,哦,這是找姐姐要不到錢,轉而打起了姐夫的主意。

“好。”

江曉柔不動聲色,加上了李正孝的微信。

李正孝也沒有過多糾纏,加了微信後,轉而下樓了。江曉柔在他下樓的電梯走了五分鐘之後才用鑰匙開了門,進屋重重地關上門,她靠在門後發覺全身都繃緊了。

要是一早知道李瑞希家裏有這麽大麻煩,她可能不會租這個房子。可是現在,李瑞希對她這麽好,多次幫她,她是絕對不會棄之不顧的。

晚上過了幾個鐘頭,李瑞希回到了家,江曉柔一直坐在客廳沙發上,見她回來,先是問她吃飯了沒有,李瑞希說在公司點了外賣,江曉柔點了點頭。

隨即,江曉柔站起身,抱著手機,慢慢地走到李瑞希面前,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對她說:“瑞希,今天下午有個人來家裏找你,說是你弟弟,還加了我微信。”

李瑞希剛換完鞋走進客廳,江曉柔能清楚地感覺到李瑞希在聽到她的話之後的震撼。

李瑞希一向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那種,因為職業的關系,臉上的表情總是輕松自然,而此刻,她連偽裝都不想了。

在掛了臉一分鐘後,李瑞希又恢覆了一些,問:“他跟你說什麽?”

語氣甚至聽不出什麽變化。

“他說,如果你有男朋友了,要我告訴他。”江曉柔也沒廢話,什麽關心她這些騙人的謊話,她也直接省了,直擊重點。

李瑞希點了點頭,頗沒有好臉色地說了句:“別理他。”便回了房間。

李瑞希回到房間直接躺下了,覺得頭很疼。

她沒有想到李正孝這麽快找上江曉柔,雖然看似目前對江曉柔沒有多大的威脅,但是一想到江曉柔和他互加了微信,她就渾身血脈噴張,大腦充血。江曉柔還不知道她家裏的事情,這樣一來,為了江曉柔著想,她不得不攤牌了。

暫時對江曉柔沒有威脅,那以後呢,她每靠近江曉柔一步,她的威脅就大一些,這就是對她的掣肘。

李瑞希躺在床上一動沒動,但渾身的血液已經翻湧。

江曉柔能明顯感覺到李瑞希的不悅,她有些不知所措地一個人在客廳待了一會兒,但是她只能這樣,無論是出於什麽角度,她得給李瑞希時間去解決。

這畢竟是她自己家裏的事情,江曉柔不方便也沒有能力去解決任何。

李瑞希坐起身,朝後捋了捋頭發,衣服都還沒換,她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職業裝,仍然是沒有動,靜靜地坐著。

上次李正孝來公司找她,她找人把李正孝暴打了一頓,連電棍都用上,反正她有錢有律師,即使李正孝去告她也討不到什麽好處,況且李正孝自己一身黑料,哪敢去碰警局,李正孝被父母寵慣了,沒什麽能耐,這樣至少能嚇得他躲上個一年半載。

這次她真的沒想到,李正孝會這麽快殺回來。

從小到大,她媽媽總是對她說:“長姐如母。”要她像對待自己親兒子般對待李正孝。

去他媽的長姐如母!

她只比李正孝大了五歲啊,哪來這麽大的兒子。高中時候,有一次她跟她媽媽說:“像李正孝這種社會渣滓,如果是我兒子,我早就讓他哪兒來的回哪兒去了。”

她媽媽聽後甩了她一巴掌。

後來她考上了名牌大學,上大學後便不怎麽依靠家裏了,還申請了好些資助項目,過得挺滋潤。她媽媽也不敢再打她了,只是反反覆覆地對她說:“你有本事,你弟弟沒本事,你弟弟這輩子就得指望你了,如果你也不管他,他該怎麽活?”

道德綁架?她明白,只是對她沒有什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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