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恥之徒
關燈
小
中
大
無恥之徒
（25）
庫爾圖瓦無法理解。
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被背叛的憤怒。
雖然他的憤怒來得莫名其妙。
畢竟他有什麽資格、立場感到憤怒呢？
庫爾圖瓦承認自己有的時候確實有點不可理喻。
比如總是像個傻瓜一樣點進對方的ins頁面，然後久久徘徊。
他還會長時間瀏覽他和索尼婭兩個人的whatsapp界面，他們的最後一條聊天記錄停留在2014年2月14號。
他祝索尼婭生日快樂。
後者說謝謝，然後回了個笑臉emoji，她喊他“baby giraffe”。
小長頸鹿。
多麽甜蜜的稱呼。
然而23個小時後，當他出現在索尼婭位於巴倫西亞的別墅門口，手捧著玫瑰求愛時，對方卻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人為什麽能善變到這種程度呢？
索尼婭，你這個虛偽的女人。
你用“不想結婚”這個借口拒絕了多少人，現在又是誰讓你念念不忘，甚至不惜為他打破自己不婚的原則？
在這場愛情保衛戰裏，似乎他總是處於下風的那一個。
無論是四年前，還是四年後，他的理智系於對方一身，情感也完全交由索尼婭操控與擺布。
庫爾圖瓦感到一種深深的挫敗。
他不禁想要問自己：事情到底是怎麽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可能錯誤的源頭需要追溯到2011年，在他剛到西班牙的那個夜晚，他走入了一家位於馬拉薩尼亞區的酒吧，宛如走入了蜘蛛的巢穴。
而他一無所知，甚至為一場即將到來的“艷遇”而沾沾自喜。
所以現在他的報應來了。
比利時門將是一個在兩性關系上道德感很低的人。
他不介意出軌，偶爾也放縱自己沈溺於□□，畢竟足球運動員總是荷爾蒙爆棚，他們對異性身體的渴望和進球一樣強烈。
偶爾一閃而過的清醒是驕傲和自尊在作祟，但庫爾圖瓦很快就能說服自己繼續投入到眼前的花花世界中。
快樂，為了快樂。
他一步一步朝著沼澤前進，現在終於彌足深陷、再也無法掙脫。
“你結婚了？”
“什麽時候。”
庫爾圖瓦質問著索尼婭，顯然他還想要說些什麽，但他的“讀條大招”被現任女友打斷。
對方幾乎是暴跳如雷，直接沖上前用手指著比利時人，尖銳的指甲幾乎要刺入後者的眼眶。
“蒂博·庫爾圖瓦。”
她連名帶姓地喊他，氣勢洶洶。
“你是不是有毛病？你一連六天帶我來同樣的餐廳、同樣的沙灘就是為了偶遇前女友？”
這位性情如火的西班牙美女直接甩了庫爾圖瓦一個巴掌，然後幹脆利落地宣布他們之間結束了。
一切都發生的太過突然了。
庫爾圖瓦幾乎都被打懵了，而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頂著一個碩大的巴掌印站在索尼婭面前。
這恐怕是他有史以來最為狼狽的時刻。
（26）
庫爾圖瓦臉上頂著一個碩大的巴掌印。
就在十分鐘前不久，他的上一任女友剛剛跟他分手，然後留下了這個代表憤怒的印記。
被異性掌摑無疑是一段不太愉快的經歷。
尤其是當著索尼婭的面。
庫爾圖瓦嘆了一口氣，他抑制住自己想要掩面的沖動，垂下肩膀，整個人看上去有些灰心喪氣。
好吧，好吧。
他這樣對自己說道。
這種感覺其實和踢比賽有點類似，當他的後防隊友無能為力，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直面來自對方前鋒的進攻——
疲於應對、狼狽撲救。
他是那樣努力，卻還是無法改變自己所把守的球門被洞穿的命運。
他人生中最無力的時刻是在17-18賽季，切爾西踢歐冠首輪淘汰賽的現場。
他們當時抽中了巴塞羅那，作為門將，他需要直面梅西。
由於身材高大，庫爾圖瓦在下地速度上一直有所欠缺，這是他的天生缺陷。他有試著通過訓練彌補，但作用不大。
這個缺點在比賽中被無限放大。
然後他就被梅西穿襠了，對方的四腳射門有三腳都是瞄著他兩腿之間的空隙、小角度推射。
最要命的是，這三腳還都進球了。
他被梅西耍了個徹底，只能眼睜睜看著巴薩淘汰切爾西進入下一輪。
索尼婭時常會讓他產生這種挫敗感。
就和輸了比賽一樣。
她和他過去那些約會對象完全不同。
她更獨立，或者也可以稱之為“更自我”，她有她自己的想法，而這些想法不會因為他的存在而改變分毫。
她站在這段關系的主導地位上。
她是那個支配者。
如果他不順從她的想法，那他就只有“離開”一個選項。
她想要馴化他，事實上，庫爾圖瓦甚至能感受到索尼婭的意圖，這種意圖隱藏在看似平靜的日常生活中，但他早已在潛移默化中受到影響。
他不想被改變。
所以他無數次想要證明自己在這段關系中仍具有掌控力。
只是他失敗了。
他不僅失敗了，還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庫爾圖瓦不是那種非常有原則的人。
有的時候甚至會顯得有些“沒臉沒皮”，這種缺乏原則性的特點讓他在某些時刻無往不勝，卻在面對索尼婭的時候一敗塗地。
因為沒原則，所以他可以遷就自己的軟弱，原諒自己色迷心竅，甚至允許下一次的靠近，以及反覆沈淪。
他允許自己向“誘惑源”靠得更近了。
這是致命的。
一切的一切最終造就了現在的局面。
木已成舟。
所以現在他只好站在罪魁禍首面前，投降認輸，然後對她說：
“好久不見，索尼婭。”
庫爾圖瓦隱下了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兩句話。
“我很想你。”
“你呢？在這四年當中，哪怕有一次想過我嗎。”
庫爾圖瓦設想過無數次他和索尼婭再次見面的場景。
很多人把它稱之為“重逢”，reunite，一個浪漫的詞語。
他們還會有再見的一天嗎？
在切爾西，當他無數次獨自一人坐在汽車內，註視著倫敦陰雨連綿的街景時，他都會思考這個問題。
倫敦和馬德裏的區別太大了。
他總疑心，如果他在英國待得太久，那他就會徹底失去她。
庫爾圖瓦以一種覆雜的目光註視著面前的女人。
他在心中喃喃自語：
“索尼婭，我很痛苦。”
“如果這就是你想對我做的，那麽你成功了。”
（27）
“蒂博。”
她喊他的名字。
音調和從前沒有區別。
她的語氣總是這麽輕柔。
庫爾圖瓦在她話音落下的間隙裏短暫獲得了呼吸的權力。
他看著索尼婭的眼睛，那是一種非常濃郁的綠色，好似一大片神秘、廣袤的森林。
短暫的夏夜燒化了。
樹木的汁液在他的身體裏沸騰。
萬千夢境自庫爾圖瓦的淺眠中湧現，而他的靈魂在囈語。
他現在就像一只被封印在琥珀裏的小小昆蟲。
等待著來自神靈的審判。
或許祂會施展令人起死回生的神奇力量，讓海水倒流、時光回溯，然後他們又能重新開始。
他總是這樣。
犯下錯事，卻毫無悔改之心。
只是用一雙沈默、恬靜的眼來註視命運，黑色睫毛輕柔地垂下，於是連命運都忍不住心軟，給予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我沒有結婚。”
索尼婭這樣說道，她的聲音空靈而虛幻。
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庫爾圖瓦有些耳鳴，可能是四周的環境太過於嘈雜——
陽光是那樣熾熱、滾燙到令人疼痛，遠處，蔚藍色的地中海一望無垠。
無數行人和游客自他們身後穿梭、來來去去，前者身上五彩斑斕的泳衣晃得比利時人頭暈，而他卻只能夠睜大了眼睛，徒勞地看著前女友。
庫爾圖瓦短暫地失去了語言能力。
而等他回過神來時，索尼婭已經抱起孩子，朝岸上走去。
庫爾圖瓦只好跟在她的身後，亦步亦趨，他罕見地有些局促：
“那孩子是？”
他的心在噗噗狂跳。
索尼婭笑而不語。
那實在是一個很漂亮的孩子。
庫爾圖瓦想。
黑發碧眼，大概三四歲的樣子，男孩，此刻正蜷縮在母親的金發中，好奇地看著他。
這個小不點看上去是那樣幼小，又是那樣柔軟。
像一塊可口的牛奶布丁。
碧綠色的瞳孔與索尼婭如出一轍。
讓他僅僅是看著，就忍不住心生憐愛。
庫爾圖瓦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美妙的猜測。
但他隨即又下意識地否認。
不，不可能。
過往所有甜蜜、痛苦的回憶一齊湧上心頭，這些回憶讓他心顫，又讓他忍不住心碎。
他的心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像一只在暴風雨中顫抖的小鳥。
而索尼婭正撫挲著它，此刻，她將冰冷的手伸進他滾燙的胸膛，然後握住了他的心臟。
她決定他去往天堂還是地獄。
“索尼婭。”
他喊她的名字。
他在懇求，或者說是乞求，庫爾圖瓦乞求對方給他一個答案。
一個答案，一個真相，一個她也愛過他的證明。
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他的理智在融化，在這炎熱的酷暑之夏，無論是尊嚴還是驕傲，他都可以盡數奉上。
但索尼婭卻只是微笑。
仿佛篤定了他的上鉤。
此刻，她是女王，是暴君，是掌控他全部喜怒哀樂的主宰。
這一切都讓庫爾圖瓦又愛又恨。
他幾乎都要抑制不住體內的暴躁因子，他想攔下她，說點什麽，做點什麽，又或者是破壞點什麽。
什麽都好，至少比陷入此刻令人窒息的沈默要好。
但他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做。
'Sé obediente.'
（聽話。）
索尼婭的話語像一道禁忌的符咒。
過往慘痛的經歷讓庫爾圖瓦明白：他最好不要和索尼婭對著幹。
現在，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希望宛如一條脆弱的繩索，從天國垂下，而他在地獄的烈焰中苦苦掙紮，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於是他死死抓住了這條繩子。
他跟在她身後，像一道沈默卻固執的影子，他們又回到了索尼婭那棟位於海邊的別墅。
索尼婭將孩子交給迎上來的保姆。
接著她和他來到二樓。
此刻，時近傍晚，窗外的晚霞美得如夢似幻，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紅色，紅得鮮艷，仿佛血橙一般輝煌、奪目的紅色。
索尼婭背對著霞光。
她的大半張臉隱在黑暗中，那雙眼睛卻註視著他。
庫爾圖瓦能感覺到這份審視，仿佛對方正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於是他走上前，半跪下來——
他握住索尼婭的手，然後將這只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側。
他閉上了眼睛。
庫爾圖瓦低下了頭。
他親手將繩子帶上了自己脖頸。
他知道自己的求生之路僅在對方的一念之間。
於是他開口，聲音低低的：
“索尼婭，我愛你。”
“這四年以來，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
“我請求你告訴我真相。”
他擡起頭。
逆光處的索尼婭仿佛一尊染血的聖母像。
而她撫摸著他的臉，動作輕柔。
她這樣問道：
“蒂博，你會是一個好父親嗎？”
“我要把自己的頭顱獻給親愛的，
就像獻出一朵金色的玫瑰。
頭顱若不滾到愛人的腳下，
便是肩上重擔。”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25）
庫爾圖瓦無法理解。
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被背叛的憤怒。
雖然他的憤怒來得莫名其妙。
畢竟他有什麽資格、立場感到憤怒呢？
庫爾圖瓦承認自己有的時候確實有點不可理喻。
比如總是像個傻瓜一樣點進對方的ins頁面，然後久久徘徊。
他還會長時間瀏覽他和索尼婭兩個人的whatsapp界面，他們的最後一條聊天記錄停留在2014年2月14號。
他祝索尼婭生日快樂。
後者說謝謝，然後回了個笑臉emoji，她喊他“baby giraffe”。
小長頸鹿。
多麽甜蜜的稱呼。
然而23個小時後，當他出現在索尼婭位於巴倫西亞的別墅門口，手捧著玫瑰求愛時，對方卻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人為什麽能善變到這種程度呢？
索尼婭，你這個虛偽的女人。
你用“不想結婚”這個借口拒絕了多少人，現在又是誰讓你念念不忘，甚至不惜為他打破自己不婚的原則？
在這場愛情保衛戰裏，似乎他總是處於下風的那一個。
無論是四年前，還是四年後，他的理智系於對方一身，情感也完全交由索尼婭操控與擺布。
庫爾圖瓦感到一種深深的挫敗。
他不禁想要問自己：事情到底是怎麽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可能錯誤的源頭需要追溯到2011年，在他剛到西班牙的那個夜晚，他走入了一家位於馬拉薩尼亞區的酒吧，宛如走入了蜘蛛的巢穴。
而他一無所知，甚至為一場即將到來的“艷遇”而沾沾自喜。
所以現在他的報應來了。
比利時門將是一個在兩性關系上道德感很低的人。
他不介意出軌，偶爾也放縱自己沈溺於□□，畢竟足球運動員總是荷爾蒙爆棚，他們對異性身體的渴望和進球一樣強烈。
偶爾一閃而過的清醒是驕傲和自尊在作祟，但庫爾圖瓦很快就能說服自己繼續投入到眼前的花花世界中。
快樂，為了快樂。
他一步一步朝著沼澤前進，現在終於彌足深陷、再也無法掙脫。
“你結婚了？”
“什麽時候。”
庫爾圖瓦質問著索尼婭，顯然他還想要說些什麽，但他的“讀條大招”被現任女友打斷。
對方幾乎是暴跳如雷，直接沖上前用手指著比利時人，尖銳的指甲幾乎要刺入後者的眼眶。
“蒂博·庫爾圖瓦。”
她連名帶姓地喊他，氣勢洶洶。
“你是不是有毛病？你一連六天帶我來同樣的餐廳、同樣的沙灘就是為了偶遇前女友？”
這位性情如火的西班牙美女直接甩了庫爾圖瓦一個巴掌，然後幹脆利落地宣布他們之間結束了。
一切都發生的太過突然了。
庫爾圖瓦幾乎都被打懵了，而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頂著一個碩大的巴掌印站在索尼婭面前。
這恐怕是他有史以來最為狼狽的時刻。
（26）
庫爾圖瓦臉上頂著一個碩大的巴掌印。
就在十分鐘前不久，他的上一任女友剛剛跟他分手，然後留下了這個代表憤怒的印記。
被異性掌摑無疑是一段不太愉快的經歷。
尤其是當著索尼婭的面。
庫爾圖瓦嘆了一口氣，他抑制住自己想要掩面的沖動，垂下肩膀，整個人看上去有些灰心喪氣。
好吧，好吧。
他這樣對自己說道。
這種感覺其實和踢比賽有點類似，當他的後防隊友無能為力，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直面來自對方前鋒的進攻——
疲於應對、狼狽撲救。
他是那樣努力，卻還是無法改變自己所把守的球門被洞穿的命運。
他人生中最無力的時刻是在17-18賽季，切爾西踢歐冠首輪淘汰賽的現場。
他們當時抽中了巴塞羅那，作為門將，他需要直面梅西。
由於身材高大，庫爾圖瓦在下地速度上一直有所欠缺，這是他的天生缺陷。他有試著通過訓練彌補，但作用不大。
這個缺點在比賽中被無限放大。
然後他就被梅西穿襠了，對方的四腳射門有三腳都是瞄著他兩腿之間的空隙、小角度推射。
最要命的是，這三腳還都進球了。
他被梅西耍了個徹底，只能眼睜睜看著巴薩淘汰切爾西進入下一輪。
索尼婭時常會讓他產生這種挫敗感。
就和輸了比賽一樣。
她和他過去那些約會對象完全不同。
她更獨立，或者也可以稱之為“更自我”，她有她自己的想法，而這些想法不會因為他的存在而改變分毫。
她站在這段關系的主導地位上。
她是那個支配者。
如果他不順從她的想法，那他就只有“離開”一個選項。
她想要馴化他，事實上，庫爾圖瓦甚至能感受到索尼婭的意圖，這種意圖隱藏在看似平靜的日常生活中，但他早已在潛移默化中受到影響。
他不想被改變。
所以他無數次想要證明自己在這段關系中仍具有掌控力。
只是他失敗了。
他不僅失敗了，還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庫爾圖瓦不是那種非常有原則的人。
有的時候甚至會顯得有些“沒臉沒皮”，這種缺乏原則性的特點讓他在某些時刻無往不勝，卻在面對索尼婭的時候一敗塗地。
因為沒原則，所以他可以遷就自己的軟弱，原諒自己色迷心竅，甚至允許下一次的靠近，以及反覆沈淪。
他允許自己向“誘惑源”靠得更近了。
這是致命的。
一切的一切最終造就了現在的局面。
木已成舟。
所以現在他只好站在罪魁禍首面前，投降認輸，然後對她說：
“好久不見，索尼婭。”
庫爾圖瓦隱下了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兩句話。
“我很想你。”
“你呢？在這四年當中，哪怕有一次想過我嗎。”
庫爾圖瓦設想過無數次他和索尼婭再次見面的場景。
很多人把它稱之為“重逢”，reunite，一個浪漫的詞語。
他們還會有再見的一天嗎？
在切爾西，當他無數次獨自一人坐在汽車內，註視著倫敦陰雨連綿的街景時，他都會思考這個問題。
倫敦和馬德裏的區別太大了。
他總疑心，如果他在英國待得太久，那他就會徹底失去她。
庫爾圖瓦以一種覆雜的目光註視著面前的女人。
他在心中喃喃自語：
“索尼婭，我很痛苦。”
“如果這就是你想對我做的，那麽你成功了。”
（27）
“蒂博。”
她喊他的名字。
音調和從前沒有區別。
她的語氣總是這麽輕柔。
庫爾圖瓦在她話音落下的間隙裏短暫獲得了呼吸的權力。
他看著索尼婭的眼睛，那是一種非常濃郁的綠色，好似一大片神秘、廣袤的森林。
短暫的夏夜燒化了。
樹木的汁液在他的身體裏沸騰。
萬千夢境自庫爾圖瓦的淺眠中湧現，而他的靈魂在囈語。
他現在就像一只被封印在琥珀裏的小小昆蟲。
等待著來自神靈的審判。
或許祂會施展令人起死回生的神奇力量，讓海水倒流、時光回溯，然後他們又能重新開始。
他總是這樣。
犯下錯事，卻毫無悔改之心。
只是用一雙沈默、恬靜的眼來註視命運，黑色睫毛輕柔地垂下，於是連命運都忍不住心軟，給予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我沒有結婚。”
索尼婭這樣說道，她的聲音空靈而虛幻。
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庫爾圖瓦有些耳鳴，可能是四周的環境太過於嘈雜——
陽光是那樣熾熱、滾燙到令人疼痛，遠處，蔚藍色的地中海一望無垠。
無數行人和游客自他們身後穿梭、來來去去，前者身上五彩斑斕的泳衣晃得比利時人頭暈，而他卻只能夠睜大了眼睛，徒勞地看著前女友。
庫爾圖瓦短暫地失去了語言能力。
而等他回過神來時，索尼婭已經抱起孩子，朝岸上走去。
庫爾圖瓦只好跟在她的身後，亦步亦趨，他罕見地有些局促：
“那孩子是？”
他的心在噗噗狂跳。
索尼婭笑而不語。
那實在是一個很漂亮的孩子。
庫爾圖瓦想。
黑發碧眼，大概三四歲的樣子，男孩，此刻正蜷縮在母親的金發中，好奇地看著他。
這個小不點看上去是那樣幼小，又是那樣柔軟。
像一塊可口的牛奶布丁。
碧綠色的瞳孔與索尼婭如出一轍。
讓他僅僅是看著，就忍不住心生憐愛。
庫爾圖瓦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美妙的猜測。
但他隨即又下意識地否認。
不，不可能。
過往所有甜蜜、痛苦的回憶一齊湧上心頭，這些回憶讓他心顫，又讓他忍不住心碎。
他的心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像一只在暴風雨中顫抖的小鳥。
而索尼婭正撫挲著它，此刻，她將冰冷的手伸進他滾燙的胸膛，然後握住了他的心臟。
她決定他去往天堂還是地獄。
“索尼婭。”
他喊她的名字。
他在懇求，或者說是乞求，庫爾圖瓦乞求對方給他一個答案。
一個答案，一個真相，一個她也愛過他的證明。
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他的理智在融化，在這炎熱的酷暑之夏，無論是尊嚴還是驕傲，他都可以盡數奉上。
但索尼婭卻只是微笑。
仿佛篤定了他的上鉤。
此刻，她是女王，是暴君，是掌控他全部喜怒哀樂的主宰。
這一切都讓庫爾圖瓦又愛又恨。
他幾乎都要抑制不住體內的暴躁因子，他想攔下她，說點什麽，做點什麽，又或者是破壞點什麽。
什麽都好，至少比陷入此刻令人窒息的沈默要好。
但他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做。
'Sé obediente.'
（聽話。）
索尼婭的話語像一道禁忌的符咒。
過往慘痛的經歷讓庫爾圖瓦明白：他最好不要和索尼婭對著幹。
現在，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希望宛如一條脆弱的繩索，從天國垂下，而他在地獄的烈焰中苦苦掙紮，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於是他死死抓住了這條繩子。
他跟在她身後，像一道沈默卻固執的影子，他們又回到了索尼婭那棟位於海邊的別墅。
索尼婭將孩子交給迎上來的保姆。
接著她和他來到二樓。
此刻，時近傍晚，窗外的晚霞美得如夢似幻，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紅色，紅得鮮艷，仿佛血橙一般輝煌、奪目的紅色。
索尼婭背對著霞光。
她的大半張臉隱在黑暗中，那雙眼睛卻註視著他。
庫爾圖瓦能感覺到這份審視，仿佛對方正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於是他走上前，半跪下來——
他握住索尼婭的手，然後將這只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側。
他閉上了眼睛。
庫爾圖瓦低下了頭。
他親手將繩子帶上了自己脖頸。
他知道自己的求生之路僅在對方的一念之間。
於是他開口，聲音低低的：
“索尼婭，我愛你。”
“這四年以來，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
“我請求你告訴我真相。”
他擡起頭。
逆光處的索尼婭仿佛一尊染血的聖母像。
而她撫摸著他的臉，動作輕柔。
她這樣問道：
“蒂博，你會是一個好父親嗎？”
“我要把自己的頭顱獻給親愛的，
就像獻出一朵金色的玫瑰。
頭顱若不滾到愛人的腳下，
便是肩上重擔。”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