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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恥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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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恥之徒

(1)

蒂博·庫爾圖瓦第一次見到索尼婭·費爾南德斯是在馬德裏的一家酒吧。

酒吧名字是“Decadente”,位於馬拉薩尼亞區。

當時他剛剛從比利時的亨克球隊轉會至英超切爾西,後者同他簽訂了一份為期5年的合同,隨即把他租借給了馬德裏競技。

談不上什麽心理落差,庫爾圖瓦對此習以為常,畢竟在足球世界裏,租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切爾西一年可能要簽上百個人,如果你足夠優秀,那你就能夠回到這裏。

他提前一周到俱樂部報道,隨即是體檢、簽約、正式亮相等一系列事宜,在新聞發布會上,面對著數十家媒體的閃光燈,庫爾圖瓦舉起了“13號”球衣。

微笑,微笑。他對自己說。

然後定格成了一張相片,印在了第二天的報紙上。

這件事在馬德裏沒有掀起多大的波瀾。

畢竟他只是一個19歲的年輕人,還是門將位置,過去十幾年人生的最大成就是為亨克摘取比利時甲級聯賽冠軍。

可是比甲和西甲的強度天差地別,換言之,他從未在五大聯賽中證明過自己。

人們自然對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興致缺缺。

這份平淡的反應讓庫爾圖瓦有些失望,但隨即又燃起更加濃烈的興趣。

至少他已經被切爾西簽下了不是嗎?

英超豪門無法保證他在一線隊的出場時間,卻又因為看好他的天賦,選擇將他租借給遙遠的西班牙俱樂部,期待他能夠在那裏積攢經驗,成為一名出色的球員。

相較於那些仍然掙紮於乙級、丙級聯賽,掙紮於歐洲之外的人,他已經足夠幸運。

等處理完俱樂部的各類事項後,庫爾圖瓦打算去放松一下。

他的目的地自然是酒吧。

酒精和性,這兩樣東西足以讓人忘卻世界上的絕大部分煩惱。

他不是一個沈溺於酒精的俗人,卻仍然對“飲酒”這一項庸俗的活動保持足夠的興趣,但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是淺嘗輒止,反而將精力更多放在和異性的相處上。

庫爾圖瓦從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異性緣很好。

得益於高大的身材和俊朗到近乎陰郁的外表,或許還要算上風度翩翩的言行舉止、良好的家庭背景,至少相較於同齡男生而言,他是個不錯的約會對象。

這份“自知之明”是致命的,這讓他變得有些自大,以及無恥。

他約會過很多女孩,其中大部分都只有幾面之緣,他甚至不能準確地回憶起她們每一個的名字,但這不妨礙他和這些女孩在一起看電影、吃飯,然後根據心情決定是否要留下過夜。

他從容地周旋於花叢間,享受卻並不沈迷。

馬德裏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比利時人決定要做出一番事業來。

(2)

西班牙的酒吧同比利時的並沒有太大區別。

或許前者的氛圍會更熱情一些。

庫爾圖瓦點了一杯酒,然後找了個位置坐下,他是個生面孔,自然吸引了一些人的註意力,但他看上去稍微有點小,不符合“成熟女人”的心意,所以她們沒有過來搭訕。

但庫爾圖瓦並不介意這些。

他無所事事地逡巡著目光,然後在某一處定格——

他發現了一個金發的女人。

他對金發有著特殊偏好,約會過的女孩九成是金發美女。

女人淺金色的長發就像緞子一樣光滑,柔順地沿著脊背垂落,宛如撒了一把陽光。

庫爾圖瓦抿了一口酒,隨後換了個坐姿,以一種含蓄的目光註釋著對方。

她看上去很年輕,但肯定超過了二十歲,也就是說,比他大。

膚色白皙,從側面看五官也很漂亮,是典型的卡斯蒂利亞人的長相,不太像外國游客,應該是本地人。

女人穿著一條亞麻材質的無袖長裙,手腕纖細,除了腕表以外,沒有佩戴其他首飾,妝容也很簡潔,舉手投足間,顯得落落大方。

她坐在吧臺靠角落的位置,左手邊是一位青年男性,年齡大約在二十五歲上下,穿著一套休閑西裝,二人看上去相互認識,但此刻,後者顯然在有些激動地說著什麽。

'Oye, cario, no puedes hacerme esto'.

'De hecho, puedo'.

“嘿,親愛的,你不能這麽對我。”

“事實上我可以。”

'Te quiero, Cómo puedes romper conmigo así'

'Me haces sentir aburrido'.

“我愛你,你怎麽可以就這樣跟我分手?”

“你讓我感到無趣。

'Sólo espero que podamos casarnos pronto y tener una familia feliz!'

'No me casaré'.

“我只是希望我們能夠盡快結婚,然後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我不會結婚。”

事實上,庫爾圖瓦對西班牙語一知半解,他才剛學了一個星期左右,僅掌握了一些日常用語,準備在訓練的時候和隊友做簡單溝通,但這並不妨礙他看出面前二人的感情似乎出現了一點問題。

雖然他自認是個戀愛天才,但矛盾總歸是情侶相處中無法避免的問題。

爭吵讓昔日的愛人變得面目可憎,庫爾圖瓦幾乎是無法抑制地想起那麽一二三四五個人,他承認和她們分別都有過一段美好的時光,但幸福的日子總是短暫的,很快,他們爭吵、互相謾罵和指責,不憚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對方,然後不歡而散,最後分手,老死不相往來。

他有的時候也會感到困惑,為每段感情的結局,但很少會後悔。

戀愛,分手,move on,繼續投入下一段感情,然後重覆上述的過程,這就是他過去全部的情感經歷。

庫爾圖瓦有些出神,但很快他的註意力又重新回到面前的兩人身上——

當一方表現得無動於衷的時候,另一方是很難將“情緒”保持下去的。

你可能會感到短暫的憤怒,但更多的是疲憊,非常疲憊,仿佛自己是在對著空氣咆哮,無論如何都沒有回應,那是一種強烈的窒息感,宛如溺水一般,全方位地摧殘一個人的身心。

庫爾圖瓦對此深有體會,但他一般是無動於衷的那一個,總是平靜地看著一個又一個前女友在他面前崩潰,她們無一不是聲嘶力竭地哭泣,控訴這段感情讓人絕望又痛苦。

可是他們明明也有過甜蜜的時光。

為什麽卻只記住了痛苦呢?

庫爾圖瓦又抿了一口酒,金黃色的液體在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澤感。

奇異的芳香充斥著他的鼻腔,在吞咽間,他感覺舌根同喉嚨都有一絲絲發麻,辛辣、甘甜、回味悠長,酒精在他的大腦中升騰,他緩緩呼出了一口氣。

那個激動的男人早已平靜下來,但他看上去有些難過:

'Sonia, te quiero tanto que no puedes hacerme eso'.

(索尼婭,我是如此愛你,你不能這麽對我。)

而女人卻只是摸了摸他的臉,然後輕柔地吐出了兩個字:

'Sé obediente.'

(聽話。)

對方看上去好像要心碎了。

或許已經心碎。

但庫爾圖瓦從不在意這個,不過是失敗者的哀嚎罷了,他反倒要感謝對方告知了自己女人的名字:Sonia,索尼婭。

這會是一個高難度的挑戰嗎?

那他一定欣然接受。

(3)

蒂博·庫爾圖瓦是一個好人,認識他的人都這麽說。

他也自認為是一個好人。

他人緣不錯,擅長處理人際關系,情緒穩定,外加很少發脾氣,所以在朋友口中得到了諸如“熱心、可靠”之類的評價。

庫爾圖瓦端起酒杯,在女人身旁坐下,剛才的男人已經離開,於是他露出一個笑容,那是一種非常無害的笑容,得益於眼角的微微下垂,如果他想,他總是能給人一種無辜的感覺。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濃密而纖長,這讓他的雙眼顯得愈發深邃和迷人:“你好,迷人的小姐,可以認識一下嗎?”

seorita,在西班牙語中譯為“小姐”。

庫爾圖瓦講話時聲音低沈,語速不急不緩,有一點點口腔音,聽起來很有磁性。

索尼婭看向面前的男人——

她是個年輕的印象派畫家,出生於巴倫西亞。

後者是西班牙第三大城市,被譽為“陽光之城”,全年有超過三百天都沐浴在陽光之下,瀕臨地中海,城市海岸線可達109公裏,四季常青、氣候宜人。

對她而言,在酒吧被男人搭訕不是一件新奇的事。

她輕輕掃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對方很年輕,這幾乎是顯而易見的,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略顯稚氣,但身材高大,手臂肌肉線條也很好。

於是她微微一笑,說出了自己的名字:“Sonia.”

她沒有選擇握手,甚至是連一絲展開話題的意願都吝嗇於表露。

庫爾圖瓦註意到她點了一杯紅色桑格利亞。

這是一種低度果酒,口感偏甜,由紅葡萄酒、柑橘、蘇打水和白蘭地調制而來,一般在酒吧很少有人會點這個。

“Thibaut Courtois.”

“我的名字。”

庫爾圖瓦不是一個害怕受到冷遇的人,事實上這反倒會激起他爭強好勝的一面來。當然,這一切都被很好地掩飾在了他平和、友善的外表下。

人們在見到他的第一眼,都會誤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

但實際上他們都錯了。

他們聊起了體育,聊起了排球,用英語。

庫爾圖瓦出身於排球世家,父母和姐姐都是排球運動員,得益於家族熏陶,他從很小的時候便走上了一條異於常人的道路。

他說自己很擅長球類運動,並分享了一些訓練趣事,它們大多來自於家庭聚會上的排球比賽,但姐姐瓦萊麗的扣殺時常讓他難以招架。

由於西班牙的足球氛圍很濃郁,於是他們又從排球聊到足球。

庫爾圖瓦沒有提及自己正在為馬競踢球,首先這很突兀,同時也摻雜了一點名為“炫耀”的目的,尤其是在和對方初次見面的前提下。

其次,對於男性而言,在和異性的相處過程中,懂得禮貌有的時候遠比表露社會地位更為重要。

二人之間的談話讓人愉快。

索尼婭終於變得稍微熱情了一點。

到了分別的時候,庫爾圖瓦想要她的電話號碼,但女人仍是拒絕了,不過她拒絕地很巧妙,還帶上了一絲調情的意味。

只見她起身,輕輕湊到男人臉側,金色的發絲順著脖頸垂落,好似一道陽光的瀑布,馥郁的香氣令庫爾圖瓦感到暈眩。

她吻了吻對方的臉頰。

她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下次見面的時候再給你。”

“如果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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