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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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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孟彰是往鮮卑部落去了。

但不獨獨是鮮卑,匈奴、羯、氐和羌這四個部族孟彰都去看過。

誠然,因為三國時代的炎黃亂戰,相當一部分的炎黃人族從九州逃出,在這茫茫草原中紮根。

他們絕大部分人停留在草原中最為強大的這幾支族群,也理所當然地為這五支族群帶來了炎黃的諸多人文理念、學識和技術。

匈奴、羯、氐、羌和鮮卑五族由此而發生了蓬勃的變化。

他們在不斷碰撞,不斷磨合,更在不斷發展,以至漸漸形成一種有別於炎黃九州乃至是長城邊界內外的社會體系。

走過一遍五胡的孟彰站在一處高崗上,眺望著廣袤闊朗的大草原,眼中有異彩閃爍又漸漸平息。

五胡依然兇蠻不改,但炎黃人文理念、學識乃至技術的到來,卻給五胡這柄兇刀套了一個刀鞘。

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這些來自炎黃的人文理念、學識和技術的不斷消化和融合,這個刀鞘還在不斷蛻變。

它不但穩住了刀刃的兇性,甚至還在不斷地蘊養這柄兇刀,讓它越發的兇戾攝人。

可這也是一種別樣的生命力。

它沾著血,帶著野性,足夠淩厲,足夠兇狠,更足夠動人。

這樣的一份生命力,說實話,在現如今的炎黃九州裏是看不到的。

不是沒有出現,而是從開始就被鎮住、壓住了。

炎黃九州如今是世族的天地。

即便孟彰自己這一世就是一郡望族的嫡支郎君,他也依然得承認——世族已經成為了炎黃族群發展的桎梏。

當所有得用的、好用的技術都被世族掠奪封存,當有限的土地被世族大口大口地撕咬吞噬,當天下黎庶被世族和皇室共同牧養且眼看著又在準備進行一場收割……

炎黃九州哪裏還能見到如此勃發的生命力呢?

就連那些看上去似乎很是富饒的各處皇族藩地,也都在悄然醞釀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躍躍欲試。

也是,盯著朝廷中樞垂涎欲滴的這些所謂“蛟龍”,又怎麽真願意看見朝廷中樞所轄的地界一派和睦興盛?

而也正是炎黃九州地界當前以及未來肉眼可見的混亂狀態,才給了這五胡部族機會。

孟彰一時再擡眼往匈奴、羯、氐、羌和鮮卑這五個部族看過去。

大概這些部族裏也已經有明眼人看見那可能會出現的機會了,所以他們才有意無意地開始蓄力,相互之間多了幾分容忍和謙讓。

相比起他們彼此,到底還是占據富饒土地、一代代努力積攢下糧食錢財、不知何等富有的炎黃九州,才更叫他們心動。

但就像是孟彰在進入草原以前就有過的判斷一樣,孟彰依然不覺得匈奴、羯、氐、羌和鮮卑五族聯合起來就能奈河得了炎黃。

他們還遠未有這份能耐。

真正給了匈奴、羯、氐、羌和鮮卑這五個部族機會的,還是炎黃九州自己。

是他們自己衰弱了,才讓這五胡部族能在他們的地界上肆虐。

如果炎黃九州能夠破去自身的桎梏,不需要太多,也必定足夠鎮壓得了五胡部族。

……這就得看司馬慎的手段了。

孟彰轉了目光遙遙往陽世洛陽帝宮所在看去。

洛陽帝宮那一片地界,也有孟彰擡起視線相望。

距離或許間隔太遠,但這完全不影響孟彰的交流。

但雖然同是孟彰,他們眼底的神色卻並不相似,甚至可以說是差別很大。

站在草原高崗上的這一個孟彰眼底還算是平靜,但身在陽世帝都洛陽裏的孟彰眼中卻堪稱漠然。

這平靜和漠然差別極大,但孟彰卻沒太放在心上。

蓋因他完全能夠理解這種差別的出現,於是他便也能夠接受這事實。

不過是寥寥半月光景,他已經走過很多的地方,看見過很多人,也真正見到了人心的幽微晦澀。

他親眼見過有人將才剛出生的女嬰沈入尿桶中溺斃,他親眼見過有人將所餘不多的錢財全部拿來買酒,卻完全無視了家中饑寒交迫的妻兒父母,他見過叔嫂偷情,見過良家在半開的門戶後迎入一個個漢子……

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不,即便是在陽光照耀著的地方,這土地也有許多不忍言的事情發生。

而這些事情,都映在了入夢的孟彰眼底。

有些事他只能看著,有些事他不會只看,可盡管如此,孟彰也還是很快變成了如今的孟彰。

無能為力的事情看得多了,人便會容易懷疑自己,也更容易動搖。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孟彰心若明鏡一樣,也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他可以尋找旁人作為錨點,譬如現在每日給他上祭、幫助他修行的孟昭、孟顯和孟蘊三人,他們當能作為孟彰的同齡血親給予絕對的幫助。

散在陰世天地各處的諸多鬼嬰胎靈也可以,因為他們是當前整個世道最無辜也最純潔的受害者,他們當能最大程度地激發起孟彰對公正正義的追求和向往。

但孟彰沒有出現在陽世安陽郡中的孟府,也沒有回轉陰世天地去尋找楊三童等一眾鬼嬰胎靈,他閉上眼睛,然後身影開始虛化,然後出現在他自己的墓穴裏。

盡管因為孟彰屬於夭折,孟玨、謝娘子等人為他布置墓穴的時候處處講究規矩,未曾有一點逾越,可他這墓穴還是收拾得很不錯。

尤其是風水靈秀綿長,給孟彰很是增添了不少的好處。

孟彰對自己的墓穴其實也是好奇的,畢竟他也沒有來過這裏。

但當下可不是滿足自己好奇心的時候,孟彰沒睜眼,只是略一擡手,那剛要暴起的鎮墓獸便又安靜下去了。

沒有了旁人的打擾和攔截,孟彰很輕易就躺入了棺槨裏。

是的,他直接躺了進去,他那已經徹底冰涼的屍身像是睡袋一樣套在他的身上。

如同往日在生時候一樣,孟彰蓋著薄衾沈沈睡了過去。

當他睡著的那一刻,散在陰世、陽世兩方天地中的孟彰全都隱去了身形,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牛頭和馬面當下被駭了一跳,仔細查探過後才終於放松下來。

“……嚇得我,我還以為是阿彰他不知道冒犯了哪位,叫人給悄無聲息地鎖起來了……”馬面跟牛頭嘀咕道。

牛頭晃了晃祂的大腦袋,也是驚魂未定:“可不是?!我剛才都差點要叫陰天子大兄過來了。”

待那驚嚇平息下來以後,湧上來的便是好奇。

牛頭望著孟彰墓穴的位置,問邊上還沒有離開的馬面:“夢道的修士都是這樣的嗎?明明是與天地同感、同夢,居然也還能在夢中再入夢?”

馬面說來其實也不是很懂,但祂說:“夢中夢,應該算是正常的吧。畢竟普通的夢中夢也很常見啊。”

牛頭默默地看著馬面。

你都說了那是普通的夢中夢。現在孟彰這樣子,像是能歸入到那一類的嗎?

馬面卻說:“那不然?”

牛頭嘆了一聲。

馬面叮囑祂:“我們是要多照看著阿彰些,但也不能看得太嚴實太清楚了。你須得要學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阿彰他也是修行者。”

牛頭如何能不清楚?

“我知曉了,不會去探究阿彰的。”頓了頓,祂又說,“自然也不會讓其他人來窺探阿彰。”

馬面笑了一下,說:“阿彰既然已經離開這草原回到炎黃九州那邊去了,那接下來就是由無赦和必安兩個接手,希望祂們這段時間不會太忙才是。”

牛頭卻覺得情況不太樂觀。

“你與其盼望這個,倒不如盼著阿彰這回能睡得久一點,最好睡到他們消停下來。”

馬面看祂一眼,搖頭:“你倒是想得好。”

“也就這樣想想而已……”牛頭搖頭。

孟彰確是又入了夢。

這次的夢中是一片湖,湖上有舟,湖中有樓,是藏書樓。不過這湖水雖清澈,卻幹幹凈凈地找不到藏書樓的影子。

顯然,這裏是夢湖,是孟彰的根本夢境世界。

孟彰上了舟,舟動了。

平靜的湖面陡然被風掀起一片不大不小的浪潮,直接將龍舟連同孟彰一起吞沒。

被吞沒了的龍舟帶著孟彰在湖水中行走,穿過湖水與湖水之間的間隙,最終在一滴湖水之中停下。

當孟彰走下龍舟的時候,面前赫然又是一座藏書樓。

孟彰腳步不停,直接走入這藏書樓中,在二樓的書架裏找到那本被端端正正擺放在書架最中央位置的書籍《孟清章》。

隨著蒙在這記憶中的塵埃抖去,那一頁頁的過往便也浮現了出來。

孟彰看得很慢,就像是這書頁中的每一個字都蘊含著他此前從未留心過的信息。

他看得如此認真,以至於原本那漸漸沁入他神魂的寒意都開始崩散。

到他終於翻過第一頁的時候,他面上基本已經看不出什麽異色了。

只是孟彰也沒有分心他顧,繼續專註地翻看著手中的書籍。

好不容易第一遍看完,孟彰下意識想要將這《孟清章》轉回去再翻一次,但他手才剛撚上書頁,當下便停在那裏不動了。

孟清章固然是他的過去,是組成他、構建他的重要部分,但現如今的他並不只是孟清章……

低頭盯了手中的書籍封面片刻,孟彰忽然擡起空置著的左手,他虛虛一攝,便又有一本書籍落入了他的手掌裏。

孟彰將手中的《孟清章》放下,將《孟彰》拿了過來翻開。

相比起《孟清章》來,《孟彰》要薄了很多,看上去沒有多少信息量。

孟彰倒不介意,將《孟彰》拿在手裏也是一樣看得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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