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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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也說不清到底是夢境開始以前還是開始以後,總之當孟彰神思恢覆清明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出現在一座大殿前。

那大殿是一整片宮殿群落的中心所在,而這片宮殿,卻又是坐落在一片幽深厚重的黑暗之中……

說不上來周遭那片黑暗中藏著的是什麽,但孟彰心裏卻莫名浮現一種認知。

這裏一定是除陰世天冥之外整個陰世天地中最尊貴、最神秘的地方。

不過略往那黑暗中看得一眼,孟彰的視線又轉回到面前這座大殿上。

而這一座大殿,又是這片地界中最為威嚴莊重的所在。

……如果他是要來拜見什麽人,又或者說有什麽人想要見他,那麽祂一定是在這裏面。

輕盈的腳步聲忽然清晰地撞入耳膜,但還沒等孟彰收回發散的心神呢,就有人來到了孟彰的近前。

那是一個老人。

準確地說,那是一位巫。

孟彰並不如何費力,便確認了這位老人的身份。

他站在原地,也不作聲,就靜靜地望著那位巫。

那位巫面上沒有笑,但孟彰沒從這位巫的身上感受到什麽敵意。恰恰相反,面對孟彰時,這位巫是恭敬的。

不是仆從對尊上的恭順,不是凡類對神祗的謙卑。

而是恭敬,是巫對天地造化所成、天地菁英孕育的靈的恭敬與拜服。

但他見到孟彰,與孟彰見禮後喚的卻是小郎君。

“小郎君來了?陛下才剛剛從定中回轉呢。”

孟彰這麽一聽,心裏也有了幾分明悟。

他點頭致禮,說:“既然如此,煩勞巫替我通報。”

那巫搖搖頭,側身給孟彰讓出了路:“陛下先前有過交待了,小郎君進去便是。”

孟彰便也沒有拖沓,道謝一聲越過這位巫往大殿裏走。

直到孟彰跨過門檻,仿佛走入了另一片空間,他還能感覺到站在身後的人的存在,感覺到他投註過來的視線。

大殿中說是廣闊,但孟彰也很快就找到了他想要找到的目標。

就在那大殿上首處,就在那一座沈黑的雲臺上,有人穿一身沈黑廣袍閉目養神,不知是倦怠了還是趁著這難得的間隙稍作歇息。

孟彰停住腳步,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上前。

還是高坐在雲臺上的那位睜開眼睛,沖著他看過來,更帶笑說道:“怎麽站在哪裏了?過來坐。”

很自然的親近,很隨意的態度。

孟彰便也走到近前去。

他原本是已經想好怎麽正式跟這位陰天子陛下見禮的,可隨著他和祂之間的距離拉近,他竟然對他原本想好的所謂禮數周全的應對產生了懷疑。

發現自己的動搖的時候,孟彰自覺自己是該慌的,起碼也該要盡快找到合適的應對措施,可是他竟然發覺自己很平靜。

平靜輕松得就像是他在面對孟昭。

他心下搖搖頭,卻也沒有如何堅持,順從著陰天子的示意在他近旁坐了。

“我原本也想著該見一見你的,但最近事多忙亂,竟就拖到了現在。”陰天子也很是無奈,祂搖搖頭,又看著孟彰問,“怎麽樣,近來一切可好?”

孟彰放松地坐,也很隨意地答:“挺好的,沒什麽人能打擾我,也沒有什麽真正麻煩事來擾我,很好的了。”

陰天子定睛看他,片刻後點點頭:“如此便好。”

“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祂又問。

孟彰回答說:“其實也沒什麽打算。就是想趁著一切的混亂被引爆以前,在這所剩不多的安寧日子裏,好好地睡一覺,夢一場。”

“等我夢醒,怕是就不會有現在這樣的好心情了。”

“不會。”陰天子搖頭,說,“有我們這些做兄長的在呢,總能給你盡量兜底的。”

孟彰失笑:“所以大兄你看,連你也只能說盡量兜底。”

陰天子引著他的視線去往外看。

說來也是神奇,這處大殿廣袤盛闊,宮殿之外又是厚重至極、幽遠至極的黑暗,可他們兩個張眼往外看的時候,映入他們感知中的,卻是一整個陰世天地。

就仿佛,這裏便是整個陰世天地的中心所在。

“陰陽輪轉、兩儀平衡是天地至理,但其實,動與靜也是。”

孟彰心神一動,原本看著外間陰世天地的目光便回轉到了陰天子的面上。

“陽世若是動亂,陰世便須得保持一定的治理,若不然……”

陰天子也轉回目光來對上孟彰的視線:“這天地萬靈眾生,又哪裏還會有活路呢?”

孟彰肉眼可見地又放松了些。

不過他很快又問:“如今我陰世天地,算是清平明治嗎?”

陰天子失笑,祂認真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雖然這話由我說出來多少有點自誇的意味,但我還是覺得,這段時日以來我們兄弟都還算是稱職的。”

孟彰也極讚同地點頭,但這不妨礙他指出一個事實。

“盡管如此,可各位兄長們也確實還沒能將酆都的影響輻射到整個陰世天地。”

陰天子點了點頭:“畢竟還需要時間。”

說完,祂又看了孟彰一眼:“你這是覺得我們太清閑了,想要再催一催我們嗎?”

孟彰聽得,默默搖頭:“我也不知是催諸位兄長好,還是不催諸位兄長好。”

畢竟聽陰天子話裏的意思,一旦酆都諸位陰神的力量貫通整個陰世天地,陰世天地局勢能夠維持一定程度上的平穩,陽世天地那邊便要真正地亂起來呢……

陰天子輕嘆一聲:“動靜平衡是整體,也是局部,也很不好控制的。”

孟彰眼睛瞪圓,不敢置信地看著陰天子:“大兄好大的野心。”

竟然還想要控制陰陽兩方天地之間的動靜平衡。委實是好膽。

陰天子笑看他,仿佛看穿了他心裏的所有想法:“難道你就沒有生出過這樣的想法?”

孟彰別開視線:“……太難了。”

“但不是沒有可能。”陰天子說。

孟彰才剛挪開的目光又轉了回來:“大兄有幾成把握?”

陰天子清咳一聲:“三分。”

孟彰非但沒有被這個答案撲滅心中的某些野望,反而叫它借著那不知從何處生出的風開始肆意生長。

“三分,三分!”

三分真的不少了,起碼陰天子祂不但敢想,還能在這樣膽大的野望上保有三分成功的把握。

“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極力平覆下心中激蕩的情緒,孟彰便要來開口跟陰天子請纓,但他話才只說了一半呢,就叫陰天子一個眼神給堵住了。

“還用不著你。”祂說,“我們一眾兄弟費心勞力籌謀布置那麽久了呢,真要是連你都要用上,那豈不是顯得我們這些做兄長的太過無用了?”

孟彰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好半餉以後,他才道:“可我若什麽都不做,一直待在你們的庇護下,豈不是又顯得我很無用?”

是的,孟彰耍賴了。

他還是頭一次這麽耍賴的,尤其還是對一個仔細說來不算太熟悉的人耍賴。

但孟彰偏偏覺得沒有任何問題,他就是很自然、很簡單地選擇了這樣回應。

陰天子和孟彰面面相覷,片刻後,陰天子先笑著搖頭。

“罷罷罷,若真有什麽需要的,我們必定也會叫上你。只不過,就當前來說,”祂道,“你最重要的不還是修行?”

孟彰沒說話。

陰天子道:“且等你的境界提高上去再說吧。只你如今的修為,你縱是有心,也做不了什麽不是嗎?”

孟彰忽然幽幽問:“如此說來,諸位兄長真的還有能用得上我的時候嗎?”

“當然有。”陰天子一口回答他說,“不過在那之前,你需要先得成長起來。”

“在那之前,我更應該要耐心接受諸位兄長的庇護?”孟彰問。

這一回,他的目光不再只是落在外間的陰世天地,更是穿越了陰陽的間隔,掃過更遠的陽世天地。

他的每一個目光著落點處,都有一個他自己。他混在天地之中,偶爾潛藏,偶爾現身,隨興而走,隨心而為。

他走入嘈雜的城池,在鬧市中尋一處茶樓,倚窗看著街上的熱鬧;他也走在荒野裏,看那機靈的松鼠抱著摘來的松果飛快穿行在樹梢;他也擠在孩童裏,蹲在地上看村中的婦人搗弄糍粑……

但他也並不只是走過這些凡俗地界。

他還隨著人潮,追著游神的隊伍搖頭晃腦往前走;他也學著那些提著竹籃、裝著香火供品的婦人,小心走過長而狹窄的山道,去那山頂上的道觀參拜;他也沈著臉,綴在披紅掛彩的隊伍後頭,去看一看娶新娘的洞神……

他去看,他去玩。

喜了便要笑,怒了便要打,累了便休憩,無聊了便自去尋找樂子。

而除了這些孟彰以外,一個個他還似乎放縱了自己的所有好奇心,哪裏險要、哪裏藏得嚴實他便往哪裏去。

他不是一定要去尋得旁人小心遮掩起來的秘密或是財寶,可一旦叫他好奇了,他便要追上去,小心地、仔細地探查個究竟明白。

他像是要放逞胸中的少年意氣,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見證這天地所有的瑰麗,要用自己手上的刀去斬破這人世中的種種不公與壓榨。

他在這天地間放縱奔跑,更在這人世橫沖直撞。

可這天地廣袤,歲月悠久,埋藏著多少秘密、蟄伏著多少豪傑、隱藏著多少蟲祟,誰又知道呢?誰又能夠數得清呢?

或許有人可以做到,但不會是孟彰。

起碼不是當前的孟彰。

但孟彰現在還安安生生、穩穩當當的,根本就沒有受到遠超他當前所能承受的壓力。

而這一切,就得益於那一層層落在孟彰身上的華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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