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0章

關燈
第380章

庾郡守穿一身威嚴官袍,無比嚴肅地從堂後走出。

他在大案後頭的寬大官椅坐下,轉眼團團掃視過四周。

近到就在公堂上旁觀的各方代表,遠到身在公堂之外不知道多少裏路遠卻遙遙關註這邊動靜的相關不相關人等,這一刻似乎都落在他的眼裏。

又或者說,他是真的全都看在眼裏了。

孟彰擡頭看了一眼那面懸在公堂正前方的匾額“明鏡高懸”。牌匾上的文字隱隱有暗光流轉,而那份暗光又似乎正隱蔽地與大案上擺放著的郡守大印以及庾郡守本人的氣機呼應,無聲地做共鳴和交流。

崔判官順著孟彰的視線看過去一眼,也道:“雖則炎黃人族的這些官衙比之我們來確實有許多不足,但他們也已經在盡力彌補了。”

崔判官想了想,換了一個更準確的說法。

“起碼在明面上,他們該擺出來的架子是都在盡力湊齊全了。”

“其實也不獨獨是炎黃人族,萬靈族群中也總從來都缺不了那等徇私之事。”孟彰笑,又道,“而且,不也正是因為如此,陰世天地才要孕育諸位兄長的不是嗎?”

崔判官笑著點了點頭,倒是沒有再拉著孟彰說話。蓋因,只這一會兒的工夫,坐在大案後頭的那庾郡守已經拿起了驚堂木,重重地拍打在大案上。

“啪。”

當即,堂下兩班皂吏同時震動手中朱紅大杖,震聲唱道:“威!武!”

各下盡皆收聲,這肅穆官堂上,就只剩下這一陣洪亮的清堂聲。

又是“啪”的一聲驚堂聲,兩班皂吏重重一摜朱紅大杖,同時收住唱聲。

庾郡守目光往堂下又掃視過去。

除卻身上官職、爵位高於庾郡守的少部分人仍能坐得安穩,孟彰、李睦、王紳、陳平安等一眾無官無職的人俱都從座上站起,各自向著上首高坐的庾郡守作禮而拜。

“小民等見過郡守。”

庾郡守擡手虛虛一扶:“勉。”

待到孟彰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了,他也對著上方抱拳虛虛一禮。

“今日本官奉朝廷領旨,審查潁川陳氏私設陣法以虢奪小童一身元氣一案。諸位既到場,便且靜聽,莫要隨意攪擾公堂,否則,別怪本官拿你們問罪。”

沒有人作聲,那庾郡守也不在意,他再次一拍手中驚堂木,喝道:“請龍庭發下的奏章。”

旁邊就有郡丞捧著一份奏章過來,往上遞送。

崔判官凝望一陣,在孟彰耳邊低低嘆了一聲。

孟彰詢問也似地看了過去。

崔判官搖搖頭,示意他先看。

那庾郡守取了奏章來,打開對著公堂內外的各人清晰誦讀了一遍,然後又將奏章合攏,喝道:“此案原告何在?”

陳數從皂吏後頭走出,來到堂下對著上首的庾郡守有模有樣地拜了一拜。

“陳數在。”

庾郡守點了點頭,便道:“龍庭奏章在此,本官在此,爾不得有任何的虛言,否則……”

他半是震懾,半是安撫地說道了幾句,才問陳數討要他的訴狀。

陳數低頭從懷中摸索了一下,果真將一份訴狀給拿了出來,雙手捧著往上遞。

側旁自有皂吏取來,將它往上遞呈。

孟彰偏轉視線往某些位置看了過去。

他果真便看見了到場的陳氏族人或是沈默、或是怨憤的視線。

崔判官也看見了,不覺嘆道:“總是會有些人不曾思慮過自己的錯處,反而一味地怨憤旁人的。”

祂對孟彰道:“待你多看了,大抵就……”

孟彰目光轉了過來,對上崔判官的視線。

崔判官頓了頓,笑道:“就知道要怎麽處理他們了。”

孟彰不覺有些怔忪。

崔判官逗他,問:“怎麽,你以為我會勸你習慣?”

“我沒有這樣想。”他搖搖頭,頓了頓,也道,“其他人或許還有可能。但崔兄長你以及其他諸位兄長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習慣的。”

崔判官和兩位無常又盡皆笑起。半餉後,祂們各自收斂了面上的笑。

孟彰能感覺到,偶爾三位陰神掃向公堂上正在走流程的那幾位時候,臉色和表情都很是淡淡。

“所以,事實上,這件事情我們是做好了隨時接手的準備的。”

白無常謝必安嘆道:“不過看起來,潁川庾氏也好,這大晉陰世龍庭也罷,似乎都沒想要過要給我們這個機會啊。”

黑無常範無咎看了白無常謝必安一眼,勸道:“莫著急,就算這些人過了今日這一場大晉陰世龍庭自己的審理,到我們將輪回轉生的權柄全都收回到手上的時候,他們總也要將虧欠的那些償還的。”

盡管,那些被害了的小孩兒們最後連個殘魂都沒剩下了。

孟彰見得,也是沈默。

他繼續聽著,漸漸出神。

在審案的間隙,孟彰偶然回神。

他看向三位陰神,問道:“那些遭了毒手的小孩兒,是真的一點救回的法子都沒有了嗎?”

崔判官道:“肉身沒有了,魂魄也被抽幹本源,尋常陰靈原本可以留下的魂魄,哪怕是最堅韌最莫測的天魂,也都破碎了。什麽都剩不下,還能怎麽救回?”

孟彰問:“那他們的真靈呢?”

真靈乃是生靈本人較之魂魄還要更核心的存在,它接近於一個生靈的純粹本質。

就潁川陳氏的那套陣法,它能抽取入陣小孩兒的本源,卻一定拿那些小孩兒的真靈沒有辦法。而既然這些小孩兒的真靈還存在,那……

“是不是可以將他們的真靈引入輪回之中,讓他們自己在一次次的輪回中補回自己被抽取的本源,重塑三魂七魄?”

崔判官很快搖頭:“理論上是可以的,但實際上……”

“阿彰,”崔判官喚了孟彰一聲,“那些小孩兒的真靈早就隱沒,不是那麽容易能尋回來的。”

孟彰自己心裏也明白,他嘆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些什麽。

孟彰這麽容易就妥協,倒是讓崔判官和兩位無常有一點措手不及。

祂們面面相覷一陣,誰都沒說話,就只陪著孟彰在旁邊看。

孟彰看著大案後頭的庾郡守一個流程一個流程地走,最後,那庾郡守提筆,在空白的書紙上快速落下一行行判詞。

待他停筆,他還將這些寫滿了字跡的書紙拿起,像早先為滿堂上下誦讀那一份大晉龍庭發下的奏章似的,也對著公堂裏裏外外的那些人誦讀了一遍。

他讀完,便看定了陳數,問:“本官如此判決,你可能接受?”

陳數迎著投註過來的目光,擡起頭和那庾郡守對視一陣,最終無言低頭:“小子能接受。”

聽得陳數這回答,潁川陳氏一族的諸郎君中,尤其是早早落到陰世天地這邊,和陽世天地那邊的陳氏鬧出來的腌臜事不甚相幹卻又極其在乎自家支系的那部分,卻是悄悄地哼了一聲。

‘你當然能接受。你可是受害者呢!還是當下僅存的,落在陰世天地裏的受害者。郡守以及其他人不論再怎麽判,你自己乃至是你們這一支系,都必是能保存下來的,甚至還能收攏下很多被冠以補償名頭的好處。’

‘你有什麽接受不了的?真正接受不了的,是他們的這些支系才是。’

‘對!甚至不包括整個潁川陳氏。’

有陳數在,哪怕是潁川陳氏必須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也總是還有一個減少損失的去處。

陳數是他們潁川陳氏的小郎君,不論要給予什麽樣的補償,對他們來說也就是左手換右手罷了。

等風浪過去,他們自然能悄悄地向陳數討回來。料想,陳數也不會不答應才是……

那些陳氏族人的心思,幾乎所有有眼睛的人都看出來了。

但他們看了看那些猶自忿忿不平的陳氏族人,再看看低頭沈默不語、甚至不看人的陳數,心裏不免就多了幾分期待。

潁川陳氏固然打了一套好算盤,但也要看別人能不能讓他們如願才行啊。甚至,都不必提起旁人,就算是他們自覺穩拿穩拽的陳數,也不一定就真能順遂他們的心意。

“看來,”崔判官甚至還跟孟彰笑道,“他們潁川陳氏那裏,還會有很多的事端啊。”

孟彰點了點頭,看向了坐在他下首不遠處的陳平安。

陳平安的陳數的目光便在這時紮紮實實地碰撞了一下。

崔判官和兩位無常的視線也跟著孟彰走了過去。見到陳平安,三位陰神同時看向孟彰。

孟彰眨了眨眼睛,問:“三位兄長?”

崔判官先問道:“那陳平安,你是想著要收他當自己學生的,還是真的只將他當做尋常的蒙童看待的?”

孟彰失笑搖頭:“自然只是尋常蒙童。”

“誒?”三位陰神有些沒反應過來,“我們還以為阿彰你……”

“是要將那陳平安收下,當一個真真正正的弟子的?”

“為什麽這麽想?”孟彰問,“因為他的脾性?還是因為他的天資?”

白無常謝必安道:“都有。”

孟彰的臉色稍稍收斂,卻一時沒說話,而是將目光放開,回頭看向公堂之外。

“三位兄長,你們覺得,這炎黃人族族群中,似陳平安這般脾性、這般資質的,真的就少了嗎?”

崔判官並兩位無常也都跟著孟彰看向公堂之外。

“不會。”這回卻是黑無常範無咎率先說道。

祂很是平淡,就像是在說著一個再明白不過的事實。

“你們炎黃人族比之其他族群來,總是更容易出英傑。但細說來,被耽誤乃至被埋沒的好苗子還會更多。”

崔判官和白無常謝必安也都是點頭。

但崔判官還是有些不太能理解。

“可阿彰,如果你真是想要培養好苗子的話,不應該是要更專心地養到他們能夠自己承擔風雨的嗎?怎地竟是要在苗子才剛剛冒頭,還未能自己經歷風雨的時候,就先撒開手去要再換人了?”崔判官問。

孟彰先道:“我不能、這世道也不允許我能護著他們長到那個時候。”

從當下到戰亂爆發,恐怕連十年時間都沒有。哪裏來的時間讓這些小苗兒可以在他的照拂下成長?

何況當前這世道,炎黃人族族群需要的也不是被他保護得妥當的好苗子,而是能夠經歷狂風暴雨還能肆意生長的野草。

崔判官和兩位無常聽出了些什麽。

“你覺得,炎黃人族這邊的亂戰其實離得不遠了?”崔判官問。

孟彰點頭。

“不是說大晉陰世龍庭這邊的東宮司馬慎要轉生陽世穩定局面的嗎?”白無常謝必安也問。

孟彰輕聲反問:“誰都知道司馬慎這次轉生是為了什麽,那,司馬氏那些藩王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