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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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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要放任嗎?”

靜默之中,孟彰聽到了自己心頭升騰而起的疑問。

怎麽可能!

他豁然凝神,心神間的那捧赤火倏忽出現在他的身前。

火焰舒展,自由而肆意。

坐在孟彰左右的兩位無常眉梢一動,無聲對視了一眼。

孟彰掬起這捧赤火,將它向前拋送。

離了孟彰,赤火還是沒有什麽變化,但隨著它的前進,那一片由各色氣運流蕩充填而成的世界中,就像憑空冒出了一尊皇者。

越是靠近赤火,那些流蕩的各色氣運的流動便越是滯澀,甚至漸漸出現退縮、倒流之勢。

隨著赤火的前進,那峻陽陵氣數所演化的地界漸漸也顯出了異樣。原本似磨盤一樣研磨著那片頹靡雲團的玄黑、燦金兩條九爪神龍的氣勢都滯緩下來,更顯出幾分艱難。

峻陽帝宮中僻靜地界處正專心維持著禮祭的九位大巫師受到影響,手上原本利索穩當的動作也漸漸緩慢顫抖下來。

……發生了什麽事?!

可即便知曉必定發生了某些變故,九位大巫師也不敢分神,當下便催逼心力,盡力維持祭禮的進行。

這邊廂的動靜很快驚動了峻陽宮的主人。

晉武帝司馬檐擡手,叫停殿前的歌舞,擡頭皺眉看著前方虛空。

他張嘴說話,聲音沒有落在殿中任何一個宮人的耳中,而是撞入了司馬慎的耳膜。

“你那邊被人發現了。”他道,“需要我來出面嗎?”

雖然這場禮祭是司馬慎籌謀的,但如果真有人找上門來,這等關乎國運的禮祭,還是由晉武帝司馬檐這位先代皇帝出面更為合適。

還是那句話,司馬慎生前,至死也不過是東宮太子,是儲君。

司馬慎向著晉武帝司馬檐的方向躬身一拜,卻是搖頭:“不必勞動阿父。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這邊禮祭的事情,就請阿父先行照看著,兒去去就回。”

晉武帝司馬檐不置可否,卻也沒有阻攔。他揮退殿前那些候守的宮人,獨自一人坐在殿中。

而在他的手邊,不知什麽時候擺了一柄通體玄黑的寶劍。

司馬慎才剛剛離開殿門,往前邁出的腳步便步步登高,踏上半空。

他斂袖,沖著那捧仍舊勻速飛向這邊,將帝宮內外所有禁制視若無物的赤火,沈聲喝道:“閣下,前方乃是我晉廷武帝宮室,還請留步。”

赤火速度不減,仍舊向前燒去。

“如此,便失禮了。”

司馬慎臉色一沈,擡手扔出一份卷軸。

玄黑的卷軸在他身前停住,當空展開,露出卷軸上書寫的文字以及那末端處落下的黑金璽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逆賊,侵我帝宮,犯我皇威,今著衛宮將軍……”

待到虛空轟雷也似的震聲高唱過聖旨,司馬慎當即又是一聲沈喝:“衛宮將軍可在?”

下方有著甲大漢振槊,上前一步,大喝著應答:“臣在!”

“請將軍拒敵。”司馬慎道。

那衛宮將軍又是大喝:“喏!”

他轉過身來,手中長槊橫掃而出,在身前劃出一個大大的弧扇。

一道玄光從那衛宮將軍身上沖出,上得半空時顯化一條咆哮的兇狠巨狼。巨狼合身往上直撲,須臾間消失不見。

那方由各色氣運流蕩匯聚而成的虛空中,卻陡然撲出了一條兇狠巨狼。

巨狼橫眼一掃,跳到那兩條九爪神龍與赤火之間,將九爪神龍擋在它的身後,自己大張著猙獰的狼吻撲咬出去。

赤火不退不避,似乎完全不知道這一頭兇狠巨狼的存在。

眼看著巨狼和赤火即將碰撞,那頭兇狠巨狼到底是鎮壓不下那越發恐怖的高溫,原本順滑光亮的毛發竟然冒出了黑煙,更有艷紅的火星跳躍,偶爾更串聯成火苗舒展。

巨狼常年帶著狠戾的雙眼越發兇暴,竟然不管不顧地還要繼續撲咬過去。

但它著實是高估了它自己。

火苗猛地暴漲,將整條巨狼都包裹了進去。火苗寂靜卻歡快地舔舐著巨狼的身體,從皮毛到骨肉,從氣機到形體,每一分每一寸,都有赤紅的火焰粘著焚燒。

水氣被煆去,元氣被燒盡……

不過是眨眼功夫罷了,原本兇暴鮮活的巨狼已然變成了一團勉強聚合的黑霧。

赤火順著它自己的軌跡、按著它自己的速度往前,仿佛前方就是一片坦途。

下方峻陽宮前手持長槊的衛宮將軍不知什麽時候也已經變成了一團黑霧,幾乎連身形都找不到了。

司馬慎暗下嘆氣,身形一閃,直接出現在那衛宮將軍的身前。

他擡手,一道冷芒沒入衛宮將軍魂體,幫助他維系自身的存在。而他的視線擡起,直直望入虛空之中,仿佛能夠看見那捧正在逼近的赤火。

赤火那對於陰靈來說無比熾熱的溫度甚至催逼著他的心神。

隨著司馬慎的出手,那條擋在兩條九爪神龍前方的巨狼所化成的黑霧已經被轉移到了安全地界,取而代之的,是司馬慎自己的心神顯化。

那是一個頭發淩亂似雜草、衣衫沾滿塵土甚至是血汙的狼狽小郎君。

小郎君雙眼黑沈死寂,除眼底盤亙不死的執拗以外,幾乎沒有任何生機。

莫說生人,他甚至連陰靈都不像。

“是你嗎,孟彰?”那小郎君平平擡頭,茫茫然看著前方的赤火,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所以,你要阻我?”

外界一應的動靜倒映在他的眼底,卻未曾在那裏激起一點漣漪。

赤火停了下來。

孟彰的聲音從中傳出:“我不能阻你嗎?”

聲音也是平平淡淡的,沒有帶出任何情緒,就像是他當下所做的一切全都理所應當,不必有任何的疑慮,不必經過任何的審度。

“為什麽?”司馬慎問,“我沒有對你出手。”

孟彰也問:“在你問我之前,你不是該先問一問你自己,現下是在做什麽嗎?”

司馬慎皺了皺眉頭。

“我不過是在進行禮祭,為我轉生陽世天地做準備,有什麽問題?”

孟彰險些都要被逗笑了。

“禮祭天地沒有問題,準備轉生陽世天地我也懶得管你,但司馬慎,你禮祭天地所用的那些祭品、你為自己轉生做準備所耗用的那些資糧,我不能不管。”

司馬慎良久沈默。

赤火隨風舒展片刻,又開始往前行進。

司馬慎緊盯著那捧赤火,慎重地往後退出一段距離。

“祭品也好,資糧也好,就算別有來歷,那也都是我司馬氏的東西,我為什麽不能用?”

“那是萬民氣數,”孟彰冷笑一聲,“你司馬氏是皇族,你當然可以用,但我作為這萬民中的一員,自也可以搶。”

孟彰沒再壓制赤火,甚至又特意加了一把力道,將赤火又更往前送了送。

“他們同意了的!”司馬慎忽然道。

“他們?”赤火又停了一瞬,“哪個他們?天下黎庶嗎?”

聽著赤火內中傳出的冷寒聲音,司馬慎竟不自覺地回想起他所知道的那個孟彰。

陰世天地裏的陰靈暴動和墜變來得太過突然了,起碼對於那孟彰來說,是這樣的。

到他匆忙破關而出的時候,陰世天地裏的各處陰域已經擠滿了逃命的、惶惶無措的陰靈。事實上,也包括他。

但他們其實都是幸運的,那等不幸運的,不是被無邊無際的饑餓逼瘋,化作餓鬼,就是成為了餓鬼的口中之食,填補餓鬼們永遠不可能感覺到飽足的胃囊。

孟彰就在那個局勢糜爛的時候出關。

彼時,道家因一幅《仙神位業圖》陷入內亂,各有紛爭,本就不甚安穩,又有佛家西來,與道家相爭,道家自顧不暇,騰不出手來給陰世天地這邊搭手。

各位陰神神尊倒是順利正位天地,以陰世地府梳理、鎮壓天地萬靈眾生的恩怨了,但那些神尊面對的是萬靈眾生,是萬靈萬族,並不偏愛哪一個族群,何況餓鬼也是萬靈萬族中的一種……

面對這等內外交困、饑餓與兵亂齊相交逼到時局,孟彰張開了他的夢境世界。

並不是讓天下黎庶在他夢境世界中沈睡,而只是接引諸多不知前路、無處謀生的黎庶,讓他們借助他的夢境世界進入無邊夢海,在他的夢境世界庇護下耕耘他們自己的夢境世界。

而那些黎庶所收獲的資糧,一部分供給他們自己生存、使用,一部分則用於交易,換取其他的資糧。

他給他們庇護。

從容身、立身到強壯己身,他幾乎都給了足夠的空間。

孟彰奇跡地穩住了大半個族群,而代價則是孟彰自此沈睡夢中。

不過,司馬慎也聽說過一個被諸位大神、大修士認同的猜測。

孟彰沈睡,雖然是因為他的夢境世界負載過重,也給作為夢境世界主人的他帶去壓力,但更多,還是因為數量龐大的黎庶借助他的夢境世界耕耘夢海,越級推動他的夢道修行,每時每刻都帶給他大量的夢道修行體悟,他需要這種睡眠狀態來幫助他消化吸納。

亦即是說,即便在那個時候,這孟彰小郎君的境況看起來很不好,他也仍是獲利最大的那一個。

初初聽到這種說法的時候,司馬慎的心態很是經歷了一番反覆。

“我曾經很羨慕你。”司馬慎喃喃道。

身在孟府中的孟彰眉梢一動。

他感覺,司馬慎這句話不是對現下的他說的,而是對司馬慎所知曉的那個孟彰說的。

雖然,看起來沒什麽太大分別……

“你似乎總是能在所謂的絕境中尋找到出路,”司馬慎的聲音幽幽傳了過來,“達成兩全。”

孟彰沒有打斷他。

“我曾經想過要跟你學的……”

“但我發現,我終究是做不到。”

“我找不到兩全其美的辦法,”他的眼中神采漸漸匯聚起來,“但我總也可以做到幹凈利落,不拖泥帶水。”

他看向了赤火,就像他看著孟府中的孟彰。

“我以這份氣數為祭禮滋養晉廷氣數,尋求屬於晉廷的破局機緣。事成,晉廷當可再續十數代國運。”

十數代國運不少了,倘若司馬慎什麽都不做,他司馬晉一朝的國運,在他弟弟司馬鐘這一代便會遭逢腰斬,到後來勉強茍延殘喘般據守南方。

然而,即便如此窘迫,退守南方的晉廷也終究會在短暫而頻繁的皇位更替後敗亡。

“事敗,則我晉廷所有氣數斷於一朝,不會再給天下留下什麽晉廷餘孽……”

“我所求,僅此而已,還是不允嗎?”

司馬慎從來不想跟孟彰直接對上。

在當下的年代歲月裏,再沒有誰,能比他更清楚這位小郎君的手段。

一旦發生對撞,失敗的只有他。

“我不能答應你。”孟彰的聲音從赤火中傳出,仍舊無比平靜,不見半點漣漪。

“為什麽?!”司馬慎從嗓眼裏咆哮出聲。

“因為歷史自有其必然性。”孟彰淡道,“對於炎黃來說,晉廷的逐漸消亡遠比它陡然崩塌來得安穩。”

司馬慎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什麽叫做“對於炎黃來說,晉廷的逐漸消亡遠比它陡然崩塌來得安穩”?

看著身量其實也只比他高一點的司馬慎,看著他荒蕪死寂卻執拗的眼,孟彰不介意多說一些。

“自春秋戰國以來到如今,我炎黃攏共算來只有三個大一統朝廷。”

孟府裏的孟彰給自己和兩位無常續上茶水。

“嬴秦、劉漢以及你們司馬晉。”

是的,在這方面上來論,司馬晉確實是要比三國時代的曹魏、孫吳和蜀漢強。

“事實上,就眼下來說,你司馬晉雖然內憂外患,但也沒有到完全崩盤的程度。”

司馬慎臉色怔怔,似乎完全沒有料想到自己居然能從孟彰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孟府裏的孟彰低垂著眼瞼,將杯盞送到嘴邊。

他抿了一口茶水。

“說來,這倒也不是因為你們司馬晉有多好。”

司馬慎心神被喚回的同時,竟也詭異地生出一個念頭。

這才是他所知道的孟彰……

“從漢末到漢崩,到三國亂戰,這個族群或許英才輩出,但廝殺得太慘烈了,戰亂肆虐之下,人心向定。”

動不動殺成白地、偶爾會屠城、生民如草芥的時代,英才再多又如何?對炎黃來說都沒什麽大用,甚至是在折損炎黃的元氣,動搖炎黃的根基。

“你們司馬晉的出現,到底給了這個族群些許喘息的時間。”

孟彰擡起眼瞼,遙遙看向那一捧赤火。

或許,這也是各位祖皇們願意多給司馬慎一個機會的緣故。

“本來你們司馬晉不該落到如今這樣的境況的,但是……”

孟彰沒有將話說完,但司馬慎自己卻已經明白了那被孟彰隱去的話語。

但是,他們司馬氏這一朝的皇帝們都太過在乎他們家得位的名分問題了。

從他家高祖父司馬懿開始,到他家阿父,都沒能掙脫出那個“名正言順”的心魔泥淖裏,反而還越陷越深……

“這一段本來就是勉強喘氣、休養的時間倘若忽然終結,曾經的傷口必定會再次被撕裂開來。”孟彰的聲音很快又傳了出來,“而且,這個族群也還沒有做好準備。”

司馬晉徹底消亡,這個族群短時間之內還能再有什麽人可以有資格、有能力站出來擎起天地嗎?

歷經漫長的戰亂,這個時代裏根本就沒有真正的平民子可以如孟彰所知曉的那位朱重八一樣輾碎所有的阻礙站到最高處,最終坐在那個位置上。

這是世族的時代。

所有的學識、力量、資本都被收攏在世族手裏,民間沒有滋養那等英才的土壤,也沒有讓那等英才成長、壯大、聚攏自己心腹的土壤。

所以,就像孟彰方才所說的那樣,這個民族還沒有做好準備。

司馬慎沈默許久,幽幽道:“既然我們司馬晉是這個時代裏的最好的那個選擇,那為什麽孟彰你不願意幫我?”

“因為道不同。”

面對這個司馬慎已經問過一次的問題,孟彰的答案也還是那一個。

“那,如果我這次堅持呢?”司馬慎又道,“孟彰,你打算怎麽做?”

孟彰又抿了一口茶水。

“做我想做的事情。”

司馬慎沈下眼去,定定看著那捧赤火。

想要說的話,孟彰都已經說完了,便不再多說廢話。

赤火重新向著那兩條九爪神龍的方向飛了過去。

司馬慎立在兩條九爪神龍之前,看著那捧赤火跟他的距離不斷地縮減。

孟彰沒有張目去看司馬慎,可饒是如此,他還是能感覺到司馬慎此刻的動搖和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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