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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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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陳平安的臉色幾番變換,好半餉終於伸出手去。但是他的手才剛遞出,就看見手指上沾染著的泥痕。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躥起來,跳到水桶處,將自己的手指放入木桶裏用力地搓洗。

細微的響動從墻角處傳了出來,過不多時,一只灰鼠從破洞中小心地探出半個頭來。

見外間除了陳平安以外再沒有別人的時候,那只灰鼠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但等到它的目光落在陳平安身上時候,越是細看,灰鼠眼裏越是懵懂錯愕。

……這小子,是在幹什麽?

不是灰鼠大驚小怪,實在是稀罕。

過去裏,為了活命,就算是什麽血坑、屍骨洞,他們也都待過,哪裏就這樣的嬌貴過了?現在他這般反應,它要不是看見那正在被水洗去的泥灰,它都要以為這家夥是鉆了哪個死地,沾了些肉泥回來呢。

結果,就這樣?

等陳平安將自己的手從水桶裏抽回來放到眼前仔細看過後,他才松了口氣。

終於是幹凈的了……

他擦幹手,也不理會墻角裏偷看的灰鼠,轉身跑回去,用幹凈的手小心地撿起了那幾本書籍。

《三字經》、《說文解字》、《千字文》、《華夏成語故事》……

“吱吱,吱吱吱……”

這些是書?哪裏來的?

熟悉的鼠叫聲漸漸靠近,陳平安沒擡頭,卻也回答道:“是。一個……老師給的。”

“……吱吱,吱吱吱……”

……你剛剛不是就在那裏嗎?什麽時候見過別的人了?而且,老師?你拜師了?

灰鼠安靜了一下,旋即又發出一連串的鼠叫聲,既驚又喜。

老鼠遍布家宅、山野,消息比之旁人來不知靈通了多少。它雖開智不到兩年,但各種門道的消息也聽了不少。

如今聽陳平安這麽一說,各種相關不相關的猜想盡都浮上了灰鼠的心頭。

什麽仙家收徒傳道,什麽先祖托夢提點、庇護後人……

陳平安將那幾本書籍小心收進包袱裏,只留了一本《三字經》在手邊。

他完全無視了那邊興致格外高昂的灰鼠,只將那本《三字經》捧在手裏,小心翼翼地摸索著書籍封頁上的那三個文字。

“不是。”他道,“我跟他……我只是跟著他讀書識字而已。”

只是跟著他讀書識字?

“吱?”灰鼠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音。

它不是很明白。

陳平安沈默片刻,終於伸手翻看手中《三字經》的書頁。

“就像是……”他道,“村裏的木匠收了一個小童,帶著他認些木頭種類、分別樹木材質這些小事,待小童學得差不多以後就放他出去自己謀生的那種吧。”

陳平安是年歲小,但並不傻,更不蠢。他看得出孟彰的態度。

灰鼠似乎也聽懂了:“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是這樣?那可惜了,我還以為可以扯大旗,得到些庇護呢。

陳平安定睛看著書頁上的文字,仿佛要將這些文字刻印在腦海裏一樣,他一面看,一面記,還一面讀。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灰鼠連忙打點起精神,也跟著陳平安在心底誦讀。

待到陳平安將這一篇《三字經》念完、誦記過後,灰鼠才又聽到他的話。

“這已經是他給的機會和庇護了,再多……”

“怕就不知道要怎樣才能還了。”

灰鼠怔了怔,許久沒有說話。

另一邊廂的孟彰也從夢境中醒轉,他坐起身來,看一眼外間越發昏沈下來的天色,打開雙臂抻了一個懶腰。

“該修行了……”

他站起身來,隨意地往前邁出一步,便已經走入了修行陰域之中。

白蓮蓮臺懸在水面之上,正隨著輕風徐徐搖曳。

孟彰落在蓮臺之上,閉目沈入定境之中。

顯然,多了一個學生這樣的事情,並未在他心裏留下多少掛礙。

本來也是,孟彰之於陳平安,也不過就是類似於蒙師這樣的身份罷了。

就一個教人讀書識字的蒙師,孟彰不覺得那有多為難,也不覺得自己跟陳平安之間有多重的因果聯結。

薄霧霭霭而起,和那蒙蒙垂掛而下的月光一道,攏住了這一片地界。而在這片地界中央,又有各色純粹元氣匯聚而來,通過呼吸灌入孟彰的魂體裏,又經過層層夢境世界的洗練,溫順地游蕩,直到它們被孟彰的魂體全數吸納。

孟彰還甚為幼嫩、簡薄、虛淡的元神汲取著源源不斷匯入的養分,堅定地成長壯大,一點點積蓄成那最後蛻變的力量。

不過對於才剛完成突破的孟彰來說,即便他天資卓越遠超群倫,那也必然需要一段時間。

孟彰此時也不著急。

慢慢來就是了……

結束了一天的日常修行以後,孟彰看了看時間,從隨身小陰域裏摸出一個木匣子來。憑借木匣子中存放著的地契,孟彰心神沈凝,走入了一間小院子,在小院子正屋的堂廳中坐下。

待他入座,一幹人影也紛紛出現在了孟彰的下首。

這些人影也不是別個,就是謝葛等為孟彰打理各處店鋪、商行的管事。

見到孟彰,這些管事,紛紛肅目斂容,躬身行禮道:“我等見過郎主。”

孟彰輕笑擡手:“各位先生請坐。”

謝葛等便各自入座。

“今日我請諸位先生過來,”孟彰道,“倒也不是為了其他什麽事情,只是今日來我等所思慮、整理的策略遍行各處,上下漸有反饋,我心中甚是歡喜,便邀諸位先生同樂。”

這便是酬功論賞的意思了……

孟彰說得委婉,但謝葛等一眾先生都是人精,當下也心領神會。

孟彰又問:“不知諸位先生可有什麽主意?”

謝葛等各位先生面上才剛剛顯出喜色,當下又猶疑著收斂,面面相覷後,友人便問道:“郎主,那策論說來也才剛剛下達,竟然這麽快就有反饋了嗎?”

孟彰笑著點頭,問:“諸位先生雖然近日忙於打理各處雜事,但也應該看見過帝都這邊各處百姓的氣象,難道諸位先生還沒有想明白嗎?”

帝都各處百姓的氣象?

謝葛等各位先生只是略一細想,便明白了孟彰的道理。

自那份策論的消息傳出,到現如今策論得到朝廷允準,通行朝野內外,帝都洛陽以及這京畿各處的百姓的變化全都浮現在他們的腦海中。

“仔細說來,”一位先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那著實也能算是我等的反饋了。”

另一位先生也感嘆道:“人還是那些人,但精神頭卻不一樣了……”

又有一位先生看向上首的孟彰,對他說道:“郎主,能看見那些百姓如此有奔頭的樣子,在下心中也足以慰藉了。”

孟彰點頭,又是笑道:“縱如此,也還是該有些更落到實處的動作才是。”

謝葛等各位先生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都笑著搖搖頭:“那我等便愧領了。”

他們家郎主既是誠心的,那他們這些卿客也不必過多推諉,這不是主客和睦的相處之道。

“很應該如此。”孟彰點頭,又問道,“不知諸位先生可有什麽想要的?”

謝葛和其他的管事眼神碰了碰,最後他出聲跟孟彰道:“郎主,不知我等能要些什麽呢?”

“嗯……”

孟彰想了想,從袖袋裏取出一本簿冊來,同時手虛虛一抓,拿住了一桿毫筆。

他就提著那毫筆,飛快地在簿冊上書寫,直到一頁頁簿冊寫滿,他才將毫筆收起,轉而將簿冊分予謝葛等各位先生。

是的,分予各位先生。

就在孟彰將簿冊遞送出去時候,那本來只得一本的簿冊,卻是自發地完成了覆刻。到得最後,這本簿冊可謂是每位管事人手一本。

嘩啦啦的翻書聲很快在這堂廳裏響起。

孟彰一點都不介意。他自己也在上首翻著簿冊,偶爾還在上面又記下一兩筆。

各位先生越是翻看那簿冊,面上眼底的驚嘆便越發的濃重。

無他,這本簿冊裏記載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也太廣泛了。

從田莊、地契、銀錢珠寶、糧食香火等等的實物到書籍、學說、秘述、機會等等更接近概念上的機緣,無所不包,無所不有。

饒是各位管事心中早有準備,看見這簿冊上記錄的內容時候,也是忍不住一陣陣心動。

“不得不說,”謝葛將簿冊合上,擡眼看向上首的孟彰,“郎主,我也心動了。”

孟彰笑了起來:“諸位先生心動了啊?那日後也繼續費心些,彰必然會讓諸位先生滿意的。”

謝葛笑著頜首,見孟彰面上神色寬和,便也不另行尋找機會了,當下就問孟彰道:“郎主,我看這簿冊上,沒有收錄任何人的身契?”

“身契?”孟彰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了,他問謝葛道,“先生緣何問起這事來?”

謝葛心頭一窒,很是花費了一點力氣才能維系住面上的平和。

“我等也是從郎主家下人中走出來,很是知曉郎主家下人中的一些英才,不免心中意動,常惦記著收攏到身邊來教導一二,也算是將身上的微末本事傳繼下去……”

尋找弟子、承繼人嗎?

孟彰點點頭,臉色微不可察地緩和了些許。

但他還是問得更明白一些:“我以為,諸位先生應是會想著在自家後人中挑選合適的來教導培養?”

聽著孟彰和謝葛的對話,座中其他各位先生也都停下了翻閱簿冊的動作,擡眼看了過來。

謝葛也很是坦誠。

“倘若自家後人中有那合適的、可以調·教培養出來的苗子,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但是……”他搖了搖頭,“這卻是誰都無法擔保的是。”

“何況,相比起我自家這一家一脈來,總是郎主身邊的英才更多一些。”

“與其花費大力氣去提拉我家後人,倒不如將這些心力放在郎主身邊的英才身上,既不勉強我家的小子後輩,給他們更多的可能,也可以跟必然會冒頭的未來同儕結下幾分善緣,”謝葛笑著道,“如此,不都是我的好處嗎?”

聽著謝葛這話,底下原本多少還有些不樂意的管事眉關一松,也是連連暗嘆。

別看謝葛這人平時踏實穩重,似乎不常跟人私下相交,沒想到竟也這般的會說話。

就這麽幾句話而已,既跟郎主表明了心跡,鞏固他在郎主心中的印象,又給郎主未來身邊會冒頭的後輩一個大度親和的印象,最後還捧了郎主一把,嘖嘖嘖……

孟彰也是點了點頭,讚道:“先生胸懷甚是廣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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