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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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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倘若孟彰能夠時時幫他們梳理長山學社島嶼就好了。有孟彰相助,說不定他們三個還能肖想一下道門祖庭昆侖神山的些許道韻……

對望的時候,李睦、明宸和林靈三人都能夠從對方的眼裏讀出這樣的一點念想。

也莫要說他們野心太大,竟然生出了這樣的妄念。

最初萌發這種想法的,還是那位長山學社島嶼的舊主陳氏大修。他們也是後來接手了這座島嶼,翻看前人的留書,才知道先人對這座島嶼還有如此一番暢想。

如果這座島嶼只在他們三個手上,哪怕再算上一個島靈輔助,這個暢想大概也只能是個妄想,根本不可能實現。但是,現在他們這邊突然多了一個孟彰,事情忽然就有了一二可能。

不過眼下也不是琢磨這件事情的時候,李睦、明宸和林靈三人連忙收攝心神,繼續旁觀孟彰的施為。

孟彰將這邊的山石挪移一點,又將那邊的草木換一個地方,還給那流淌的小河換一個流向。到他終於停下來的時候,莫說是李睦、明宸和林靈三人,就算是島靈,也很有些恍惚。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舒坦過了……

他心下暗嘆,到底沒有把這句話說道出口。

開玩笑,李睦、明宸和林靈三個還在旁邊看著呢。

孟彰沒有管他們。他用那雙不知什麽時候蒙上了一層淡淡薄霧的眼睛,細細打量著島靈和躺在那裏的陳氏小郎君。

伸出手,他遙遙對著兩人虛虛一挑,手指翻轉之間,便像是能撚住了什麽東西。

孟彰將兩只手拿到身前,虛空的道蘊微微顫動,描摹出兩根纖薄線繩的模樣。

李睦、明宸和林靈看得越發地認真。

孟彰將撚住的兩條細線拉到一起,並手攏住。他也不過是手掌掌心稍稍用力一搓而已,那兩根細線便混合成一條,分別牽系著島靈和陳氏小郎君。

細線並成一根的剎那,一股股夢道道痕便從島靈身上湧出,向那陳氏小郎君流去。

島靈悶哼一聲,才剛剛好轉的臉色,又肉眼可見地蒼白下來。而另一邊廂的陳氏小郎君得此滋養,原本奄奄一息的生命氣息開始不斷壯大。

然而,就在陳氏小郎君狀態開始好轉的時候,一股細微的波動蕩起,圈住了陳氏小郎君和他的那匹幼駒。

才剛剛流入陳氏小郎君魂體的那些夢道道痕,又在這股波動的牽引下,流向了那匹幼駒。

陳氏小郎君赫然成為了夢道道痕的中轉站。然而,這也恰恰正是孟彰等人的謀算。

孟彰觀察了一下,確定從無邊夢海汲取來的夢道道痕通過層層牽引最終流入那匹幼駒體內,不斷補足它缺失的本源,便向李睦師兄妹三人點了點頭。

林靈仔細地看了看島靈和陳氏小郎君,到底是不太放心便問孟彰道:“他們兩個的情況怎麽樣?還順利吧?後續還需要我們做些什麽嗎?”

“不需要了。”孟彰搖頭,看了一眼島靈的位置,“如果有必要的話,他自己會再做調整的。”

一座夢海島嶼的島靈,真的不是什麽等閑之輩。他在這件事情上所以如此束手束腳,其實還是因為牽涉到了這座島嶼的新舊兩代主人。

李睦點點頭,左右看了一眼,提議道:“我們先找個地方坐著等吧?”

孟彰也沒什麽意見。

李睦、明宸和林靈便各自起念,在這長山學社島嶼的核心之地快速布置著。

不多時,一座小亭便出現在了他們一群人的側旁。

李睦三人引了孟彰入座,又給孟彰送上一盞茶水。

“所以,”李睦重新提起孟彰的來意,“孟同窗,你找這陳氏小郎君到底是有什麽事?”

明宸和林靈也都看著孟彰。

孟彰面上顯出幾分遲疑。

迎著面前師兄妹三人的目光,他搖了搖頭,嘆道:“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李睦、明宸和林靈不意會從孟彰這裏得到如此一個答案,都楞了楞。

“你說……你也不太清楚?”明宸問道。

“事實上,在看到這位陳氏小郎君以前,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找的人其實就是他。”孟彰點頭,又道,“我是追著一份緣法找過來的。”

“緣法?”

李睦、明宸和林靈聞言,目光一時都落在了那陳氏小郎君身上。

但他們年歲雖小,卻也各有出身,熟知修行中的各種避諱,當下並未追著孟彰探問,只笑著虛言。

“現下回看,孟同窗你跟這陳氏小郎君確實很有緣,若不是今天你找過來,這陳氏小郎君的境況還不知道會如何呢?”

孟彰搖頭,謙遜道:“有島靈照看,隨時也能聯絡三位同窗,不會讓這小郎君如何的。”

“這可未必。”林靈先就搖頭,“況且,就算我們能救他,這其中所付出的代價恐怕也是……”

李睦看了一眼林靈,問孟彰:“孟同窗,你眼下已經完成突破了,可有打算什麽時候回童子學去?”

孟彰略做沈吟,道:“大概再過個兩天吧。”

他沒細說這兩天的空餘時間是要做什麽,李睦也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便另行轉移了話題去。

就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不多時,一聲呻吟低低響起,孟彰等人循聲看去,卻見原本躺在地上的陳氏小郎君正茫然地睜開雙眼。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什麽,忽然臉色一變,“騰”地坐起來,急急叫喚道:“燕然,燕然你在哪裏?”

聽見主人的呼喚,另一邊廂還未曾徹底清醒過來的馬駒全顧不上其他,響亮地鳴叫一聲。

陳氏小郎君匆匆轉眼,終於見到了正在嘗試著站起來的馬駒,當即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我們都沒事……”

他這樣說著,也終於想起來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陳氏小郎君臉色一白,訥訥無語。

被取名叫做“燕然”的小馬駒踉蹌一下勉強站起。

它湊到半坐在那裏的陳氏小郎君身前,用身體輕輕地蹭著他,安撫他的情緒。

陳氏小郎君回神,擡手摸了摸它的頭,低聲道:“我沒事,我很好。”

馬駒無言,只能又蹭蹭他。

陳氏小郎君笑了笑,轉眼見到孟彰幾人,也是一楞。

他連忙拍了一下馬駒。

馬駒將身體挪開,讓出空間。

陳氏小郎君站起來,拍拍身上。

他年歲雖小,卻也十分機靈。不過幾個動作,看了幾眼周圍的環境,他就已經猜到了幾分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

苦澀地笑了笑,陳氏小郎君引著馬駒過來,一同跟孟彰、李睦五個見禮。

“小子穎川陳氏陳數,見過諸位。敢問這裏是?”

孟彰並未多言,只是坐在原地細細觀察著。

畢竟這裏是長山學社島嶼,它的主家就在旁邊,島靈也在,還用不上孟彰來招呼。

不過,這一次他留心的並不是陳數小郎君的魂體狀態,而是陳數小郎君跟他的牽扯。

陳數小郎君聽完李睦的解說,面色更是覆雜。

“原來如此,小子承諸位救命之恩,甚為感激,只是小子現在境況寥落,前途不明,一時難以報答,只能留待日後了。”陳數一整臉色,躬身再拜,說道。

李睦上前一步將他扶起,引著他在新擺出來的蒲團上坐下。

“我們師兄妹三人既然承了陳老先生遺澤,又豈能眼睜睜看著陳老先生的後輩落難?”

明宸也道:“正是這個道理。”

陳數苦笑搖頭:“陳氏也是大族,族中子弟洋洋數千人,小子不過是其中之一,還是小輩,如何能代表陳氏一族承領諸位的好意?”

幾人來回牽扯,最後還是林靈不大耐煩,半軟半硬地轉移了話題。

“不過是些許小事,用得著爭來辯去的嗎?與其浪費時間、浪費口舌,還不如說說更重要的事情。”

她瞪了一眼,盯著陳數問:“說說吧,你好好的一個陳氏郎君,年歲還小,理應在父母和家族的照看之下,為何突然遭逢生死大劫,還真的丟了性命,甚至連自己和本命靈獸的本源都被抽取掉了?”

陳數臉色一時十分為難。

李睦、明宸和林靈對視一眼,由李睦接去了話頭。

“不能說嗎?很為難的事情?”他問。

陳數嘆了一聲。

旁邊的馬駒聽見,又將身體湊了過來,輕輕地蹭著他。

“沒什麽不能說的,”他摸著馬駒的頭,不知道是在寬慰馬駒,還是在回答李睦剛才的問題。

又或者,兩個都是。

整理了一下話語,他說道:“其實也是後輩不肖,以至於家門蒙羞。”

聽到陳數的話,旁邊的島靈坐不住了。

他打量著李睦、明宸和林靈三人的臉色,見三人面上不見惱怒,便問道:“所以,是陳氏族中的某個人做?”

真是兄弟鬩墻?

陳數臉色更苦,他搖搖頭,說:“不是。”

島靈先是暗暗松了口氣,然後又是皺眉。

如果不是兄弟鬩於墻,那為什麽陳數會淪落到這般境地,而且看他現在的樣子,似乎還不太打算為自己討債?

“是意外和因果報應?”孟彰忽然開口道。

他的話一時為他吸引了這片長山學社島嶼核心之地所有人的註意。

這話說來其實也不對,即便自陳數醒來以後,孟彰基本沒怎麽說話,也仍舊有目光時時分落到他的身上,留心著他的態度。

如今不過是讓李睦這些人能夠更光明正大而已。

陳數驚訝地看著他。

孟彰便道:“能讓你認了眼下事實的,大概也就這幾個原因了。”

什麽原因?理虧啊。而且陳數還是理虧的那個。

李睦、明宸、林靈和島靈也都想到了其中的關竅,他們紛紛轉了目光看向陳數。

陳數點點頭,又搖搖頭。

“造孽的並不是我,消受了其中好處的也不是我,但我確實……”他道,“心中有愧。”

島靈眉頭皺得更緊:“到底是怎麽回事?!”

陳數道:“我陳氏雖然比不上同在穎川的庾氏昌盛,但底蘊也是深厚,更傳承有序,也算是潁川望族。”

“族中原本無事,安定平常,但近些年來,朝廷內外各有風波,隱隱生出亂象,我們陳氏一族也多少有些不安,便開始著手準備應對手段。”

“初時,陳氏族中還想著是不是要分散支系以求更多存活的可能,他們也是這樣準備的。但後來……”

說到這裏,陳數頓了一頓,擡眼望向孟彰,忽然問道:“敢問閣下可是安陽孟氏的那位孟彰小郎君?”

孟彰不點頭也不搖頭,只看著他道:“你果然知道我。”

陳數就笑:“我當然知道你。你的畫像可是傳遍了各個望族,像我們這個年齡段的小郎君,又豈能沒有見過你的畫像、聽說過你的事情?”

孟彰臉色有點奇怪。

李睦、明宸和林靈三人也都必須要按耐住才能保持基本的平和。

輕咳一聲,林靈插口問道:“這個……”

“據我所知,孟同窗在生的時候長年臥床,少有離開自家府邸的時候,而且他早早夭折,在陽世裏聲名尤其不顯,應該也沒有多少人註意到當時的他才是。你們這畫像,又是從哪裏來的?”

陳數小心地看向孟彰。

孟彰道:“事實上,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很好奇。”

陳數這才道:“孟彰小郎君在生時確實很少外出,但這不代表就沒有外人見過他。而且孟郎君在進入陰世以後,聲勢十分浩大,自然更惹人關註。”

明宸點了點頭,有些明白了。

“所以,流到你們手上的孟同窗的畫像,有一些是他在生之時旁人給他畫的畫像,但這部分的數量比較稀少。”

陳數在孟彰的目光下倔強地強調:“是很少。”

李睦也點頭:“就是說,你們手上的那些畫像,還是從陰世這邊流過去的?”

陳數扯著嘴角笑道:“對,這部分的畫像占了絕大多數。”

李睦、明宸等人都看向了孟彰。

孟彰卻是已經平靜下來了。

他自己開口道:“我在這邊修行、生活皆是尋常,見過我的人太多了,要留下我的畫像和影像並不如何為難。”

略停了一停,他又看著李睦、明宸和林靈三人道:“莫說是我,就是你們三位的畫像,他們大抵也是有的。”

李睦、明宸和林靈聞言,都轉了目光看向陳數。

陳數倔強地點了點頭。

李睦就嘆了一聲,道:“我也還真不知道,是該讚你們這些高門世族準備細致,還是想得太多了呢?”

孟彰不答話,但陳數就有點忍耐不住了。

“這都是為了以防萬一。”他道,“不讓家族裏的後輩都認清人,又怎麽知道會不會在哪一天因為某些小事冒犯了招惹不得的人呢?”

“若那惡果能讓他自己擔著倒也罷了,怕就怕會連累到整個家族。”

明宸還是搖頭,評價似地道:“太膽小了。”

陳數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多加辯駁。

明宸可是出身元始道的啊。

仍然是林靈在催促:“別再繼續往外扯了,快說回正事。”

陳數才剛鮮活起來的臉色一下子黯淡下去,但他也沒有拒絕。

“閣下的橫空出世,讓我們陳氏以及更多更多的家族,都生出了另一個思路。”

李睦瞇了瞇眼,問道:“給家族培養出內能蔭蔽家族、外能鎮壓諸豪的天驕?”

陳數點頭,應道:“是。”

明宸也皺眉:“天驕素來難得,除了各方的培養以外,還需要有相應的、超脫凡俗的資質,可不是想培養就能培養出來的。”

陳數臉色越發苦澀。

打量著他的表情,李睦、明宸、林靈以及島靈也是越發的凝重。

林靈近乎呵斥一樣地問道:“你們難不成是想要人為制造天驕?!”

陳數慢慢地點了點頭。

“不可能的!”明宸當即開口否定這種妄想,“事情辦不成的,你們瘋了。”

這些人絕對是瘋了!

林靈也道:“你們想要自己制造出無雙的天驕來,怕不止是為了在亂世之中自保吧?”

陳數緊抿著唇,不知該如何為自家家族辯白。

片刻後,他自己就先顯出了頹喪。

就算有話能辯白又怎麽樣,莫要說是李睦、明宸、林靈和孟彰等人,他自己聽了也不會信吧。

既然如此,那還說什麽呢?

“是,”他只能點頭,“我們都還想更進一步。”

陳數的目光看向了孟彰:“即便我們陳氏一族裏沒有什麽人的資質能比得上孟郎君,但我們潁川陳氏也真不比你們安陽孟氏差。”

為什麽你們安陽孟氏能借著你暢想未來,而他們這些不輸於安陽孟氏的家族卻要為自己家族、子弟的未來整日戰戰兢兢呢?

陳數低垂著眉眼:“我們不甘心。”

孟彰仔細看著他,忽然道:“潁川陳氏不甘心,你也不甘心,但是比起因不甘而怨憤更為此做下孽債的潁川陳氏,你卻是更願意自己努力去縮短跟我的距離……”

“我認可你的追逐。”孟彰伸出手去,虛虛點向陳數的眉心。

若不然呢?陳數只是一個垂髫小郎君而已,在潁川陳氏裏實在沒有多少份量。就算潁川陳氏早下無邊孽債,單憑他自己也阻止不了,只能同家族共沈淪……

從這個方面出發的話,陳數的夭折說不得還是一件好事。

陳數只覺額前一點溫涼拂過,須臾又消隱無蹤。

他下意識地擡起手來,輕撫著自己眉心的位置。

孟彰卻又問道:“所以,潁川陳氏又做了什麽?”

“潁川陳氏……”陳數猶豫一陣,終於說道,“諸位見了我先前的模樣,大抵也猜到些了吧。”

李睦、明宸和林靈的臉都是木的,好半餉沒有說話。

然而,陳數還在道:“不錯,就是你們想的那樣。抽取旁人的本源貫註陳氏一族族中選定的小郎君,幫助他們截留、吸納、消化這些外來的本源以補足自身,不斷提升他們的資質。”

“亦即是,”就連陳數的聲音都低了低,“以人養人。”

李睦、明宸和林靈仍然沒有半個字說出,就連他們自己,也不太能分辨他們此刻的心情。

若說如何義憤填膺,不至於。

畢竟在亂戰、災禍之中,也少不了菜人的存在,少了同類相食的事。如今潁川陳氏一族也就是從其他人身上抽取本源貫註他們自家小郎君身上而已,跟菜人、跟同類相食本質上也沒有什麽區別。

可即便心裏明白,這些小郎君、小女郎的心仍然堵得慌。

何至於如此。

何至於如此啊!

還是孟彰的話打破了這次的沈默:“看來,他們這是從我身上得來的靈感啊……”

李睦、明宸和林靈三人眨了眨眼睛,才理解了孟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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