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7章

關燈
第307章

滿朝文武雖然面上面色不動,但眼底大多都閃過幾分笑意,唯有寥寥幾人眸光暗沈,陡然沈默。

旁邊郁壘、神荼兩位門神的面色也直接冷淡下來。

但兩位門神很明白,祂們還未曾正式歸位,有很多事情,祂們縱然看不過眼,也不能貿貿然做些什麽。

況且,這是炎黃人族族群內部的事情,炎黃人族族群裏的大修士們未必就樂意讓祂們一眾陰神隨意插手。

“這些大族高門的吃相可真是……”郁壘怒道。

神荼沈默一瞬,到底選擇了開解:“且等著吧,一切因果都會有清算的時候。”

“你放心,”郁壘壓下那心頭竄起的怒火,“我也不是頭一次知道他們這些人的品性了,此等事情在陰世、陽世都不算什麽新鮮事兒。我只是……”

“不能習慣罷了。”

神荼當然知道,所以祂也只勸一句,便轉移了話題:“他們吃相越是難看,吞吃得越多越貪婪,即便我等不能出手,因果沈積、孽報積攢之下,這些高門大戶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除非,他們所積攢的運數、福德足夠抵消諸般孽怨的侵蝕。”

郁壘翻過情緒,也接了神荼的話,問:“說起這個,炎黃人族族群裏近幾十年乃至百年來的劫數,他們這等高門大戶,也深陷在漩渦中心的吧?”

神荼神色間未曾見到多少輕松。

“那劫數是族群大劫,整個炎黃人族族群都深陷在劫數裏,這些根基深厚的高門大戶都沒能逃過去,那些飄零、單薄的炎黃人族族群黎庶,又有什麽能耐躲過?”

郁壘的神色也很有幾分黯淡。

“紅塵紛擾,眾生皆苦,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這位門神神色頓了頓,又道,“眾生皆在這紅塵中爭渡,好為自己積攢更多的立身、壯大資糧。而積攢資糧,無外乎兩種方向,向外求和向內尋。”

郁壘周身有道蘊漸漸升騰演化。

就在這位門神身側閉目安坐的孟彰在定中察覺,面上神色越更松緩幾分。

而也就是這個時候,他周身亦實亦虛、亦真亦幻的諸多夢境世界中,又有一枚枚的夢境世界種子像是嗅到了春日的氣息,在那溫暖、濕潤、和煦的氣機中快速汲取著成長的養分,破開那層薄薄的胎衣露出苗芽,又在暖融的春日、肥沃的土壤裏快速生長。

不過眨眼間,那些夢境世界便有了屬於它自己的天地、框架、條理和主線。在這些框架搭建起來以後,一個個人物又自虛無中凝成自己的身形、睜開眼睛,更開始遵循著他們的命途演化故事。

孟彰這動靜不算太大,可也不小了,起碼沒有到能遮瞞過郁壘、神荼兩位門神的感知,哪怕祂們還在說話。

兩位門神當即轉眼看了過來。不看不打緊,一看……

即便是兩位門神,也有部分心神陷入了這些夢境世界之中。

當然,並不是這些夢境世界已經強大到能夠在一照面間就將兩位門神的部分心神吞納,令祂們陷落。真正吸引兩位門神,是夢境世界中正在演化的眾生進程。

那是一些叫郁壘、神荼兩位門神也看了也不由得眼前一亮的未來。

或者說,正是因為正在看的是郁壘、神荼兩位門神,這些夢境世界才能有如此這般威力。

黑發黑瞳、黃膚色一看便是炎黃人族族群的生民高舉長刀長槍,在茫茫荒野中倚城沖殺,將因為國力衰落失卻的國土重新收攏,直到那些國土之外的地界滿目荒涼,一看便知不適合耕作居住,他們才終於停下安歇。

東面滄海,南臨沼澤,西接荒漠,北靠高山……

這一片地界最富饒最安足的土地,都被炎黃人族族群重新收入他們的掌領,炎黃人族族群才開始安心治理內政,深耕他們手中所握有的資糧。

直到兩代甚至是三代所積攢福澤到達頂峰,後繼者陷落在富貴溫柔鄉中無法清醒,漸漸拋耗家業,將先輩的家底消磨殆盡,最後陷落在窘迫、困頓之中。

家如此,國也是如此。不知是人心還是人性,炎黃人族族群,不,不僅僅是炎黃人族族群,陰世、陽世兩方天地的眾生,似乎都沒逃出這樣的桎梏?

郁壘、神荼兩位門神心神之中一時不由得閃過這樣的疑問。

但很顯然,此時此刻,這些疑問並未能吸引祂們多少的註意力,祂們更多的心神很快又投入到那些展開的夢境世界之中去。

那外族被炎黃人族族群一眾強勢的先祖擠壓在苦寒之地,磨礪出尖刻、貪婪、兇悍的脾性,趁著炎黃人族族群氣數、國力衰落之際,舉刀羈馬指向屬於炎黃人族族群的豐饒地界。

困苦、危難削刮著炎黃人族族群的皮肉,打磨他們的筋骨,終於又將他們那些被富足、安穩、麻木愚鈍了的心智喚醒,以他們手裏還握有的土地為根基,磨刀勵馬發起反攻,十年、二十年,依靠炎黃人族族群先祖積攢下來的智慧、血脈裏沈澱著的對彼此的認同,將那些一度落入外族手中的土地又再爭搶回來。

這是一遍遍重覆的循環,卻也螺旋一樣地往前。而在那不斷地循環之中,有什麽更深沈、更厚重的東西漸漸沈澱。

郁壘、神荼兩位是門神,是陰神,對孟彰這些夢境世界中演化的炎黃人族族群確實很有些欣賞,可也只是欣賞罷了。除了這些之外,對於炎黃人族族群,兩位門神並沒有太多的感觸。祂們更留心、更關註的,是另一些東西。

“外探……”郁壘低低吐出兩個字。

另一邊廂的神荼似是配合似是心有所感地跟著開口:“內求。”

“外探與內尋,原就是一體的。”兩位門神同時開口。

兩道聲音回蕩在這一方地界之中,無端的威嚴端正,帶著莫名震懾心神的強大道蘊。這些道蘊以兩位門神為中心,似高·潮大浪一樣向著四下沖撞過去。

旁的人倒也罷了,但孟彰……

孟彰他可正在快速汲取四下道蘊以培育自身夢境道種的時候啊!

他這等關鍵時候,如何承受得了這樣突如其來的猛烈沖撞?!

其中道理,沒有人不明白。郁壘、神荼兩位門神自也是如此。且兩位門神始終記得,祂們所以會陪同孟彰待在這炎黃人族族群帝都洛陽的金鑾殿中,原就是秉持著給孟彰護法的心思來的。

倘若真是祂們倆要給人護法的家夥在孟彰修行過程中沖撞乃至傷害了孟彰的話,不說祂們倆還能不能回去見其他的一眾陰神,只祂們自己的那一關,祂們就過不去。

是以在那須臾間,兩位門神周身亮起一片神光。神光輝耀之際,隱隱有門戶的虛影閃現。

原本裹夾著摧山覆地的磅礴氣勢沖向孟彰的一身道蘊撞過孟彰,卻像是沸騰在另一個時空緯度的力量,甚至都未能影響到孟彰丁點半分。

這一幕明明就發生在這金鑾殿玉階之上,卻楞就是沒有落入金鑾殿下方的那一眾君臣耳目中,反倒是那些從各處洞府、福地之中投註來目光的一眾炎黃人族族群先賢們,將這一幕看了個正著。

一眾炎黃人族族群先賢安下心來的同時,也很有些羨慕。

“真羨慕啊……”一位先賢慨嘆也似地道。

另一位先賢也很有些覆雜:“是啊,很羨慕。就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羨慕孟彰這個小郎君更多一點,還是羨慕那兩位陰神更多一點……”

更遠處的一位先賢沈默少頃,卻是笑了開來:“依我看,我等倒也不必分得太過清楚,畢竟,孟彰小郎君和兩位門神此時的境況說來也沒什麽不同,都是修行大有進益。我們原也就只是羨慕這個而已。”

“賢兄說得在理。”另外一位先賢也是笑著附和道,“修道者,每收獲一點進益、得到一點增進,都是好的。就是……”

這一位炎黃人族族群是先賢往左右張目看了一陣,忽然眼前一亮。

“魏道兄,”他笑著招呼那位道人打扮的先賢問,“孟彰小郎君他這是以夢道道種、人倫認知以及他的所思所想推演道理吧,此等奇思妙想,你可有心動?要不,我們也來試一試吧。”

這位先賢的話語一時為那魏牟吸引去絕大多數先賢的目光。

魏牟笑得一笑,卻搖頭。

“心動倒是心動,但試懼不必了。”魏牟嘆道,“試不來的。”

“哦?”有一位先賢覺得很奇怪,便問道,“魏道兄你都還未曾開始嘗試,為何就先說不了呢?”

魏牟迎著各家先賢的目光團團看過去,然後才望定那問話的先賢,說道:“不是為著其他,只因為我和孟彰小郎君走的路不同。”

他想了想,又道:“非但是我,就是我師藺子和師祖走的路也跟孟彰小郎君不太相同。”

一眾先賢沈默了少頃,隨後也嘆道:“是了,我們這些人,基本上都是從亂世中走出來的,素來更看重治世治國的理念與策略,對這些奇思妙想,慣來不怎麽留心……”

亂世之中,如何將自己的肚子填飽、如何幫更多的人將肚子填飽才是重點,便再有更多的餘裕,也是想著將他們找到的道路和方法遍行整個族群,好讓整個族群的社稷再次平穩安定下來。

以一種或者多種奇妙念頭為基礎,天馬行空地去想象去構築空幻的世界……

一眾先賢既是搖頭,又隱隱帶著點期待。

這樣的事情他們沒空也沒心思做的,倒是族群之中的小孩兒們在族群安穩興盛的日子裏,如果真有這樣的興趣,倒是可以嘗試著去做一做。

精神的富足也是富足。

填充自己以及更多族人的腦子,本也是他們將自己以及所有族人的肚子填飽以後的努力方向。

“細想來,我們這些老家夥,該是都沒有這個福分啊。”

“不打緊,小孩兒們有就行了……”

“賢兄說得是。何況,眼下族群又將要掀起動亂,我們現在,更是沒有多少空閑……”

“接下來的動亂……”

提起這個,諸位人族族群先賢的目光重又落到了孟彰的身上。

“諸位賢兄該是都能看得分明,旁的不說,只孟彰小郎君那一份策論,確實是能夠在最大限度上將我炎黃人族族群的人力發揮出來的辦法。”那位先賢道,“我炎黃人族族群,從遠古中披荊斬棘走出來,可不是為了在這一個年代裏給他們司馬氏陪葬的。”

“司馬氏裏的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和司馬檐倒也還罷了,但那司馬慎……”有先賢猶豫著開口道。

“司馬慎背後似有我炎黃人族族群幾位先祖的支持友如何?這個問題我等先前也已經商量過很多次了,次次都沒有個真正的結果,我們難道還要這樣一直爭論下去嗎?”

頓了頓,這位先賢方才緩和了語氣:“諸位賢兄覺得,就眼下這局勢,還有多少時間能留給我們爭論?”

各位先賢齊都沈默了下來。

“我們也不能再似戰國時代那樣,各自用一塊土地乃至一個國家踐行各自的理論然後分出勝負了。眼下我炎黃人族族群,早不是春秋戰國時代的局勢了……”

“所以,賢兄你的意思是?”又有一位先賢問道。

那位先賢看了其他人一眼,又往炎黃人族族群祖地的地方看了看,低聲道:“諸位可願隨我一道,去問一問幾位先祖的意思?”

一位先賢皺起了眉頭:“直接問?不會太過唐突了嗎?”

那位先賢搖搖頭:“我覺得直接問會更好一些。”

早先皺眉的那位先賢看了他一眼,不說話,只看向了其他各位先賢。

其他的各位先賢面面相覷得一陣,才又有人站出來說話。

“直接問縱然唐突了些,也確實不失為一個快捷的辦法,畢竟諸位也都清楚,留給我們騰挪的時間確實不多了。但是……”這位先賢往東宮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又往祖地的方向盡力望去,“就算我們去問那幾位先祖了,我怕也不會有答案。”

絕大多數的炎黃人族族群先賢都沒有了言語。

那位先賢暗嘆一聲,低低道:“我不知道我們這裏還有誰沒看出來,但,那司馬慎身上確實縈繞著一股時空的力量。”

“他還有更多的秘密。”這位先賢在寂靜中落下結論,然後又道,“總的來說,我還是認為暫時放任司馬慎是比較合適的處理辦法。”

“說起來,”又有一位先賢開口了,“還有一點我也不確定有多少人沒看出來,司馬慎的身上,攜帶著一股人王之氣。”

“人王之氣……”有先賢低低重覆著,但不論怎麽聽,也沒從他話語中聽出幾分奇怪來。

“是的,就是人王之氣。”那位先賢道,“盡管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裏得來的人王之氣,但他身上確實有,而我們……”

“很明顯,在他身上的人王之氣徹底耗盡以前,我們不好阻攔他。”

靜默片刻,又有一個先賢勸道:“這樣的話,我們確實不好貿然對司馬慎做些什麽。不過,那司馬慎既然身上既有時空的力量纏繞,又帶有一股人王之氣,那便是他機緣不淺。我們暫且放任他,說不定能借著他的這些機緣給我炎黃人族族群爭取到更多的生機呢。”

“也只能這樣了。”一位先賢也開口道。

又一位先賢道:“罷了,就先看看吧。再說,司馬氏一族所以會鬧出這樣的局面來,很大程度上還是因為他們自己。司馬慎倘若不是個蠢的,就不會繼續放任司馬氏一族糜爛下去。否則,再多的福德、機緣都保不住他司馬氏。”

“罷了罷了,司馬氏一族的事情,上頭的各位先祖必然心裏已經有了計較,我們不多插手。”一位先賢作聲將一眾炎黃人族族群先賢的目光招引過來,然後在這些先賢的目光註視中笑著將話題帶回,“倒是孟彰小郎君這裏……”

這位炎黃人族族群的先賢忽然壓低了聲音,做出小心謹慎的姿態,問道:“我看這小孩兒今日裏的修行,靈覺頗有些觸動,不知諸位賢兄,可有同樣的感覺?”

諸多炎黃人族族群的先賢中,過半以上的先賢很有些茫然,但仍然有少半部分的先賢臉色微正。

“賢兄,也有這樣的感覺?”一位先賢無聲觀察過所有的同伴,最後看定距離他最近的那位,問道。

一眾炎黃人族族群的先賢便都循著聲音看了過來。

“所以,”那位被詢問的先賢並不急著回答,他團團看過其他的先賢,最後看住那些面上也留有些許痕跡的人,問道,“諸位也有這樣的感覺?”

好家夥,如果他們沒有看錯的話,道家、儒家、法家、農家……這幾脈的先賢居然都被圈進來了?

道家、儒家、法家、農家算是他們炎黃人族族群中最強勢也最關鍵的幾支文脈了。

道家不必說,從上古時候開始,道家就是道門法脈的主體。哪怕道門法脈也有在後續漸漸吸納各家思想與精華,但道家一直都是道門的主流,從未改變過。

儒家也不必多提。儒家在炎黃人族族群裏可比到道家還要顯貴幾分。

法家……

莫看法家在炎黃人族族群內部的文明體系中聲名不甚響亮,但實際上,法家一直都沒有離開過炎黃人族族群的社稷體系。甚至可以說,法家一直是炎黃人族族群社稷框架的梁柱。

農家亦是如此。炎黃人族族群對土地的渴望是烙印在他們骨子裏的。有這一份渴望在,炎黃人族族群就不可能脫離得了農家。

也正是各位炎黃人族族群的先賢都很明白這幾家對於族群的份量,所以他們的臉色才更端正沈肅了幾分。

“竟然比我想的還要多嗎?”那位最先提起這件事的先賢幾乎是下意識地呢喃道。

大部分的炎黃人族族群先賢轉眼看了過來。

這位先賢收攝心中發散的思緒,正色道:“諸位賢兄,實不相瞞,對於這種感覺,我心裏很有些不安。我後來盤算了很久,確定不是我自身的事情。”

話語說到這裏,這位先賢停了一停,當下說得更明白了些。

“我不是說這不安與我無關,我自也是在這裏頭的,我的意思是,我靈覺中的這份不安,很可能涉及到概念更廣大的某些東西。”

“概念更廣大的某些東西?”一位先賢問道,“你是指……”

這位先賢忽然伸手並指點出,濤濤文氣匯聚而成的、貫穿整個炎黃人族族群、連接每一個炎黃人族的文明河流當即顯現,清晰倒映在這群炎黃人族族群的先賢眼底。

所有投遞視線過來的炎黃人族族群臉色越發暗沈。

“是啊,文明……”那位先賢眼底晦澀暗沈,“我們炎黃人族族群的文明,怕是也要遭逢一次劫難了。”

好半餉的死寂過去後,才有炎黃人族族群先賢說道:“不該奇怪的。”

迎著從各處投來的目光,這位先賢道:“現下我炎黃人族族群的亂象已經有了苗頭,而思想、文明這些東西,歸根結底其實都是人在自身生活過程中對於自身、族群以及天地萬象的種種理解和思考。”

“既然自身的生活環境、生存方式都要面臨劇變了,我炎黃人族族群的思想與文明又怎麽可能沒有相應的改變?”

“是這樣沒錯,”一位先賢應道,“但是,誰家又願意讓自己的根脈與思想受到沖擊?”

誰家又願意讓本已被催逼到角落裏去的自家根脈和思想被真正逼到絕境,甚至被掘出根來曝曬,只能淪為被掃入歷史塵埃裏的舊物?!

這後面的一句話那先賢沒有說出來,但顯然不妨礙其他的先賢領會。

尤其是那些沒有任何靈覺異常的炎黃人族族群先賢們。

道家、儒家、法家和農家,這幾支都是在炎黃人族族群中根深勢大的顯赫支系,任是什麽樣的風浪,只要不能在短時間內將炎黃人族族群完全撲滅,這幾支法脈就不可能有斷亡的危難。

所以,他們這些靈覺有出現異動的支脈或許會有所不安,但也僅僅只是不安而已,並不需要太過擔心。真正需要提心吊膽的,反倒是那些沒有任何靈覺感應的支脈。

他們才是最危險的。

“所以,接下來我們需要面對的,是又一場法脈與思想的爭鬥與撕咬嗎?”一位墨家先賢低低道。

其他各家的先賢都沒有做聲。

“相比起我們這些法脈的安危來說,我其實還更擔心我炎黃人族族群……”這位墨家的先賢也並沒有想要得到任何人的附和,他近乎自顧自地道,“家國的危難已經顯出了征召,眼看著就是一場波及整個國家的動亂,現在族群的思想與文明上又將掀起動亂,我炎黃人族族群萬萬族人,接下來要面對的,到底是一場怎樣的劫難啊?!”

沈重至極的靜默之中,有人悠悠長嘆一聲。

“別太擔心,劫數雖然是劫數,但必然不是我炎黃人族族群的死劫,諸位賢兄哪怕不相信自己,也該對我炎黃人族族群有些信心才是。”

一眾炎黃人族族群的先賢循著聲音看過去,卻見說話的不是旁人,正是魏牟。

魏牟迎著諸位先賢的目光回望過去,隨後便牽引著這些先賢的目光分別往孟彰、司馬慎和炎黃人族族群祖地的方向看去一眼。

“在我們的上頭,還有諸位先祖在支撐;在我們的下方,又有孟彰這樣的後來者在承繼。我們或許會在這個時代中成為最先直面沖擊的那一撥人,但是……”魏牟忽然笑了起來,他問,“上有支柱下有支援的我們,真的就需要怕了它嗎?!”

耳邊回蕩著魏牟的聲音,眼前映著魏牟的笑,一眾炎黃人族族群先賢沈默片刻,面上的寒色漸漸消解。

“你說得很有道理,一切思想與道理都來源於生活,生活變化了,我們所體悟到的思想與道理自然也會有變化,不過是應有之義,確實不必太過擔心。”

“再說,倘若我炎黃人族族群裏再多來幾個似孟彰這樣純質美粹的小孩兒,我們也未必不能借著這個機會重塑自家法脈的思想脈絡與根基,讓我們家已經頹靡的法脈再度煥發呢。”一位先賢更是笑著道。

“你這可想得太好了,”又有一位先賢說道,“似孟彰這樣純質美粹的小孩兒,能有一個已經是僥天之幸了。再多來幾個?你以為我們炎黃人族族群所要面對的不是什麽劫數,而是什麽千年難得一逢的蛻變大機緣呢!?”

“哈哈哈……”被不軟不硬地駁了,那位先賢也不生氣,仍自樂呵呵地看著被層層夢境世界簇擁環護著的小孩兒,“沒有似這小孩兒一樣資質的後繼者,低一個檔次或者兩個檔次的也可以啊,只要數量多了,或許能夠填補上一二差距。”

“數量麽?”

這一次倒是沒有哪個先賢來反駁他了,恰恰相反,這些個炎黃人族族群的先賢或是壓低頭或是皺著眉,似乎在想著些什麽。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過了少一會兒,一個炎黃人族族群的先賢按耐不住開口道。

隨著話語出口,這位先賢的眼睛便越發的明亮,眸光爍爍幾如天星。

“你也覺得可以麽?”另一位先賢也是眼中帶光,急急接話,“我仔細想了想,我炎黃人族族群的文學教育其實一直都相當集中。能認字的,盡管都說是從平民子開始,但其實只有那寥寥的、幸運的平民子才有機會學文識字。”

“而我們炎黃人族族群或許旁的不多,但人卻是足夠的……”又一位先賢開口接話道,“只要我們用心,從這茫茫多的小輩中,未必就不能尋摸出資質不差的人來。”

頓了一頓,這位先賢往孟彰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不住那滿腔的激越情緒。

“我們甄選出來的人單論資質,或許比不上孟彰這小孩兒,但論毅力和韌性,總也是差不了多遠的。”

“畢竟,在生死邊緣掙紮苦熬著的人,就是會比生活在錦繡安逸中的更珍惜改變命運的機會!”

“將知識和教育向更多的族人開放……嗎?”

道家的先賢反應平平,只是平淡地在那裏權衡思量,倒是儒家、法家所屬的各位先賢們心緒不斷波動。

儒家的這些先賢們更多是激昂。

要知道,儒家的孔夫子,可就是有教無類的支持者。雖然細細論來,孔夫子的“有教無類”其實還是有他自己的條件和限制,算不上真正的“有教無類”,可他確實頂了這麽一個名頭。

誠然,如今炎黃人族族群之中,幾乎少有思想法脈能跟儒家爭鋒。在道家還被隱隱排斥的當下,儒家就是獨一檔的存在。但那不代表儒家就完全沒有憂慮,可以放縱懈怠了。

他們剛剛才達成的共識——接下來遭逢劫難的,不只有炎黃人族族群的社會框架與體系,還包括炎黃人族族群的思想與文化體系。

這才過去多久,他們儒家就能仰仗當前的厚實家底懈怠松弛了?

法家所屬的先賢卻是很有幾分憂慮。

“普及教育,將更多的知識與教育機會散給平民子,這會不會鬧出更多的問題?”一位法家所屬的先賢就擰著眉問道。

儒家的這些個先賢還正樂呵著,就聽到了這位法家先賢的問題,不由得面上喜色一滯。

“什麽更多的問題?賢兄你指的是……”當下就有一位儒家的先賢做聲問道。

那位法家所屬的先賢看他一眼,道:“文字和知識,除去少部分用它們豐富己身學識、拓寬自己生命長度和高度、不至於真正做一個蜉蝣的那些人以外,絕大部分的人其實都只將它們當做一門手藝。”

“就跟那些木匠、繡娘、裁縫所掌握的手藝差不多,都是用來為自己獲取更多的生存資糧,好讓自己能更輕松、更好地生存……”那位法家所屬先賢說到這裏,擡眼看向各位儒家所屬的先賢,問道,“族群裏哪來的位置供給這些人,容納他們呢?”

儒家所屬的諸位先賢聽得懂這位法家所屬先賢話語下隱藏著的問題。

到當前這個時代,天地間的絕大多數資糧,起碼在他們炎黃人族族群的聚居地裏,絕大部分已經被炎黃人族族群所識知的資糧都已經有主了。

這些有主的資糧又為它們的主人固定了他們在炎黃人族族群社會體系之中的位置。族群中的人才源源不斷地流出自然是好事,可倘若這些人才不能平穩地在社稷框架中尋找到合適他們的位置,這些人恐怕會成為社稷動亂的根源。

“這……”有幾位儒家所屬的先賢被問住,一時竟是找不到思緒來答話。

但這其中不包括一個人。

“……那便向外探索。”那位先賢作聲道。

聽著這位先賢的話,一眾炎黃人族族群先賢便循著聲音找了過去。只是看得一眼,這些先賢便都楞了楞,下意識地追著他的目光望向那帝都洛陽金鑾殿的所在。

他們看見了……坐在金鑾殿玉階上方的、被層層疊疊的夢境世界簇擁著的小郎君。

也是到這個時候,這些炎黃人族族群的先賢們才終於想起了他們這兩個話題的起源。

不就是因為這位孟彰小孩兒麽?不就是因為他的那些夢境世界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