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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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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晉武帝司馬檐回眸看定他的嫡長子,沈聲問:“你記下了嗎?”

司馬慎並不想再因為這樣一個問題跟晉武帝司馬檐以及楊皇後爭辯起來,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孩子。

楊皇後暗下嘆了一聲,卻也幫著司馬慎跟晉武帝司馬檐周旋道:“阿慎他心裏有數的。再不然,吃過幾次虧之後他也能懂了,別太逼著他。他畢竟還小呢……”

晉武帝司馬檐聽到幾乎要直瞪眼,但他看了看懇求地看著他的楊皇後,又看了看低著頭抿唇不說話的司馬慎,到底是一拂衣袖,側過身去不看這對母子。

楊皇後又是搖搖頭,卻也不著急,只對司馬慎道:“你且先回去吧,趁著這段時間再多背一點卷宗,莫要懈怠了。”

司馬慎依言站起身來,但也只是握著那份卷宗不放手:“阿母,這個……”

楊皇後笑了一笑:“你想要就帶回去吧。”

又不是什麽緊要的東西,阿慎要帶走就帶走了,值當這樣小心?

司馬慎歡喜地將那卷宗收起,就要告辭離去。但他才剛要轉身,就想到了什麽,忽然停下腳步來。

楊皇後見得,就問:“是還有什麽事情嗎?”

晉武帝司馬檐也悄然用眼角餘光瞥著司馬慎的方向。

司馬慎糾結了一下,還是又一次提醒楊皇後道:“阿母,那份卷宗裏的提議,若是合適的話,還是吩咐下去叫人照著辦吧。”

晉武帝司馬檐在一旁都快要憋不住心頭火氣了。

楊皇後多看了司馬慎一眼,略有些沈吟,半餉後她笑道:“阿母知道了。”

沒有得到一個更明確的答覆,司馬慎還是有些不放心:“阿母。”

楊皇後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行了行了,我會吩咐下邊的人的,這樣你放心了吧?”

司馬慎終於緩和了臉上神色,露出一個笑容來。

他確實是能放心一些了。

有了阿母的允諾,縱然阿父心頭還有些怒氣,也總還是能將事情著落到實處去的。

對於司馬慎來說,這就足夠了。

他相信孟彰的手段,也相信這一份經過孟彰之手的計劃能夠在落到實處以後帶來足夠讓人心動的利益和好處,而只要讓他阿父、阿母看見其中的利益和便利,不用他再求著催著,他阿父阿母也會繼續踐行下去的。

而只要他阿父、阿母願意踐行,願意堅持,他們就不會被這一波浪潮給沖擊下去。

他們仍然能夠在風浪中站立。

司馬慎拱手一禮,再不逗留,轉身離去。

待到司馬慎的氣機徹底遠離這一處殿宇所在後,晉武帝司馬檐原本還帶著些怒氣的臉一時就顯得冷淡了。

“你怎麽就答應阿慎了?不過是一個小兒胡鬧出來的花架子罷了。你要陪著他們玩?”

楊皇後搖搖頭,並不說話,而是招來了宮中的女官,讓她再遞呈一份散自孟彰之手的卷宗來。

女官束手聽著,直到確定楊皇後再沒有別的吩咐了,方才福身一禮退下。

楊皇後轉眼回來看晉武帝司馬檐的時候,一點也不意外地看見晉武帝司馬檐浸潤了寒意的臉色。

她搖搖頭,說道:“不是陪著那小孩兒胡鬧,而是要先替阿慎趟路。”

晉武帝司馬檐聽得一怔,隨後臉色就緩和下來了。

“替阿慎趟路?!趟什麽趟!就該讓他自己去試,試過了才知道吃虧是什麽滋味,吃了虧才知道就應該聽我們兩個的,而不是非得自己拿主意!”

況且……

晉武帝司馬檐怒視著楊皇後,無聲地指責她。

你剛才不是才說了阿慎年紀小,須得多吃一些虧才會長大嗎?現在呢?現在就不說讓人吃虧了,而是盤算著幫他趟路了?!

她這麽寵著縱著,阿慎他得什麽時候才能知道對錯?

楊皇後聽著這話,就知道晉武帝司馬檐只是還有些氣惱,但實際上話風卻已經在松動了。

“就算要讓阿慎吃虧,好令他知曉對錯,也不該是這個時候啊。”迎著晉武帝司馬檐指責一般的目光,楊皇後倒是理直氣壯,“阿慎他再過不久就該轉生陽世了,這會兒需要他準備的東西可不少,沒有時間可以給他浪費。”

“所以,就算要教他,也該得是下一次才對。”楊皇後做出了結論。

“下一次?”晉武帝司馬檐問道,“下一次是什麽時候?”

楊皇後沈默地垂了垂眼:“該是什麽時候就是什麽時候吧。”

晉武帝司馬檐騰地站起身來,指著仍自坐在那裏的楊皇後怒道:“該是什麽時候就是什麽時候?那什麽時候才是該是的時候?!啊?!你這婦人到底有沒有想要好好地教導阿慎他的?!”

楊皇後秀眉一挑,就想要說話。

正是這個時候,內殿的側門處卻是傳來了一陣輕悄的腳步聲。還沒待走近,那腳步聲就停在了門簾之外。

卻是才剛領了令旨的女官帶著東西回來了。

晉武帝司馬檐臉上神色一收,轉身回到楊皇後身側坐下。

楊皇後沖他笑了笑,曼聲道:“進來吧。”

女官這才越過阻隔的門簾,垂眉低眼走到近前來,同時將托盤遞送到楊皇後身前。

楊皇後伸出手去,將托盤上盛著的卷宗拿過來拉開看了一眼,確定就是這一份卷宗以後,她就隨手將卷宗放回托盤裏。

“你將它帶下去,依著裏頭的內容調動人手,好生打理。”

女官先是應了一聲,隨後又請示道:“娘娘,這事情是打算圈畫多大的範圍呢?”

楊皇後也是一陣沈吟,少頃後道:“就三五個皇莊吧,只一點,得盡快辦好,本宮需要在近期內看見效果。”

女官心裏多少有些計較了,她垂眸恭順應聲:“娘娘放心。”

楊皇後擺擺手,說道:“下去吧。”

待到女官徹底退下去後,楊皇後眼波流轉,對晉武帝司馬檐探身道謝:“多謝陛下。”

楊皇後是謝晉武帝司馬檐周全她的體面,不和她在女官面前爭吵起來。

晉武帝司馬檐哼了一聲,輕易將這件事揭過去。

倘若是旁的人,晉武帝司馬檐才懶得在意這些。但楊皇後是他的皇後,是與他一體同休的妻子。楊皇後失了她的體面,其實也是他自己失了體面。

他自然會多周全一些。

晉武帝司馬檐不提這件事,只問她道:“你催叮囑他們快些,是想要趕在阿慎轉生以前得到結果?”

楊皇後輕笑著點頭:“這事情本來就是為了讓阿慎受教,那當然得抓緊時間了。”

晉武帝司馬檐就又問道:“你那邊準備的東西夠用嗎?可需要我這邊幫著搭一把手?”

“那就勞煩陛下了。”楊皇後也沒有推拒,她甚至還笑道,“如果阿慎知道了,他該能更踏實些。”

倘若就只有楊皇後這邊動手而不見晉武帝司馬檐有什麽別的動作,怕是司馬慎心裏還會在意晉武帝司馬檐的態度,惦記著怎麽說服他,怎麽給他消氣。但若果晉武帝司馬檐也在楊皇後這邊動作的時候幫著做些什麽,就代表著晉武帝司馬檐其實也沒有司馬慎所料想的那樣生氣。

晉武帝司馬檐哼哼了兩聲,說道:“他是能夠放松下來了,但你我日後怕是連睡覺都得睜開一只眼睛看著。”

“睡覺都得睜開一只眼睛看著?”楊皇後笑著,很是配合地問道,“這又是為何啊?”

“因為不知道那小子到底什麽時候又會做出些糊塗事來啊!”晉武帝司馬檐沒甚好氣地道。

楊皇後一時失笑,搖頭安撫晉武帝司馬檐道:“倒也不必如此擔心,阿慎他心裏也是很明白的。”

晉武帝司馬檐才不信楊皇後這安撫的話。

“你說他心裏明白?我看他其實是糊塗,心軟!”晉武帝司馬檐道,“就拿這一次的事情來說吧,你真當他剛才那般作態,是覺得那份卷宗裏的布置妙極?恨不能當即就知曉這份卷宗落到實處以後到底會有什麽樣的結果?”

楊皇後眉梢動了動,面上神色猶自溫婉,明知故問道:“難道不是?”

晉武帝司馬檐瞥她一眼:“你就裝糊塗吧!阿慎分明就是替那孟彰周全來的。”

“周全……”楊皇後喃喃重覆著。

“難道不是麽?”晉武帝司馬檐道,“就方才那一份卷宗,孟彰那小兒往安陽孟氏裏送了、往太學學府裏送了、也往童子學中的各個小子手裏送了,就是沒有往朝廷上送。”

楊皇後一時無言。

雖然說這事情單單如此看來,是安陽孟氏那小孩兒做得不妥當了。不論東西是好是壞、有用沒用,要麽你就好好地一個人收著,能不能藏得住、會不會被人偷走,那是各家的本事,但你既然都已經將它往外散了,而且還散給了很多很多人,那就該散得更廣一些,該得不該得的人,都得有一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輪數下來……

孟家小兒手裏的那份卷宗,太學學府有了一份,等同於太學學府裏的祭酒、監生、先生、大先生手裏都有一份;童子學學舍裏各位生員人手一份,也相當於各家有點份量的世族、高門乃至道門各家法脈都得了。

哦,據說就連沒有家族郎君待在童子學學舍裏的龍亢桓氏也得了這樣一份卷宗。

如此數落下來,竟是只有他們司馬氏一份都沒有。

晉武帝司馬檐可記得清楚,原本在他手裏現在已經被司馬慎帶走的那一份以及剛剛楊皇後著令女官帶下去的那一份,都不是孟氏那小兒特意敬送到他們面前來的,而是他們知道這件事、知道有這一份卷宗存在後,下頭人敬送上來的。

原本就是由孟家小兒張羅著整理出來的這一份卷宗,由孟家小兒親自敬送上來的和由旁人敬送到他們面前來的,意味能一樣嗎?

能一樣嗎啊?!

當然不一樣!

尤其那孟家小兒還是個聰慧穎絕之人,他不會不知道這其中的意味。但偏偏他就是這樣做了……

楊皇後很能理解這會兒晉武帝司馬檐的心情,但她還是嘗試著安撫。

“陛下,這事情,真也怪不得那孟彰小兒……”

晉武帝司馬檐騰地轉了目光來看定她。

楊皇後笑了笑,繼續道:“陛下啊,你莫不是忘了吧,那孟彰小兒再是聰穎慧達,他如今也不過是一個稚齡小郎君,他沒有入仕,不是朝中官員,不能上疏奏報的。”

晉武帝司馬檐心頭勃發的怒火頓了頓。

“他這個歲數……”楊皇後搖搖頭,“誠然,他在帝都中頗有些聲名,但這些聲名都只是虛名,輕飄飄的,風一吹也就散了,都沒有根,便是他真的以世家子的身份上疏遞送卷宗,也不會有人願意相信的。”

“更甚至,他只會成為一個笑話。”

晉武帝司馬檐心頭的怒火勢頭又是一消。

楊皇後看他一眼,繼續說道:“倒不如就像現在這樣,當做一個好玩的嘗試上報太學學府,請太學學府裏的各位先生、大先生評鑒,然後將評鑒過後的卷宗散給他的那些小同窗,邀這些小同窗一道嘗試著動手。”

“如此一來,這事情真成了,不會有太大的阻撓,要是不成,空耗了人力,也不過就是小兒的一場玩鬧而已,傷不到什麽的。”

晉武帝司馬檐抿了抿唇,一時看定了楊皇後:“梓潼,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你現在是在替那孟彰小兒說話?”

迎著晉武帝司馬檐的目光,楊皇後幽幽地嘆了一聲:“其實我也不是很想,但是……”

“但是?”晉武帝司馬檐揚起聲調,問。

楊皇後聲音更是幽怨:“但是阿慎他還是想要跟那孟彰交好啊。阿慎他心思不改,我能有什麽辦法?”

晉武帝司馬檐的臉色又一次冷淡下來。

楊皇後也不說話了,只陪著晉武帝司馬檐在大榻上安坐。

“那孟彰小兒到底有什麽好的,能叫阿慎這樣惦記著?”

不知過了多久,晉武帝司馬檐慢慢問出聲來。這一時半會兒的,竟是連方才還在討論著的、關於孟彰那小兒對他們司馬氏一族的疏淡、不恭順都給忽略過去了。

楊皇後也很愁這個:“其實若只是阿慎覺得孟彰小兒高才,總惦記著收攏他倒是還好,但我這陣子看著,卻又覺出了幾分別的意味。”

“別的意味?”晉武帝司馬檐又將目光轉了回來看楊皇後,“什麽意味?”

楊皇後沈吟一陣,終於挑選出了比較合適的用詞:“畏懼。”

看著晉武帝司馬檐陡然皺眉,楊皇後卻還是重覆著說出她自己心裏的判斷。

“我總覺得,阿慎對那孟彰小兒似乎很有些畏懼。就是那種……”楊皇後盡力將話語說得更明白、更準確一些,“好奇地遠遠觀望著,想要靠近又擔心會招惹到什麽的那種感覺。”

楊皇後的目光不知怎麽地看見了擺在宮殿角落處的幾柱宮燈。

“就像對火焰一樣……”

“對!阿慎對那孟彰小兒的態度,就像是尋常人對待火焰一樣的感覺。”

“像尋常人對待火焰……”

晉武帝司馬檐的視線追著楊皇後目光落點而去,也看見了那幾柱宮燈。

宮燈有薄薄的銅葉遮擋,晉武帝司馬檐只感覺到了宮燈的光亮,卻沒有看見那熏人眼的火煙。

定定看了一陣後,晉武帝司馬檐再想起楊皇後的說辭,竟然意外地沒有生出什麽火氣。

楊皇後轉眼看他,片刻笑了起來:“果真,陛下你也是有感覺到的……”

楊皇後是真的高興。

不是只有她將司馬慎這個嫡長子放在心上仔細、認真照看著的。貴為帝皇之尊的司馬檐,也同她一樣時刻留意著他們的嫡長子。

“但是,這沒有道理。”晉武帝司馬檐道。

楊皇後就嘆了一聲,偏轉了目光看向東宮所在:“陛下,我一個人或許是會想錯了,但陛下你也是一樣的感覺,那就由不得我們了。”

晉武帝司馬檐沈默少頃後,喃喃道:“那孟彰小兒,真的只是跟那些陰神有牽扯嗎?甚至,他真的就只是一介未孕育完全卻轉生人世的陰神嗎?”

單單只是跟陰神有牽扯,單單只是一介未孕育完全卻轉生人世的陰神,再如何也不該會讓另有奇遇的嫡長子這般小心地啊……

楊皇後搖頭:“誰知道呢?”

晉武帝司馬檐沈默了下來。

楊皇後就趁機道:“所以陛下,我們還是退一退吧。”

“退一退?”晉武帝司馬檐重覆著低聲說道,眼中似乎有什麽在閃爍。

“對,退一退。”楊皇後道,“如今局勢,不,該說往後的局勢怕是會越發的混亂,我們已經無法把握住這局勢的風向了,就且退一退。為了我們的孩兒……”

“為了我們的孩兒,要退一退?”晉武帝司馬檐自語一般說著,目光也漸漸擡起,對上了楊皇後的視線。

楊皇後一瞬不瞬地迎著晉武帝司馬檐的視線,柔和卻也堅定。

晉武帝司馬檐卻是陡然搖頭:“不,正是為了我們的孩兒,所以我們才更不能退!”

“陛下……”楊皇後不解地喚道。

“現如今,朕是大晉陰世皇庭裏的皇帝,”晉武帝司馬檐豁然站起身來,大踏步往前走出幾步,然後才轉身來俯視著仍自坐在那裏的楊皇後,“朕在這大晉陰世皇庭龍椅之上,還有百餘年的時間。在這一段時間裏,不論整個大晉陰世皇庭乃至整個陰世天地發聲什麽,朕都躲不開。”

“陰世天地如此,陽世天地也同樣躲不過。莫要忘了……”

“阿鐘是如今陽世天地那邊廂大晉的皇帝,阿慎如今也預備著轉生陽世爭龍奪位!”

“這般境況,你我怎麽能退?!朕怎麽能退i?!”

楊皇後搖著頭,更盡力地去分說她自己的想法。

“陛下,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她說的“退一退”,單單是指他們在面對孟彰的態度上“退一退”,更寬和一些,不是說要讓晉武帝司馬檐在各方混亂的局勢爭奪中退讓。

晉武帝司馬檐就在那個位置上,他們一大家子就在這些位置上,又怎麽可能退?

縱是晉武帝司馬檐想退,她也不可能答應的!

“沒什麽不同!”晉武帝司馬檐猛地一揮手,截斷了楊皇後的話頭。

“其實都一樣的。”他仍自盯著楊皇後。

他盯得那樣用力,以至於雙眼甚至都顯出了幾分血色,“孟彰那小兒本人或許沒有威逼我們的意思,但他出現、站在那裏,就已經給予了某些有心人活動的餘地。”

“這一點,你我不是最明白不過的嗎?梓潼。”晉武帝司馬檐問道。

楊皇後又是一陣沈默了。

不錯,似這樣以一子撬動全場局勢的手段,晉武帝司馬檐和楊皇後都很是熟悉。因為這就是他們慣常用來平衡各處的手段。

“但孟彰小兒就在那裏……”楊皇後喃喃道,“他已經在那裏了,而我們又不能抹去他。”

因為做不到,因為不敢。

是的,膽大猖狂如她、如晉武帝司馬檐,他們竟然不敢抹去一個才剛剛站穩腳跟的小小陰靈。

晉武帝司馬檐緩緩地、緩緩地將前探出去盯緊楊皇後的身體扳正。

他站直了身體。

“是的,你說得對……”他道,“他已經在那裏了,而我們不能抹去他。”

聽著晉武帝司馬檐的話,看著他眸底深沈的神色,楊皇後不由得從心底生出了幾分恐懼。

“……陛下,你想要做什麽?”

晉武帝司馬檐盯了她一陣,忽然揚起唇角露出一個真切不虛的笑容來。

“朕現在固然是大晉陰世皇庭裏的皇帝,但在司馬氏族中有各支叔伯蠢蠢欲動,已經是盯緊了朕;在朝堂上又有各大世族掣肘,朕就算要做事也得轉圜著來,並不能一言決事。阿慎和阿鐘也還需要朕來幫他們謀劃、周全……”

他數了這麽一遍,忽然就問楊皇後:“朕處境如此,梓潼說,朕即便是有心,又能做些什麽呢?”

楊皇後聽著這些話,非但沒有放松下來,反倒還更凝重了。

“陛下……”

這回就輪到晉武帝司馬檐來安撫楊皇後了。

“梓潼放心,朕心裏明白的,朕什麽都不會做。”

迎著楊皇後擔心的目光,晉武帝司馬檐就笑道:“縱然要做,朕也絕不是要為難他,恰恰相反,朕只會給孟彰小兒更多的好處。”

楊皇後抿了抿唇,試探著問道:“給那孟彰小兒更多的好處?陛下說這話,是心裏已經有計較了嗎?”

晉武帝司馬檐笑著頜首:“梓潼你且看著就是了。”

看著晉武帝司馬檐面上的笑容,楊皇後心頭的憂慮卻是越發的沈重了。

許久以後,她將心底長長的嘆息隱去,站起身來端正一拜:“遵陛下諭令。”

晉武帝司馬檐已經徹底拿定主意了,她固然可以丟下晉武帝司馬檐一人,自己遵循自己的判斷做事。可是這樣一來,晉武帝司馬檐就沒有助力了,他會更艱難。

不論是為了他們這一段夫妻情分,還是為了他們的孩子,她也得在旁邊把控著,不能真讓晉武帝司馬檐失去控制,越做越錯。

她得在旁邊看著。

只希望,晉武帝司馬檐真似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是有分寸的吧……

楊皇後壓下眼底浮起的憂色,低頭做恭順模樣。

晉武帝司馬檐朗聲長笑,一步越過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伸手將楊皇後攙扶起。

“梓潼快起,快起。”他道,“梓潼的心意朕都明白,梓潼放心,朕一定不會沖動的。”

楊皇後溫婉一笑。

兩位帝後覆又在長榻上坐下。

這一次,晉武帝司馬檐的手一直牢牢握住楊皇後的手,久久沒有放開。

“所以關於這一份卷宗的事情……”楊皇後嘗試著將那早已不知被岔到什麽地方去的話題又給帶回來。

不等楊皇後將話說完,晉武帝司馬檐就先開口了。

“朕都知道,朕不會跟那孟彰小兒計較的。”

楊皇後目光微動,看著晉武帝司馬檐的視線裏不免就多了些許異色。

迎著楊皇後帶了幾分探究意味的目光,晉武帝司馬檐卻不放在心上。

“只不過,”晉武帝司馬檐開口道,“孟彰小兒的態度表現得如此明顯,怕是他日後都不想著入朝了,那行,我也不勉強他,便放他在朝堂之外逍遙罷。”

楊皇後聽著這話,一時竟不知道自己是該放松了些,還是該繼續緊張著。

這態度,真不似往日裏的晉武帝司馬檐作風……

想了想,楊皇後又試探著開口道:“畢竟孟彰現在的歲數還小。陛下也是知道的,他們這些小孩兒的想法都是一日一日的,或許不知什麽時候,長大了的孟彰小兒就又改變主意,想要入朝為官了呢?”

晉武帝司馬檐也很是認真地沈吟了一陣。

“梓潼你說得很有道理。”他道,“那就他什麽時候改變了主意,我們再什麽時候迎他入朝。”

迎……

楊皇後聽得心神一陣陣跳動。

晉武帝司馬檐凝眸看住她,問:“怎麽了嗎?還有問題?”

楊皇後就笑著搖頭:“倒也沒有。只是陛下,你不覺得這樣太禮待孟彰了麽?他不過就是一個出身小望族的望族子而已……”

“並沒有。”晉武帝司馬檐搖搖頭,更教楊皇後道,“既然我們已經決定了禮遇孟彰,那一切就該做到最好。”

楊皇後就不說話了。

“別擔心。”晉武帝司馬檐用手輕輕拍著楊皇後的手背,安撫她,“孟彰小兒既是背後別有隱秘,那麽這一點小小的禮遇優待,他該是能夠受得住才對。”

楊皇後沈默少頃,忽然想到了什麽,便問晉武帝司馬檐道:“陛下,莫不是方才那一份卷宗……”

“哦,這事啊……”晉武帝司馬檐作恍然大悟狀,“梓潼你不提起這件事來我倒是差點要忘記它了。”

楊皇後就問:“所以陛下是想做些什麽呢?”

晉武帝司馬檐也不隱瞞她,很是利索地回答她道:“梓潼你不是要用那一份卷宗裏的建議嗎?我們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便隆重遣了屬官去太學請一份卷宗回來。也不再是三五個皇莊這般小家子氣了,你我兩人的私人皇莊,都可以嘗試著按那章程來調整著辦事。”

“遣了你我的屬官去?”

“不再是三五個皇莊這樣小家子氣?”

“你我兩人的私人皇莊,都可以嘗試著按那章程來調整著辦事?”

這一句句的,楊皇後都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你……”

晉武帝司馬檐回眸看她。

楊皇後遲疑半餉,還是開口問道:“真要如此的隆重?而且陛下,你我兩人的私人皇莊,你可還記得到底有多少?可還記得……這些私人皇莊都在哪裏?”

司馬檐生前可是大晉的皇帝,死後入了陰世天地裏,也仍然是大晉陰世皇庭裏的帝皇,他的家底到底有多少,這一時半會兒的,怕是連他自己都不知曉。更何況,還再加上一個她……

“嗯?這個麽,確實不太記得了。”晉武帝司馬檐一點也不遮掩,他想了想,最後道,“這原也不是什麽大事不是,且吩咐人整理出來就是來了。反正每年裏也是需要各處屬官盤賬的。”

楊皇後暗自嘆息,卻也只能露出一個笑容。

“陛下,您如此隆重厚待孟彰,怕是會有捧殺之嫌,若是有人多說些什麽,我們怕是……”

“捧殺?”晉武帝司馬檐搖了搖頭,“梓潼該是明白,資質不夠、根基不深,最後承受不住那些關切崩潰掉,那才是捧殺。可只要那人將這一切承受下來了,那就不是捧殺,不是嗎?”

晉武帝司馬檐再轉眼看定楊皇後:“我將待他如同對待阿慎,梓潼該放心才對。”

待他如同待阿慎……

聽得晉武帝司馬檐這樣一句話,楊皇後是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是繼續懷疑晉武帝司馬檐,還是要相信他了。

晉武帝司馬檐顯然並不急著要趕在這段時間裏說服楊皇後。

“梓潼且看著便是了。”

楊皇後也只能笑了笑。

到得晨早,那濃重的夜色才剛剛散去,露出稀薄灰蒙的慘淡晨光,晉武帝司馬檐都顧不上旁的,便直接招來峻陽宮的內監,吩咐他去傳召專門負責打理他名下各處皇莊的屬官。

他自己這般急切尚且覺得不夠,還一疊聲地催促楊皇後,叫她也召來那些負責為她打理她名下各處皇莊的屬官。

楊皇後還待要拖延,卻總被晉武帝司馬檐堅持著催促。

楊皇後沒辦法,只能叫人。

看著領命而去的女官,楊皇後心裏只能搖頭。

該慶幸嗎?這一次砸進去的,只是他們帝後兩人的名下皇莊,不包括他們的嫡長子司馬慎的那些。

楊皇後才這樣想著,忽然心頭一個激靈,想到了另一個可能。

雖則晉武帝司馬檐沒想要將司馬慎的那點子家底也給砸進去,可是難保司馬慎自己不會心動,趁著這個機會也大動幹戈。

以他先前表現出來的對孟彰那份卷宗的推崇來看,她那嫡長子是真的能幹出這樣的事情來的。

楊皇後看了看另一邊廂的晉武帝司馬檐,也不招人過來了,直接便傳音吩咐守在門簾外頭的女官。

“你去東宮跑一趟,告知太子……”楊皇後的傳音頓了頓,才繼續道,“孟彰那份卷宗,陛下看中了,這些時日會吩咐各處打理皇莊的屬官按照卷宗上羅列的章程布置下去,且莫急著動作,先看一看,待這一陣時間的混亂過去了再說。”

女官也聽出了楊皇後話音中未曾明言的憂慮,沈默著站在原地聽了。

等到楊皇後的話說完,她便悄然應了一聲,才又閉著人尋了個借口悄悄往東宮司馬慎那邊去。

才剛回到東宮裏,正拿著那份卷宗細細品讀的司馬慎聽得女官的傳話,整個人都楞住了。

“……你說什麽?”他楞楞問。

女官低垂著眉眼避過司馬慎的視線,又將楊皇後的話給司馬慎覆述了一遍。

司馬慎在上首坐著,半餉才揮了揮手,說道:“……孤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女官不敢多說話,福身一禮,果真就無聲退去了。

整個東宮書房裏,就只有司馬慎自己在書案後頭坐著。

“……阿父他這是,都在做些什麽啊!”司馬慎是怎麽想都想不明白晉武帝司馬檐的心思。

所謂治大國如烹小鮮,晉武帝司馬檐和楊皇後名下的那些皇莊確實夠不上國家大事,可將那些皇莊的數量、涉及到的人員數量捆在一起簡單地算一算,也基本上能和幾個郡縣等同了。

涉及到這麽多的土地、這麽多的人,是能夠籠統著來的嗎?孟彰那卷宗裏也不是這樣的說法的吧?

晉武帝司馬檐明明知道這其中的覆雜與麻煩,卻不小心布置,反而是簡單粗暴地來,似乎不惹出什麽亂子來就不算完。

司馬慎急得想要去峻陽宮當面詢問晉武帝司馬檐,可他又知道他不能。

楊皇後那樣傳話,意思可謂是再明白不過了。

——她不希望司馬慎再摻和進這件事裏去。

“只希望……”在漸漸稀薄的夜色之中,司馬慎遙遙望向了太學學府所在的位置,“你真的能夠撐住吧。”

若不然,那樂子怕是就大了。

晉武帝司馬檐和楊皇後兩人之間的掰扯、來回以及司馬慎的那點擔憂,作為其中話題的中心主角,此時的孟彰卻是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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