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7章

關燈
第247章

“彰小郎君。”

孟彰才剛走近童子學學舍,就在院門邊上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停下腳步,孟彰轉眼看過去,卻不是旁人,正是顧旦。

此時的顧旦雖然仍然穿一身布衣,頭上也只有布巾束發,尤為樸素簡單,但他舉手投足間卻也已經不見了先前那隱隱存在的拘謹與怨忿。

所以,即便人還是那樣的人,衣著裝束也沒有太大的改變,可顧旦已經不是早先時候的那個顧旦了。

昨日的他和今日的他大不同。

孟彰目光掃過,看見顧旦袍角處還沾染著的薄濕便知道他在這裏等了有一陣子了。

“顧郎君。”稽首還禮,孟彰先道,然後又問,“你在這裏等我,是有什麽事嗎?”

顧旦搖搖頭,道:“我是來跟小郎君你正式辭行的。”

昨日散學時候,顧旦雖然也來見過孟彰一面,但那並不正式,而且顧旦也有些話想要跟孟彰說一說,便又特意跑了這一趟。

“辭行……”孟彰也不覺得意外,他隨意點頭,問,“你的去處是定下來了嗎?”

“定下來了。”顧旦道,“張學監查看過那書蟲,說我的條件合符太學裏的某些章程,可以免去束脩特許入學,領取太學正式生員學籍。”

合符太學裏的某些章程,免去束脩特許入學,直接成為太學正式生員……

“恭喜恭喜。”孟彰笑著拱手一禮。

事實上,太學裏的反應孟彰和顧旦都不覺得意外。作為太學裏的人,他們又怎麽可能不曾了解過這太學裏的種種章程呢?

尤其是顧旦。

他原就是想要在太學這座學府裏尋找到改變己身命數的機會,自然又會比其他人等更上心幾分。

太學學府,雖然在朝政中是隸屬於朝廷中樞名下,但學府其實也是半獨立的。

而為了維系學府的這部分獨立性,學府自然需要把持屬於學府的力量。

這部分力量,既是歸心學府的人,也是學府的聲名。

似顧旦這樣身家清白又資質、福緣俱都屬於上乘的年輕郎君,自然是太學學府最想收攏的人才。

似張學監、羅學監這些學監以及太學裏相當一部分的先生,就都是顧旦這樣的來歷。

“多謝彰小郎君。”顧旦還了一禮,又鄭重道,“旦多日來承蒙小郎君關照,日後彰小郎君但有驅使,且只管吩咐一聲便是,旦敢不從命。”

聽得顧旦這話,孟彰奇異地看了他一眼,很有些好奇地問:“學府裏會答應?”

顧旦得太學學府扶持,破格錄入太學生員名籍,日後學習、修行、生活的一部分花費也有學府這邊承擔,他從內到外、從頭到腳,怕都會是太學學府的人吧。他這樣跟孟彰說,是可以的嗎?

學府那邊,真的能答應?

顧旦卻是笑了。

“我在錄入生員學籍之前已經詢問過張學監了。”他道,“學監說可以。”

孟彰沈默了一瞬。

顧旦他在錄入生員學籍之前就已經詢問過張學監……

這事情張學監是給答允了下來,學府裏看著也沒有太過介懷,可如果張學監不答應呢?如果學府介意呢?

“你何必做到這份上?”孟彰問,“我待你原也沒有幾分照應……”

顧旦卻是正色搖頭。

“說實話,小郎君給予我的照應確實不算太多,但它也跟學府裏給予的照應一樣彌足珍貴。”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我決意跟隨小郎君,也並不全是為了回報小郎君的照應。”

孟彰看定了顧旦,顧旦則直直迎著他的目光,不曾有過任何躲閃。

“我還是為了我自己的本心。”

孟彰的目光動了動。

顧旦或許是看見了,又或許沒有,但他並不在意,起碼這會兒看上去是這樣的沒錯。

一道白光從顧旦袖中飛出,在周圍團團繞過一圈後重新又回到顧旦袖中隱遁不見。

這周圍看似和方才沒有什麽不同,但孟彰卻知道,他和顧旦兩人已經被一道禁制給保護起來了。

盡管這一道禁制不是厲害到能夠為他們阻隔去所有的窺探,可它也足夠攔下一部分人,也足以向所有人表明主人家不願被叨擾的態度。

“我有我想要做的事情,有我想要達成的願景,它原本模糊不清,我看不太分明。後來我看清楚一點了,雖然只有一點,可我也已經知道,太學或許能夠幫助我成長,卻不能幫助我成事。”

“真正能幫助我成事的,”他眼眸中神光聚焦,也落在孟彰身上,“是彰小郎君你。”

“從我第一回 看見小郎君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孟彰也想起了那一日在張學監屋舍裏見到顧旦時候的感覺。

顧旦看見孟彰面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也想到了那一日。

他不覺就笑了起來:“小郎君你當時也已經看出來了,但你還是接納了我,給予我照應和庇護。”

“我很感謝你。”他道。

孟彰嘆了一聲,無聲輕撫衣袖。

“你是想要報仇?”孟彰問,心裏卻不真的就是這樣的一個猜測。

顧旦搖頭:“報仇固然是要報仇的,但我要是只為了報仇的話,僅僅依靠太學學府的力量也已經足夠了。”

“雖然我家裏遭逢禍事以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但那惡首卻也沒有多難處理。”

禍害他們家,致使他們家僅剩下他一個僥幸存活的,其實也只是一個八品的小官,盡管這小官後頭還牽扯著一個寒門家族,但那些人在太學這座學府面前還真的不夠看。

早先時候顧旦沒有給自己、給自己的血親報仇,那只是因為顧旦僅僅是學府裏的書童,不算學府真正的生員,甚至不是學府的人而已。

但如今不同了。

如今顧旦是學府裏真正上了生員學籍的學生,還是被學府接納的真正太學之人,那個八品小官和他背後的寒門家族已經攔不住顧旦了。

更甚至,或許都不必顧旦去借用太學學府的力量,只憑顧旦自己和顧旦手裏的那十二節書蟲,就足夠他報仇了。

孟彰頜首,問:“那你真正想要做的,是什麽?”

你的本心是什麽?你的願景又是什麽?

孟彰一眨不眨地看著顧旦,不錯過他的任何表情變化。

“我真正想要做的,是什麽……”顧旦輕笑一聲,隨後一整面上神色,肅容道,“我想要給這些世族、這些高門、這些大戶立規矩,我想要讓更多的平民子擁有保護自己的手段和方法。”

“我不想再看到像我們家這樣的事情發生。”

哪怕他已經極力掩飾了,但顧旦那話語裏還是忍不住,漏出一點哽咽來。

“不過區區八品小官而已,不過一個不入流的寒門而已……”

孟彰靜默半餉,隨後右手往上擡了擡。

在顧旦早先立下的禁制之外,又有一道靈光覆蓋而上,另立下一重禁制。

“你該知道,我也是望族子。”孟彰道,“我出身安陽孟氏。族中有數千族人,每一個族人後頭又牽扯著許多關系。”

“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或許也在有意無意之間背負上相似的罪孽,或是害人性命,或是取人家財……”

孟彰擡了擡眼瞼,看著顧旦。

“只這一看,我跟禍害了你家人的那些人、跟這學府裏的其他世家子望族子寒門子也沒有什麽不同。”

他聲音平靜,又問:“你為什麽就能信我?甚至願意舍去更貼近你的太學學府而選擇跟隨我?”

顧旦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天下世家子望族子和寒門子都是一樣的,大體上沒有什麽不同。”他道,“可如果真要這樣說的話,那麽事實上,我們這些平民子和你們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同。”

孟彰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只聽著。

“人畢竟是聚眾而居,是以他人之力補足我之所缺,以他人之利補全我之不足。”

顧旦神色漠然。

“在族群之中的來往與交換,能公平確實很好,但真正公平的,又有多少?什麽又才是真正的公平?”

“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楚。而不同的人,對公平的標準與評判也不盡相同。”

“可總體而論,人與人之間的交換與來往,也都有著一定的不足。用‘吃人’這樣的詞語來形容確實過了點,但意思是一樣的。”

“所以,彰小郎君你看,”顧旦擡起垂落的眼瞼,直直看著孟彰,“若你說你和其他的寒門子、望族子、世家子沒什麽不同,那我與你、與其他的那些寒門子、望族子、世家子也是一樣的,沒有什麽區別。”

“這天下裏,這族群中,寒門子、望族子、世族子乃至皇族子同我們這些平民子固然有著幾乎不可調和的矛盾,但這矛盾其實從來都不只是存在於這些分類中。”

那是人與人相互的迫害、相互的壓榨、相互的拉扯。

“它一直存在。”

“你也知道它一直存在,從人出現,不,從生靈存在的那一刻開始,它就已經存在了。”孟彰道,“那你也該知道,想要消減它、限制它,讓規矩和界線落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是多麽艱難的事情。”

“會有很多的人來阻止,也需要耗費莫大的時間和心力去促成這事情……”

孟彰的目光又回到了顧旦身上。

那目光鎖定過來時候,顧旦望入了孟彰的眼睛。在那裏,他似乎看到了無盡的波浪。

來自歲月的,來自天地的;來自自己的,來自旁人的;來自外人的,來自摯友的……

太多太多了,幾乎沒有個消停的時候。

顧旦靜默少頃,卻是笑道:“我知道。”

他舒展了眉眼,以那種自然又放松地坦然姿態面對孟彰。

“如果我現在就告訴小郎君你,說我不怕,小郎君你或許會信,但總也顯得我太過輕佻。可是……”

“我還是得告訴你,我是真的不怕。”

“你看,”他道,“我家只剩下我一個人了,而我還是陰靈。”

“除了我自己,我已經沒有什麽還能失去的了。那我還怕什麽呢?如果我因為害怕而退縮、躲避乃至背叛,我才是真正丟失了我自己、毀去了我自己呢。”

孟彰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

“你太清醒了。”他輕搖頭,“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顧旦也笑:“好壞有什麽區別,總還是人,總還是要活著,總也還是要趟出道路來。”

他說完,看向了孟彰,問:“那麽,彰小郎君,我是得到你的認可了嗎?”

“自然,”孟彰點頭,“若是連你這樣的人我都不能認可,這天下又能有多少是真的可以入了我的眼的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