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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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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謝尚分明在笑,但謝遠卻沒在他面上那笑容裏感覺到絲毫的暖意。

世家望族家大業大、門第高貴,所以能承領諸般特權。但在子息繁多的世家望族內部,被劃分出不同等級層次的子孫郎君,他們所能領受的特權所也不同的。

就譬如今日謝尚所拿出來的那枚通行符牌一樣。

那一枚通行符牌的品階,就算是放在陳留謝氏內部,也是少有的。它通常只在嫡支宗房手中,而且還必得是嫡支宗長一房裏特別受到宗族重視的郎君,才能擁有。

最起碼似孟彰在童子學裏的同窗,作為陳留謝氏宗長房血脈子嗣的謝禮,都沒有這種品階的通行符牌。

謝禮手裏拿著的,是稍次一等的。

倒不是說這個品階的陳留謝氏通行符牌就只在謝氏一族郎君手中,它也會外流。但這些外流的陳留謝氏通行符牌,無一不是從陳留謝氏當代族長手裏送出去的。

每一位得到它的,都必定是陳留謝氏的絕對盟友。

所以說得更明白一點,今日這一枚謝尚取出來拿給孟彰的陳留謝氏通行符牌,在它本身的作用之外,還代表著某些特別的意義。

哪怕這枚陳留謝氏通行符牌只是暫借出去的,哪怕這枚陳留謝氏通行符牌就只使用了這麽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只要孟彰膽敢讓那枚陳留謝氏通行符牌掛在他自己的馬車上,某些痕跡就必定會落在孟彰身上。

到時候,孟彰就算沒有這種意思,也沒有辦法向天下人解釋。

他會因為這一枚陳留謝氏的通行符牌而跟陳留謝氏牢牢地捆綁在一起。

甚至在某些時候,可能還會讓天下人忽略去孟彰那安陽孟氏麒麟子的身份,只將他跟陳留謝氏聯系在一起。

這對於陳留謝氏,對於孟彰來說,是好事嗎?

不是!

這件事真要是做實了,不論是陳留謝氏,還是孟彰,都不會落到任何的好處,反倒還會沾染一身的麻煩事。

似這樣的事情,謝遠、謝尚這兩個陳留謝氏旁支郎君都看得分明,謝誠這個陳留謝氏旁支中的一位族老難道就看不明白?

但偏偏,這樣一枚不該出現的陳留謝氏通行符牌就是出現在了謝尚的手裏,甚至一直到了今日晚上他準備將這枚通行符牌借給孟彰的時候,直到他被謝遠提醒,謝尚自己方才醒覺……

謝禮細看著謝尚的臉色,不曾錯過他面上一分一毫的細微變化。

“在今日之前,在你將它拿出來然後我提醒你以前,你是真的不曾察覺到任何的不妥?”

謝尚臉色沈沈,卻完全沒有特意遮掩,只將心底一應情緒在面上攤開,深怕謝遠看得不清楚。

“我是真的沒有察覺到任何的問題。”

謝遠不說信還是不信,只又問謝尚道:“那謝郎中呢?你從他手中得到這枚通行符牌到今日以前,可見他有什麽不妥?”

謝尚再搖頭:“也沒有。”

“所以你覺得,你、謝郎中連同我們整個陳留謝氏,都別人算計了?”

謝尚不點頭也不搖頭,反問他:“難道不是嗎?”

謝遠神色依舊,仍然只是問他:“你覺得算計這一切的那個人,會想不到你將這枚通行符牌送出去時候,我也會在場?他會想不到……”

“我能看破,也會出手將事情給攔下來?”

謝尚一時默然。

當然不可能。

謝遠跟孟彰那伯牙子期之交,在他們陳留謝氏裏都是傳遍了的。對方既然可以算計他,算計謝誠這位郎中,又怎麽可能會忽略了這樣的一個關系?

被怒火沖昏了腦袋的謝尚終於清醒了少許。

“他到底是想要做什麽?”皺緊眉頭,謝尚低問。

不只是在詢問謝遠,他也是在詢問他自己。

“是想要動搖吧。”謝遠回答他。

謝尚下意識地擡起目光看過去。

站在正廳中央處的謝遠卻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方才。

方才那小郎君在走入孟府以前,曾站在他的馬車前與他告別。

除去那些尋常的話語以外,那小郎君其實還像是隨口提起一般跟他說了兩句話。

“查確實是要細查的,但也該掌握好分寸。否則……怕是才會叫他人如願呢。”

“不過就今日這一件事情來看,背後使力的,未必就只有一方,不是嗎?”

迎著謝尚詢問也似的目光,謝遠將方才那小郎君的話也覆述了出來。

“動搖……嗎?”謝尚若有所思重覆著。

謝遠頜首,這從孟府回來的一路上,他也同樣想了很多。

“這件事情,其實會有很多演變的方向。”

“如果你將那枚通行符牌交給阿彰時候,我不在場,也沒有人將事情攔下來,那麽不論阿彰他用不用這一枚通行符牌……他對你、對陳留謝氏的感官也必定會發生變化。”

“孟彰是個有自己主意的小郎君,不論是人情還是世事,他都有他自己的判斷,輕易不會被旁人的言論和想法給動搖乃至左右。”

謝遠聲音甚為平靜,就像是說道著一個眾所周知到底事實。

不是像,他就是。

謝尚多看了謝遠一眼。

謝遠回望過去,一點也不覺得他說的話有什麽問題。

“或許是因為謝娘子,或許也是因為我陳留謝氏的諸位郎君,更或許就是因為我陳留謝氏的過往行事,阿彰他對我陳留謝氏的印象,其實是遠勝於這帝都洛陽裏的諸多世家望族的。”

對於謝遠的這一個說法,謝尚很是認同。

只看孟彰抵達帝都洛陽以後的動作,就不會有人去懷疑孟彰的這份態度。

“但再良好的印象,也經受不住多次的動搖。”謝遠道。

“如果你真沒有說明這枚通行符牌所代表的意義就直接將它送到阿彰手上……”

謝遠抿了抿唇,才繼續道:“阿彰一定會懷疑你,懷疑陳留謝氏。”

謝尚也已經想明白了些。

這會兒他就將謝遠的話頭接了過來。

“未必就是懷疑我、懷疑陳留謝氏對他的用心,但一定會懷疑我們的能力。”

以這一枚通行符牌在陳留謝氏內部的品階,它一定不可能只牽涉到謝尚。

從陳留謝氏的當代族長到謝誠這些旁支族老,再到謝尚這樣的旁支郎君,都在這枚通行符牌的鏈條裏。

這樣一枚不該出現在他手上的通行符牌,卻被謝尚隨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細細一思量,出問題的難道只是謝尚嗎?

不,是這枚通行符牌鏈條裏的所有人。

陳留謝氏一族,上到陳留謝氏在陰世天地裏的當代族長,中到謝誠這樣的旁支族老,下到謝尚這樣的旁支子弟,全都是旁人棋局裏的棋子,任旁人擺弄。

似這樣的一個世家望族,真的有能力,成為孟彰在這帝都洛陽裏的唯一盟友?

“對方想動搖的,不只是阿彰,應是還有你我,還有謝郎中乃至是族長……”

想到自己方才對謝誠陡然變化的態度,謝尚又道。

謝遠不意外謝尚能夠醒過神來。

“他這一手針對的,其實不是阿彰,而應該是我陳留謝氏。”

畢竟,一個家族真正的困境與危機,絕大多數都是從內部開始的。

謝遠只問謝尚:“這件事,是你往上通報,還是我來?”

謝尚完全沒有猶豫:“我來。”

他迎著謝遠輕松不少的目光,道:“這件事的真正著力點,是我。”

“且我心中還為此存了些嫌隙……”

“自當該由我來親自梳理。”

謝遠笑了笑,身體放松了些。

“那就交給你了。”

謝尚點頭,直接起身令管家給他套車。

出現在大門外的管家有些不明所以,但看著謝尚、謝遠兩位謝氏郎君的情緒,他也不敢多說什麽,直接躬身應聲,便下去準備了。

謝尚坐上馬車往謝誠府上去的時候,謝遠也上了他自己的馬車。

此時天色已晚,謝尚又有要事需要處理,他自也該回轉他自己的府邸。

嗒嗒馬蹄聲踏破深夜裏的靜,卻沒能影響到謝遠的思緒。

所以,會有人這麽對陳留謝氏出手,是因為不願意看到陳留謝氏真跟孟彰聯絡起來?

孟彰背後有酆都諸位陰神,自身資質超卓,當此之勢,顯然是沒有什麽人能夠將他攔下來的。

這個年歲尚且不足十歲的小郎君,日後必定是鎮壓一方的巨擘。

他們能容忍安陽孟氏跟孟彰聯絡有親,因為孟彰他姓孟,是真真切切的安陽孟氏郎君,也因為……安陽孟氏的根底太薄,它想要壯大,需要時間。

何況,安陽孟氏未必就不能讓孟彰的崛起速度放緩放平。

但陳留謝氏,不行。

陳留謝氏在帝都洛陽的諸世家望族中本來就很不差的,再得了孟彰這個契機,它壯大膨脹的速度,只怕比安陽孟氏來要來得恐怖。

倘若放任陳留謝氏跟孟彰不斷加深彼此的聯結,那不論是陳留謝氏,還是孟彰,恐怕都不再是他們能夠壓制得住的。

且莫要忘了一點,現下帝都洛陽裏的各家頂尖世族,都正在被皇族司馬氏有意無意地裹夾著,帶入他們皇族諸多封王的爭鬥之中。

憑什麽同為帝都洛陽中的頂尖世家望族,他們就要被皇族司馬氏盯著針對著,而陳留謝氏卻能夠跟孟彰聯絡,隱隱搭上孟彰這一陣東風呢?

想到這裏,謝遠閉了閉眼睛。

只怕今日裏的這一件事,才不過是開始。日後相類的事情,怕是還會有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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