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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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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忙完政務從乾清宮來儲秀宮時,陰沈的灰白色天空上還只是飄著細雪,沒成想等他走出儲秀宮往東邊的承乾宮去時,頭頂上的細雪已經變成宛如撕裂棉絮般的鵝毛大雪了。

沒一會兒的功夫,青石板宮道上就落了一層白皚皚的積雪,腳步踩在上面發出來了嘎吱嘎吱的輕響。

跟在康熙身後的梁九功扭頭瞧了一眼承乾宮大宮女焦急的臉色,又仰頭瞧了一眼頭頂上方的大雪,總覺得心裏頭有股不詳的感覺,天不好,寒風卷著大雪拍在臉上,凍得人直發抖,像是要出大事兒般。

他緊緊抿著唇、擰著眉頭跟在萬歲爺身後。

約莫一刻多鐘後,三個人就來到了承乾宮裏。

承乾宮與乾清宮挨的很近,相傳明憲宗朱見深的心肝寵妃萬貞兒的宮室就是承乾宮。

先帝順治爺的寵妃董鄂氏的宮室也是承乾宮。

因為承乾宮前前後後住過不少帝王寵妃,以往這裏看起來是頗為精致、貴氣的,可如今大、小佟佳氏一起被太皇太後降位、禁足、封宮。

住在這裏的主子們失了勢,承乾宮也像是被抽走了內部的精氣神一樣,院子裏栽種的花草樹木皆被積雪覆蓋,金黃色的琉璃瓦上蒙了一層雪白,乍一看像是掛滿了縞素一般,處處透露著孤寂、冷寒和悲涼。

康熙也感受到了這裏與往日不同的氛圍,想起夢境中的表妹早逝,以及幼時表妹在景仁宮中無憂無慮玩耍的畫面。

他心中不由一涼,覺得時間真是會殺人,竟然能夠將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怪不得易安居士會感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了。

梁九功跟在康熙身後也感受到了萬歲爺身上陡然散發出來的悲涼,他也不由在心裏一嘆。

“啊!啊!”

康熙掀開承乾宮正殿大廳的棉門簾,邁過門檻走進去後,就聽到產房內傳出來了佟佳·玉柔撕心裂肺的痛呼。

他薄唇抿的更緊了,轉動著手上的帝王綠玉扳指,目不斜視地徑直往主位圈椅旁走去。

穿著一身素凈水藍色冬袍的小佟佳氏這大半年過得也不太好,無他,沒有自由,整日裏還見不到兒子,精神狀態也很萎靡。

她沒有想到長姐身邊的大宮女竟然還真的把萬歲爺給請來了,看見康熙瞧也沒瞧她一眼就直接坐到了主位圈椅上。

小佟佳氏心裏也沒太在意,從左側圈椅上起身恭恭敬敬地沖著康熙俯身行了一禮後,就又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圈椅上。

她像是一尊泥菩薩般,聽著耳畔處傳來的長姐高高低低的痛苦嚎叫聲,臉上無悲亦無喜,一雙眼睛中盡是漠然。

當年因為長姐入宮遲遲生不下皇子,她被送進宮裏替長姐生孩子。

吃了好大一番苦頭才把兒子給生下來,長姐雖然嫌棄小六的手,但苦於膝下無子,還是把小六抱到了正殿裏撫養。

若是長姐好好撫養她兒子也就罷了,可長姐不但變著法子日日阻攔她這個親生額娘到正殿裏探望兒子,還偷偷欺負小六。

她好不容易將兒子給奪回來了,升成嬪位過上好日子了,哪成想安穩日子沒過多久,又被長姐的幾顆藥丸子給拖累了。

小佟佳氏閉上眼睛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過得還真是憋屈啊,她對皇上無恨亦無愛,但她好想她的小六啊……

站在康熙圈椅身後的梁九功瞧瞧不發一眼的萬歲爺,又瞅瞅眼角泛紅的小佟佳氏,聽著產房裏傳出來的聲音,覺得如今這大廳的氣氛真是詭異又尷尬啊。

大廳裏很安靜,大佟佳氏痛苦的嚎叫聲剛好將室外呼嘯的北風聲給掩蓋住。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漸漸開始泛黑了。

站在大廳中的宮人們拿著濕抹布小心翼翼地將大廳各處已經落上薄灰的鎏金燭臺給擦幹凈,把一根根雕刻著百合花的蠟燭點燃放在燭臺上。

昏暗了大半年的大廳因為康熙的到來再度變得燈火通明了起來。

產房中大佟佳氏出了滿身的汗,長長的黑發被汗水給浸透淩亂的糊在白皙的脖子上,她的嗓子已經沙啞,嚎叫聲也越來越小。

“表哥呢?本宮要見表哥!”

大佟佳氏的右手裏緊緊捏著一塊鳳紋白玉佩,伸長左手死死抓著床頭邊一個額頭青紫的大宮女的胳膊啞聲喊道。

站在床頭處的大宮女一個不妨被大佟佳氏給抓住胳膊,她身子一抖,忙開口說道:

“娘娘,奴婢沒有騙您,奴婢從儲秀宮裏把皇上請了過來,萬歲爺現在真的正坐在大廳裏等著您生產呢。”

“呵呵——本宮生孩子,他竟然去了儲秀宮!”

大佟佳氏聽到這話,難過地哭著大聲喊道。

沙啞的嗓音隔著產房的棉門簾傳到大廳裏,康熙轉動著手上的玉扳指微微一頓,繼而又接著轉動了起來。

站在康熙圈椅身後的梁九功則不由眼中閃過一抹嘲諷。

看來大佟佳氏一點兒都不認為自己錯了,怕是還在心裏怨恨太皇太後對佟佳一族做的懲罰呢。

一個小小的貴人竟然還是一口一個“本宮”的,可見根子上歪了的人是不可能掰正過來的。

小佟佳氏則仍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無悲無喜的模樣,對長姐喊出來的話充耳不聞。

產房內站在床尾抓著佟佳玉柔的小腿幫她接生的幾個嬤嬤也不由有些著急了。

她們對視了一眼,站在中間的接生嬤嬤就沖著佟佳·玉柔喊道:

“小主,您趕緊再用些力氣吧,胎位好不容易順了,可時間都這麽長了孩子的頭還是沒有露出來,時間再長孩子就很容易在裏面憋死了。”

大佟佳氏聽到這話立刻就急了,她為了肚子裏的孩子付出了這麽大的代價!額娘和弟弟的命都沒了!倘若這孩子生不下來,她也活不下去了!

感受到肚子中的孩子在掙紮,佟佳·玉柔用牙齒狠狠咬著下唇,握在右手裏的玉佩險些都要被她捏碎了。

她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在疼,眼前也疼的視野發黑,耳畔處只能聽見接生嬤嬤一聲高過一聲的“使勁!”

站在大廳的梁九功覺得雙腿都有些麻了,忍不住轉頭往桌子上的自鳴鐘上瞧了一眼,發現已經臨近戌時三刻了,他們在這正殿裏差不多待了三個多時辰了。

坐在梁九功身前的康熙也有些疲累地閉上了眼睛,手上仍舊轉動著帝王綠玉扳指。

一下午都沒有說話,小佟佳氏也有些在圈椅上坐不住了,她眉頭微擰地往產房瞧了一眼,又借著起身倒茶的功夫,轉動了一下酸澀的腰。

這時“哇——”的一聲很小的嬰兒啼哭從產房內傳出來。

康熙和小佟佳氏聽到嬰兒的啼哭聲皆是精神一振。

還沒等康熙從圈椅上站起來緊跟著產房內又傳出來了幾聲女子尖叫。

康熙的心裏一咯噔,忙按著圈椅扶手起身往產房的門口而去。

小佟佳氏也趕忙放下手裏的茶盞,跟著康熙的步子往門口走。

哪成想倆人還沒走到門口,產房內又傳出來大佟佳氏驚慌失措的啞聲:

“你們換了本宮的孩子,這個怪物不是本宮生的,本宮生的是一個健康的小阿哥!”

聽到“怪物”倆字,康熙和小佟佳氏心中皆是一顫,想起來小六的手疾和小七的腿疾。

“把孩子給朕抱出來瞧一瞧!”

康熙站在產房門口,皺著眉頭對著裏面喊道。

受到巨大打擊的大佟佳氏聽到康熙的聲音,忙哭著高聲喊道:

“表哥,你快點兒把這幾個膽大包天的接生嬤嬤給押去慎刑司裏審問,她們用一個怪物換了我們的可愛兒子!”

站在床尾的接生嬤嬤對大佟佳氏的哭嚎,充耳不聞。

她們是太皇太後派來承乾宮照顧大佟佳氏的肚子的,皇上絕不會因為大佟佳氏幾句沒有證據的哭嚎就懷疑她們的。

“這該用什麽顏色的繈褓包啊?”

站在左邊的接生嬤嬤手裏拿著一塊溫熱的帕子,顫抖地將閉著眼睛像是一只小貓崽子一樣弱聲弱氣哭泣的小嬰兒身上的胎脂給擦掉,強制壓下心中的恐懼對著站在中間和站在右邊的接生嬤嬤,聲音發顫地詢問道。

另外幾個接生嬤嬤也都雙眼恐懼地看著躺在血汙中哭泣的小嬰兒。

站在中間的接生嬤嬤狠狠用牙齒咬了咬下唇,聲音喑啞地說道:

“這孩子沒有小雞雞,用紅色繈褓來包。”

說完這話,她就拿起一旁的紅色繈褓將小嬰兒的身子包起來,抱到懷裏讓等在大廳的萬歲爺看。

大佟佳氏肚子中的胎盤還沒有滑出來,她看著被剩下的金黃色繈褓,啞著嗓子悲痛欲絕地高聲喊道:

“本宮生的是小阿哥!你們為什麽用紅色繈褓包啊!”

“皇上。”

接生嬤嬤雙手發抖的抱著大紅色的繈褓從產房內出來,對著康熙俯身喊道。

康熙、梁九功和小佟佳氏瞧見繈褓顏色就知道佟佳·玉柔生的是小公主。

按照排序算的話應該是“八公主”,這個念頭在三人心頭上滑過,康熙幾人忙往接生嬤嬤的身旁走去。

待繈褓中的小嬰兒露出臉後,康熙和梁九功的腳步瞬間停在原地,眼睛錯愕地瞪大。

“啊!”小佟佳氏瞧見小嬰兒的臉後也嚇得瞪大眼睛,用手捂住了嘴,一時失聲喊了出來。

尋常嬰兒出生後,皮膚雖是皺皺巴巴的,但大多數都是紅彤彤的,而接生嬤嬤懷裏的小嬰兒的大半張臉都是黑色胎記,零星的白色摻雜在其中,看著就嚇人。

康熙濃眉皺的緊緊的,擡起右手扒著繈褓看了看小嬰兒,瞧見那黑色胎記不僅臉上有,脖子上也是一大片的黑。

“小公主的身上還有黑色胎記嗎?”

康熙將發顫的右手從繈褓上收回來,對著站在面前的接生嬤嬤沈聲詢問道。

接生嬤嬤的雙臂一直在顫抖,聽到萬歲爺的話,她忙低著頭回答道:

“回皇上的話,小公主身上沒有胎記,不過。”

“不過什麽?”

康熙聽到“不過”倆字,一顆心臟瞬間高高提到了嗓子眼。

接生嬤嬤害怕地輕聲道:

“小公主沒有四肢。”

“什麽?”

康熙聽到這話瞬間宛如雷劈一般,忙將繈褓給扒開看到裏面的小嬰兒真的沒有四肢,只有頭、脖子和肚子,這駭人模樣瞧著就讓人下意識想要撇開眼。

他受到的刺激實在是太大了,不由眼前一黑,雙腿一軟“撲通”一下就重重跌坐在了地上。

站在他身後的梁九功和小佟佳氏也被眼前這駭人的景象給嚇住了。

六阿哥的手和七阿哥的腿就把皇上嚇得在齋宮裏祈福了整整一個月。

可這小公主連四肢都沒有,臉上和脖子上還長著這麽大的黑色胎記,老天爺這能養活嗎?

“皇上!皇上!”

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的梁九功瞧見皇上已經跌坐在了地上,忙俯下身子想要將康熙給攙扶起來。

站在梁九功身旁的小佟佳氏瞬間癡癡笑了起來,果然是因為那生子密丹嗎?強制用藥丸子求來的孩子壓根兒就不配得到健康!

她的小六是個天生手殘。

長姐生出來的孩子直接是個“人彘”了!

呵呵——多麽諷刺啊!

“嗚嗚嗚嗚嗚,表哥,你快些把她們都抓起來,我生的明明是個健康的小阿哥啊!不是這個長著黑色胎記的小怪物啊!”

大佟佳氏沙啞的哭聲還一句跟著一句地從產房內傳出來。

小佟佳氏就邊哭邊笑道:“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說完這話,她就轉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正殿大廳。

康熙被梁九功給攙扶了起來,又瞧了一眼接生嬤嬤懷裏哭聲弱弱小小的嬰兒,撇開視線雙腿發軟地擡腳往門口走去。

梁九功對著手足無措的接生嬤嬤低聲吩咐道:

“你先把這個消息給封鎖起來,小公主先仔細照料著,等主子們發話再說。”

接生嬤嬤忙點了點頭。

……

臨近戌時末,西邊慈寧宮正殿大廳裏燈火通明的。

太皇太後坐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主子,萬歲爺過來了,想來承乾宮裏的大佟佳氏生產完了。”

蘇麻喇姑幾步走到軟榻邊,俯身對著太皇太後低聲說道。

聽到這話,太皇太後立刻睜開了眼睛。

下一瞬康熙就腳步虛浮地走到了大廳裏。

太皇太後和蘇麻喇姑瞧見康熙滿身的落雪,臉色慘白,跟在他身後的梁九功臉色也比他主子好不到哪去,主仆二人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刺激般。

倆人見狀,眼皮子狠狠一跳,猜測著莫不是大佟佳氏那身子生完孩子之後不好了?

康熙站在軟榻下方,沖著太皇太後俯身沈聲道:

“玄燁給皇瑪嬤請安。”

“出什麽事情了?”

太皇太後瞧見康熙慘白的臉色,忙身子前傾皺著眉頭詢問道。

站在軟榻身旁的蘇麻喇姑也不由著急了,長生天啊,這究竟是發生什麽事情了,竟然把皇上給嚇成這樣?

康熙抿了抿薄唇,苦笑道:

“皇瑪嬤,大佟佳氏今晚在承乾宮裏生出來了一個臉上和脖子上長著黑色胎記、沒有四肢的小公主。”

“什麽?你說那孩子沒有四肢?”

聽到黑色胎記太皇太後還能坐的住,當聽到“沒有四肢”四個字後瞬間驚得險些從軟榻上掉下來。

蘇麻喇姑也嚇得不輕,沒有四肢那不就是人棍嗎?

康熙忍痛點了點頭。

慈寧宮正殿大廳瞬間變得一片死寂。

站在紅漆大柱子旁的小宮女們聽到這話,也忙嚇得齊齊低下了頭。

梁九功不著痕跡地擡起眼皮瞥了一眼坐在軟榻上的太皇太後,看到太皇太後臉上的神情像是走馬燈般變來變去的。

他不由又將頭埋了下去,猜測著八成太皇太後不會讓這個小公主活下去。

這個念頭剛剛在梁九功心頭上滑過,果然下一瞬太皇太後沈悶的聲音就從軟榻上幽幽傳了過來:

“玄燁,哀家認為這個孩子不能留,小六、小七的手殘和腿殘還算能讓人接受,但皇家絕對不能擁有一個長著黑色胎記的人彘公主,再說雙手雙腳全乎的孩子還不容易養活大呢,這沒有四肢的孩子可怎麽養活啊!”

蘇麻喇姑眼裏也閃過一抹可惜和憂愁。

大佟佳氏的孩子可是皇上這輩子最後一個孩子了,即使太皇太後惱怒大、小佟佳氏,可只要這孩子身體健康,無論男女,太皇太後必定會在後宮給這孩子找個靠譜的養母撫養的。

可這沒有四肢的孩子,哪位後妃看了不怕?哪位後妃敢養啊?

康熙的長睫毛顫了顫,理智也告訴他,這個孩子是不能要的,但是這畢竟是他最小的女兒,和小六一樣,身上流著與他相同的佟佳一族的血。

“玄燁,你是怎麽想的?”

太皇太後瞧見康熙抿著薄唇半天都不說話,嘆了口氣對著康熙低聲詢問道。

康熙的腦子裏亂的很,他早期連著死孩子都死出心理陰影了,即使知道這個孩子不能留,但他也下不去手啊!

若是孩子在娘胎裏,他還能讓太醫配一碗藥把胎兒給墮了。

可如今孩子都落地了,他總不能下令讓伺候的宮人活活把她給掐死或者捂死吧?

梁九功瞧出了皇上的為難,他抿了抿唇忍不住上前幾步,沖著坐在軟榻上的太皇太後俯身道:

“太皇太後,奴才當時在承乾宮裏也瞧了小公主的樣子,小公主的哭聲又弱又小,現在又是寒冬,不如讓接生嬤嬤們先好好照料一段時間,過些時日再看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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