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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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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焦急的梁總管正緊緊地跟在他們汗阿瑪身後。

瞧見主仆二人的動作,胤禔的荔枝眼瞬間就瞪大了,哪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啊!

剛剛屏風後面傳來的悉悉索索動靜才不是耗子呢!而是偷聽他們墻角的汗阿瑪!

意識到這點兒後,胤禔可是後悔死了,他像是唱男高音般,驚恐地喊叫了一聲:

“汗阿瑪,您怎麽能夠偷聽我們講話呢!”

“怎麽,你們在五臺山上時都有膽子敢蹲到窗戶底下偷聽朕的墻角,朕為何不能聽你們交談的內容呢?再者朕偷聽了嗎?乾清宮明明是朕的寢宮,這裏每個角落朕想什麽來就什麽時候來!”

“你們幾個小兔崽子竟然還敢在朕的地盤上,偷偷摸摸地在背地裏這般編排朕!還敢拿你們翁庫瑪法和汗瑪法的情史說事兒,朕看你們真是皮癢癢,該讓朕親自動手來給你們松松筋了!”

快被氣瘋了的康熙同樣如唱男高音般,臉皮子極厚的將自己的“偷聽”合理化,大聲怒懟了回去。

待他舉著雞毛撣子幾步沖到床邊,瞧見大兒子正慌裏慌張地掀開身上的錦被,手忙腳亂地往床尾爬。

他立刻判斷出來了胤禔的目的地,明白大兒子這是想要趕忙順著床尾爬到床內側躲到四兒子身後了。

康熙簡直都被大兒子這般愚蠢的行為給氣笑了,床就這麽大的地方,難不成胤禔以為他只要縮成一團躲到胤禛的身後面,自己手裏的雞毛撣子就抽不到他的屁股上了?

耳朵連著兩聲被男高音沖擊,胤礽和胤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給驚到了,看到他汗阿瑪手裏的雞毛撣子,胤礽心中暗道一聲不好,忙一骨碌坐起身子,正想上前阻攔他汗阿瑪仗著手裏有東西“威武行兇”,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他和並肩坐在一起的胤禛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大哥伸出來的右胳膊已經摸到床內側的厚褥子了,馬上就要瞅見勝利的曙光了,將他整個人團成球擠到床內側了,然而終究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只見他們日常裏精於騎射的汗阿瑪,大步朝前一邁,矯健的身子往前一撲,雙腳就踩到了腳踏上,而後身子往前一聳,雙膝穩穩地跪在床板上,一雙鐵臂就像捉王八一樣牢牢將他們用力掙紮的大哥按在了床上。

下一瞬“啪啪啪”雞毛撣子接觸屁股的悶響聲和“嗷——”的一嗓子宛如殺豬般的哭嚎聲,幾乎同時在內室響徹了起來,慘,他們大哥真是太慘了!

胤礽和胤禛感同身受地覺得自己屁股也發痛,不敢往他們大哥的屁股上瞧一眼。

“胤禔,你好大的膽子,還敢編排朕有真愛,還想攛掇著你們皇額娘給朕廣選醜女進宮,你這麽能耐,你咋不上天呢!”

“嗷!汗阿瑪,爺,不,兒子不敢了,嗷嗷!”

已經好久沒被自己汗阿瑪揍屁股的胤禔,屁股上被雞毛撣子抽一下,他的上半身就痛的往上仰一下,臉上也是熱得發燙,無他,羞赧的,畢竟自己站起來已經是個身高近六尺的英俊小夥子了,當著弟弟們的面被他們汗阿瑪這般揍屁股,實在是有些太過損害他對外展示出來的英武形象了。

康熙像是被氣狠了一般,對大兒子的嚎叫聲置若罔聞,邊打邊罵道:

“你額娘在咱出宮遠游前,還特意跑來乾清宮尋朕,希望朕明年能夠松口,讓她在延禧宮給你安排倆面容姣好的人事宮女,朕看你對‘真愛’這麽了解的份上,這種美事兒,還是等你滿十五歲,不,十八歲之後再說吧!”

胤禔痛得“嗷嗚、嗷嗚”聲不斷,聽到他們汗阿瑪這“懲罰”,臉都有些綠了,他又不著急要人事宮女,明明是他額娘著急著想要早點兒抱上大胖孫子嘛!

“汗阿瑪,您別打了,大哥剛才是和我們開玩笑的。”

胤禛看著他們大哥臉色漲得通紅,不知道胤禔這是羞紅的,誤以為胤禔這是被打狠了,心中有些不忍,趕忙身子往前一撲出聲阻止。

站在床邊的梁九功知道皇上手下有分寸,則不慌不忙地將落地銅胎鎏金蓮花燭臺上吹滅的幾根蠟燭全都重新一一點燃了,內室裏瞬間就亮堂了起來。

胤礽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幕,忍不住頭疼地扶額,他總覺得自己好像是忘了點兒什麽,偏偏一丁點兒都想不起來。

腦袋暈成一團漿糊的太子殿下,正想掀開蓋在身上的錦被,和胤禛一樣撲上去解救他們大哥的屁股,誰知他才一低頭就看到了正一左一右躺在他身側的倆小奶娃,已經被他們大哥和汗阿瑪鬧出來的動靜給吵醒了,清澈見底的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胤礽:“!!!”

入睡前在床上蹦跶了好久,吵著鬧著要額娘的雙胞胎好不容易被宮人們用甜牛乳哄睡了,此時小哥倆被人中途吵醒,睜開大眼睛後,看到他們還在乾清宮裏,哥哥們騙人壓根兒睡醒後也見不到額娘!

兄弟倆的心態瞬間炸了,紛紛皺起淡黃色的小眉毛,小嘴一癟。

“哇哇哇——”

“嗚嗚嗚——”

一前一後兩個小奶娃嘹亮的哭聲就重疊著響了起來。

雙重魔音貫耳震得在床尾處,雙膝跪在床板上舉著雞毛撣子幹架的康熙、千方百計希望能夠用手護著自己的屁股,免得挨打的胤禔、以及雙手並用、苦口婆心拉架的胤禛,擠成一團的父子仨瞬間身子僵硬,齊齊扭頭往胤礽的方向瞅去。

站在床邊的梁九功的眼皮子也狠狠跳了一下,看到十四阿哥像是那蘇醒後從靈石裏破石而出的“小石猴子”般,兩條小短腿兒極其有勁兒“砰”的一下子就將蓋在他身上的錦被給蹬開了,小十四的力氣大,一腳就把錦被給蹬飛到了床尾處,好巧不巧地恰好罩在了康熙的腦袋上。

迎面飛來一被子,手裏握著雞毛撣子的康熙還沒有反應過來呢,霎時間眼前就全黑了。

胤禔、胤礽、胤禛三兄弟也都不約而同地瞪大了雙眼。

被他們汗阿瑪按在床上揍屁股的胤禔更是羨慕又感激地艱難扭頭望了一眼自己的十四弟。

羨慕小十四的天生神力和精準的苗頭,這要是以後領軍出去打仗了,小十四該多神勇啊!

而胤禔感激的則是小十四靠著一床大被子就把他快要被揍腫的屁股給拯救了。

這床繡著祥文紋的明黃色厚被子又大又寬,是五兄弟一同蓋的,反正屋子裏燒的有地龍和上好的銀絲炭盆,即使誰不小心半夜裏睡迷糊了把被子給蹬開了,身上穿的也有寢衣不至於得風寒。

等康熙在梁九功的幫助下,終於將罩住自己上半身的大被子給取下來後,恰好就瞧見自己那“石猴子“的小十四,小身子靈活地從床上爬起來,兩條小短腿兒在鋪著柔軟厚褥子的大床上晃晃悠悠地踩了幾下,身上穿著松松垮垮的紅色小寢衣,握緊垂在身側的兩個小拳頭,氣沈丹田地吸了一口氣,隨後就閉上大眼睛,奶呼呼地仰天長哭:

“哇哇哇——十,四,要,額,額,額,涼~~~”

弟弟一哭,作為同胞哥哥的小十三也緊跟著放聲大哭。

兩個小奶娃的哭聲在安靜的雪夜中可是極具穿透力的,此起彼伏、宛如兩重奏的大哭聲隔著墻壁傳到了室外,吼落了金黃色琉璃瓦屋頂上的一層細雪,嚇掉了隱藏在窗外屋檐房梁上的暗衛,驚飛了正趴在高大樹杈,溫暖鳥窩裏睡覺的鳥兒們。

站在床尾處的梁公公在魔音貫耳的攻擊下,都不由被吵得腦袋放空了。

離雙胞胎最近的胤礽更是覺得自己有一瞬間發生耳鳴了,身側的哭聲不斷,一向雍容華貴、氣定神閑的太子殿下不禁在臉上戴上了痛苦面具,同時伸出雙手安慰著躺在他右手邊的小胤祥,以及站在他左側的小胤禎,抓著雙胞胎胖乎乎的小手,上下搖晃著溫聲哄著:

“哦哦!十三、十四不哭啦!過幾日就能看到姨母啦!”

看到倆小奶娃哭得可憐兮兮,像是沒人要的野孩子般,康熙有些心疼倆尚還離不開額娘的雙生小兒子了,狠狠瞪了一眼沒心沒肺的大兒子,順手就將手裏的雞毛撣子給扔到了不遠處的軟榻上,隨後兩個膝蓋從床上下來,踩著腳踏去哄已經開始在床上打滾兒哭鬧的小兒子們。

蹲在床尾的胤禛瞧見他們汗阿瑪離開了,忙伸出雙手將他屁股朝天、趴在床上的大哥給攙扶著翻了個身子,胤禔剛剛在四弟的幫助下換了個面朝天的姿勢,被揍了十幾下雞毛撣子的屁股一接觸床板,立馬痛的他想要飆淚,忙學著胤禛的樣子,快速爬起來,蹲在了床尾。

屁股疼的不行、童年愈發圓滿的大阿哥經受了一場無妄之災,欲哭無淚地用手摸了摸自己挺直的鼻梁,又往自己的嘴上連拍了好幾下,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他們汗阿瑪沒睡覺,他就等到天亮後,再找機會給弟弟們說他想出來的“真愛”大漏洞了!

顯然生性倔強的大阿哥即使被他們汗阿瑪狂揍了一頓,也是個認死理兒的!堅決相信以後他們汗阿瑪也會向祖輩一樣遇到個真愛妃子,從而有可能把他太子二弟的儲君之位給廢掉,拱手將太子之位送給真愛生的小兒子了。

嗯……幸好康熙沒有聽人心聲的本事,要不然大阿哥會再次感受一番肉疼的“父愛如山”。

踩著腳踏走到床頭的康熙俯身將睡在床外側的小十三先給抱了起來,右手恰好滑過了小胤祥穿著尿不濕的小屁股,感覺到手上傳來的熱乎乎、濕漉漉的感覺,好久沒有親手養孩子的中年帝王納悶極了,像是舉鼎一樣,掐著小胤祥的腋下,面對面地將扯著小嫩嗓子哇哇大哭的小十三高高舉起來,疑惑不解地出聲詢問道:

“奇怪,哪來兒的熱水啊?”

懷裏摟著小十四的小身子安哄的胤礽聽到他們汗阿瑪的話,一扭頭就看到了被皇上高高舉起來的小十三,小胤祥突然身子懸空,如今正蹬著兩條小短腿兒,閉眼大哭呢,他下半身穿著的寶藍色開襠褲後面濕了一大半。

即便皇貴妃早就帶著手巧的小宮女們用草木灰和棉花做出了“大清版的尿不濕”,但其吸水量和蓄水量是遠遠比不上後世的品牌紙尿褲的。

胤礽眼尖地瞅見小十三開襠褲裏面的“尿不濕”上面有好幾顆圓潤的淡黃色水滴,他們汗阿瑪還一臉傻氣地在摸小十三的小短腿兒,喃喃自語:

“大半夜的,為何會有熱水呢?”

想起小哥倆入睡前那喝到小肚子裏的滿滿一大碗加了不少蜂蜜的甜牛乳,太子殿下不忍直視地撇開臉。

這時站在床上,兩條短胳膊摟著太子哥哥脖子的小十四,小圓臉上的精致五官皺成一團,兩條小短腿兒難受地夾在了一起,大眼睛紅彤彤地對著身旁的太子哥哥,小聲哽咽著奶聲奶氣喊道:

“太,紙,咯咯,我,也,憋,不,住,啦~~~”

胤礽立刻明白十四弟的意思,佯裝淡定地喊來站在床尾處的梁九功,往床邊移了移身子,將懷裏哽咽的小十四遞給梁總管,開口吩咐道:

“梁公公,小十四憋得慌,你帶他去凈房裏噓噓放水吧。”

“額,是,奴才這就去。”

聽到“噓噓”二字,康熙和梁九功主仆二人的身子一僵,全都搞明白十三阿哥小短腿兒上的“熱水”是什麽了。

再度看到皇上出糗的梁公公,為了自己的項上人頭穩固,忙伸出兩條胳膊抱起十四阿哥,像是身後有大老虎在追一般,轉身掉頭就往凈房裏狂奔。

康熙的腦袋一空,機械地將用雙手高高舉起來的小兒子換了個方向,讓小胤祥背對著他哭,低頭往小十三的小屁股上瞧,看到那一大灘尿漬時,他的身子變得更僵硬了,與此同時寶貝兒子尷尬的解惑聲音也跟著在他身旁響了起來:

“那啥,汗阿瑪,您快喊宮人們進來收拾床榻、給小十三擦洗吧,他們兄弟倆晚上喝的牛乳太多了,小十三把他穿在開襠褲裏的尿不濕給尿透了。”

“把尿不濕給尿透了?”

康熙呆呆地跟著胤礽的聲音重覆著念叨了一遍,迷茫地瞪圓了自己細長的丹鳳眼,喃喃道:“……所以朕剛才摸到的‘熱水’其實是小十三的尿?”

胤礽無奈地閉上瑞鳳眼點了點頭。

蹲在床尾處的胤禛,滿臉錯愕,同樣瞪大了他那肖似前父的丹鳳眼,想笑又不敢笑,低下頭在心中默念著:“惹……汗阿瑪摸了小十三的尿?!”

蹲在他身旁的胤禔則像是一只掉進瓜田裏的猹,滿腦子都是他汗阿瑪的黑歷史再加一,圓潤的荔枝眼瞪的溜溜圓,心中狂喜地發出鴨子叫:“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汗阿瑪他摸了小十三的尿!!!”

後半夜乾清宮發出來的混亂之音簡直無法言說,總之躲在窗外房梁上的暗衛們只聽到了裏面傳出來連綿不絕聲的鬼哭狼嚎,各個被吵得神情呆滯,眼中轉起了蚊香圈,暈得不行。

五兄弟的床被小十三一泡童子尿給尿濕了,康熙也被兒子們的鬧騰給搞累了,只好帶著五兄弟一塊去睡自己的龍床了。

龍床豎著六個人睡不下,困意都上頭的父子六人只好橫著睡成了大通鋪,四大兩小擠著睡,迷迷瞪瞪的,神智越來越渾沌,總算是慢慢睡著了,哭鬧了大半夜的乾清宮也隨著他們的熟睡,徹底安靜了下來。

窗外呼嘯的北風聲漸漸地將夜色給吹得褪了下去,鵝毛大雪也慢慢轉變成了零星小雪。

卯時初,天穹上像是蒙了一層不透光的黑布一般。

距離京城有好幾百公裏遠的五臺山清涼寺,連著幾日都沒有下雪,漫天的繁星宛如鑲嵌在黑布上的碎鉆,一顆一顆地閃爍著璀璨星光。

兩個內裏穿著黃褐色冬袍,外罩朱紅色袈裟,年齡加起來超過一百二十歲的老和尚們正並肩站在寺廟後山門處,仰起頭瞇眼看著近兩日反常的星象。

山間的狼嚎聲不斷,呼嘯的寒風卷起了倆人身上的袈裟,袈裟好似旗幟一般被冷風給吹得獵獵作響。

倆人站在這裏連著吹了兩晚上的夜風,鼻子和耳朵皆被凍得紅彤彤的。

行癡忍不住吸了吸通紅的鼻子,眼睛被凍得都想要流眼淚了,他又睜大眼睛看了一會兒星象,而後扭頭看自己的行森師兄。

行森老和尚下頜處的白胡子被寒風給吹得紛亂,他像是化身成一尊望星石一般,目不轉睛地仰頭看著夜空裏的星象,神情極其嚴肅,右手還在掐指算著什麽東西。

行癡的年紀比行森小了一輪多,且他屬於半路出家,在夜觀星象這方面的能力屬實算個半吊子,看到自己師兄臉上的神情一會兒驚訝,一會兒惋惜的,他即使心中的好奇心被催到了頂峰,也不敢出聲打擾。

約莫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等到夜空中的星光逐漸開始黯淡,行森才嘆了口氣將目光從夜空中收回來,轉移到不遠處已經掛上白霜的菜地裏。

行癡瞧見自己的師兄終於有動作了,忙輕咳了兩聲,用手心搓了搓自己快被凍僵了的雙耳,嘴裏開口說話,帶上了一大團的白色水蒸氣:

“師兄,你說這兩日皇家星相有變,估計有大事發生,如今連著兩晚夜觀星相,可是發現了什麽端倪?”

聽到自己的師弟的問話,行森抿了抿唇,轉頭看向行癡,長長嘆了口氣,語氣中帶上些悲天憫人的惋惜和擔憂,搖頭低語道:

“天月星乃是象征傳染病的瘟星,連著兩日朝著皇城的方向閃耀,紫微星和小帝星、王星周圍皆蒙著一層厚厚的雲彩,有的王星,星光黯淡,老衲估計紫禁城裏八成是出瘟疫了。”

“什麽?”

行癡聞言,立刻驚駭不已地張大了嘴。

當年他離宮出家時,紫禁城中爆發的天花疫病,可是差點兒把他都給整的英年“駕崩”了,那時宮妃、宮人可是死了大半的。

“如今正值冬月,本就容易患風寒之癥,若是宮裏爆發大規模的疫病,疫病傳染到民間,那可如何是好啊!”

被這個意外的消息都搞得有些發懵的行癡,不由焦急地雙手交握,在後山門口的青石板地面上來回走個不停。

行森則又仰頭看了一眼天空,用右手捋著自己下頜處的花白胡子,瞇著眼角滿是皺紋的眼睛,幽幽嘆息道:

“變數實在是太多了,一個變數可以創造處無數的不確定,一生二,二生三,變數叢生疊加會把既定的一切都給打亂啊。”

聽不太懂自己師兄口中的變數究竟指的是什麽的行癡老和尚,緊緊抿著蠢,焦灼地看著行森詢問道:

“師兄,你可能看出來這場瘟疫災禍之後,紫微星和小帝星周圍可會發生什麽巨大的變化嗎?”

行森雙手合十,打了個佛號,輕嘆道:

“善哉,善哉,變化無處不在,老衲瞧著紫微星和小帝星的光芒更亮了,位置也更加近了些,不知宮裏究竟發生了什麽樣的巨大變故,竟然變會造成這般大的星象變幻,君儲之間的關系愈加親密了,估計師弟未來擔憂的事情八成不會發生了。”

“果真?”

即使知道眼下欣喜實屬不該,但行癡最擔憂的就是以後隨著兒子和孫子們年齡越來越大,君儲間的關系失衡,手中緊握權力不願意放下的兒子為了皇權穩固,從而廢掉了培養多年的優秀儲君,造成國本動蕩。

如今聽到憂心了這般久的事情意外出現了轉機,即使已經皈依佛門小半生的行癡老和尚仍舊控制不住地眼裏滑過一抹松快之色,可轉而又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場疫病造成的死亡人數,他的眉頭又緊緊皺了起來。

行森將自己師弟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伸手拍了拍行癡的肩膀,嘆息道:

“師弟,你該知道這世間一飲一啄皆是有定數的,人的性命也皆有定數,如今紫微星和小帝星間的關系穩固,星芒更勝從前了,相應地總歸要付出些別的代價,老衲看到紫微星周圍還有十幾顆本是王星的小星星,光芒尚未璀璨地發出來,就皆失色黯淡了,若是老衲所料不錯的話,怕是。”

“光芒尚未璀璨地發出來,就皆失色黯淡”,這種話咋聽咋覺得不祥,王星既象征著玄燁的兒子們,也代表著未來宗室裏會繼承父輩王爵的小世子們,行癡心裏默念重覆著這話,在心中揣測了片刻,就迫不及待地張口詢問道:

“師兄,怕是什麽?”

“難不成你的意思是說,這回老衲的孫子們要夭折許多?”

“非也非也。”

行森斂眉道:

“皇家裏已經出生的孩子們自然有龍氣和國運庇佑,大清的國運正日益往上升騰,離那王朝氣運衰敗還有許久,疫病致死人數雖多,但還遠不會造成皇家、宗室裏折損十幾個王星。”

“出生的孩子會被上天庇佑,那師兄你口中的那串小王星難不成說的是尚在娘胎裏的孩子們?”

行癡聽得更迷惑了,又擡頭望了望天空,發現遠處連綿的群山處已經漸漸有熹微的天光冒出來了,頭頂上的星光顏色愈來愈淺。

“孩子在沒在娘胎裏,老衲瞧不出來,不過之前皇上來寺裏時,老衲從他的面相上觀看,皇上是子嗣緣極好的人,經此一役後,很有可能皇上往後的孩子會變得極其稀少了,老衲推測那黯淡下來的十幾顆小王星八成象征著未來皇上膝下的小阿哥們,想來他們以後出生的機會會變得十分渺茫了……”

行森說完這話,就輕輕甩了甩手中握著的檀木佛串,撫平了被寒風擾亂的紅色袈裟衣角,不再開口說話了。

站在他身旁的行癡聽得似懂非懂,仰頭看天,抿著薄唇琢磨著,難不成玄燁以後還會生十幾個兒子,但是因為此次變故,那十幾個兒子全沒了???

天機不能妄言,再厲害的人也不可能將未來之事全部猜到。

行癡即使心中不理解,但也沒有再開口向自己的師兄詢問。

師兄弟二人又站在後山門口處,仰頭看著頭頂上的星星一顆一顆被大亮的天光給隱下去。

直至寺內的閣樓上,傳出來“咚咚咚”滄桑又帶著禪意的悠遠晨鐘聲時,師兄弟二人才並肩轉身沿著青石板路回到了各自的禪房裏洗漱、用早膳、上早課。

……

以往的歷朝歷代,當疫病大規模爆發時,當權者們都會把有限的醫療資源用在最緊要的人群身上。

處於封建王朝,此刻全封閉的儲秀宮中坐鎮著醫術最精湛的太醫,各種各樣的藥材也是在齊全的。

宮外純親王府的醫療資源僅次於儲秀宮。

可憐鹹安宮附近的宮室裏住的都是位分低微的貴人、常在、答應之流,病情嚴重的宮人們連進屋子的資格都沒有。

這裏的病患最多,醫療資源卻最少。

天色大亮了,天空上的雪花不飄了,廊檐下、屋檐下、廢棄的亭子裏,頭上方有遮擋的墻角處,入眼就能瞧見臉色燒得通紅、身上布滿紅疹,擁著破棉被咳嗽不止,三三兩兩靠在一起的卑微宮人們。

種過痘、或者自幼出過痘,對可怕的天花有免疫力的禦前侍衛們,宛如雕塑般,握緊手上的佩刀,看著這裏的感染宮人們。

他們奉命在這裏維護秩序,一方面是防止染病的宮人們逃跑,將天花病毒再給傳染給紫禁城裏的其他人,另一方面他們守在這裏也是為了及時將那些咽氣的宮人給身上澆上火油,拖到空地上當場火化焚燒了。

資格尚輕,剛剛入行沒多久,還沒有見慣生死的年輕太醫們,看著宮人們痛苦不已的哭嚎,有的實在是熬不住病痛,咬舌的、撞墻的、兩個人互相幫忙各自掐著對方的脖子,同時送對方上路的人,比比皆是。

這些往日裏在太醫院中都是按著藥方給貴主子們抓藥、煎藥的年輕太醫們,看著眼前宛如人間地獄的一幕,心中難受,眼睛也憋得紅彤彤的,口鼻處的白汗巾將他們眼睛下方勒出了一條深深的印跡,他們既心痛又懊惱。

心痛於身為醫者,卻不能擔起職責,救死扶傷,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患者們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痛苦的咽氣,亦或是用自|裁的方式來親手結束自己的性命,尋求臨終時的一個解脫。

懊惱於明明往日裏在他們辦完手上的差事後,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讀醫書,為何他們白白虛度了光陰,沒能抓緊時間趁著空暇時,多翻閱幾本醫書,多多向資格老的太醫們請教,提高自己的醫術水平。

若是他們手上的醫術也精湛些,是不是如今就能多救治些人的性命了?也可以讓病死的人數減少些了?

可手頭上的病患實在是太多了,他們忙得壓根兒連懊惱的時間都沒有,麻木又機械地診脈、說病癥的嚴重程度,待在哪個隔離區裏。

成箱的藥材以極快的速度消耗著,用大鍋煎藥的侍醫太監們用大鐵勺子攪拌著鍋裏的苦藥湯汁。

一鍋又一鍋黑漆漆的湯藥攪拌下來,他們的胳膊都酸麻的沒有一點兒力氣了,火光也將他們的臉色熏得發黑、發紅、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水。

即便如此這些侍醫太監們也不敢停歇一瞬,因為病重的人大多都是自己的同僚們,兔死狐悲,他們通紅的眼睛裏滿是悲痛。

禦前侍衛們將一桶一桶的火油澆在屍體上,屍體焚燒時會冒出來一股子難聞的氣味,灑上火油後,濃黑的煙氣更是從青石板的地面上直沖灰白色的陰沈天際。

乾清宮正殿屋頂上的積雪被暗衛們拿著大掃帚清理幹凈了,身穿著一襲月牙白冬袍的康熙,踩著階梯,爬到乾清宮屋頂上,雙手背後朝著鹹安宮的方向眺望著。

梁九功默不作聲地靜靜站在帝王身後。

五兄弟們皆被他們汗阿瑪關在琉璃瓦片下的溫暖大廳裏,哪都不許去。

屋頂上的主仆二人看著鹹安宮那邊接連不斷冒起的黑煙,兩個人一動也不動地站立著,寒風呼嘯著席卷了樹枝上、院墻上、其他屋頂上堆的積雪,康熙的一雙細長鳳目也被北風給吹得泛了紅。

日子焦灼地難熬著,一天,兩天,三天……

約莫近十天過後,直到十一月十四日,也就是孝昭皇後六周年忌日的前一天,同時也是恪靖公主六周歲生日的前夕,鹹安宮周圍再也沒有駭人的黑煙冒起來了。

天花襲擊過後,因為宮人中招了近大半,險些陷入癱瘓的紫禁城又再度緩慢地轉動了起來。

身強力壯、從這一劫裏熬過來的宮人們擁有了對抗天花的終身免疫力,體弱福薄的宮人們則皆命喪黃泉,屍體火化之後,早早的塵歸了塵,土歸了土,今生太苦了,以求他們來生可以投胎入一個富貴人家,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

和五個兒子們一同坐在乾清宮正殿大廳的康熙,時隔多日後,終於從魏珠口中聽到了宮外的消息。

“皇上,宮裏疫病爆發時,宮外有流言傳播說牛痘失效,如今民間的百姓人人自危,家家戶戶緊閉門戶,衙門口的種痘點已經變得極其荒涼了,每日稀稀拉拉的幾乎看不到前去種痘的人。”

魏珠從懷中掏出一個藍封折子,恭敬地用雙手呈給坐在圈椅上的皇上。

康熙沈默了好一會兒,伸手接過魏珠手裏的折子,發現這些日子裏全京城的種痘點兒加起來種痘的人數不足一百,他抿了抿薄唇,將折子順手放到了一旁的紫檀木小方桌上,頭疼地扶額道:

“牛痘之法還得改進,等到疫病徹底結束後,你們去宮外張貼皇榜,將這次宮裏的疫病緣由寫清楚,死亡的人大多都沒有種牛痘,種痘的人幾乎沒有為此喪命的,牛痘還得推廣起來,百姓們不能不種。”

“是,奴才記得了。”

魏珠忙點了點頭。

胤礽和胤禔懷裏個抱了個小奶娃坐在左側的圈椅上,胤禛與兄弟們並排坐在一起,聽到宮外的流言,明白背後必定也有烏雅氏的手筆,他難堪地低下了頭。

“死亡人數統計出來了嗎?”

康熙瞧見了四兒子的神情,心中糾結了一下後,眼中的冷色還是亮了起來,又對著魏珠淡聲詢問道。

站在帝王圈椅身後的梁九功也撩起眼皮,瞧了魏珠一眼。

魏珠咬了咬壓,又從懷中掏出一本黑封冊子,低著頭雙手略微顫抖地呈遞給了皇上。

康熙瞧見那要比藍封冊子厚上三倍的小冊子,眼中劃過一抹悲傷,伸手接過黑封冊子,鳳目沈沈地逐頁翻看著。

純親王府的隔離點中,宗室裏夭折了五個不滿三周歲的小阿哥。

宮裏沒了四個貴人、五個答應、八個常在,幾乎全是他沒聽說過的名字。

宮女、太監、嬤嬤們死亡無數,粗粗算了一下,紫禁城中的宮人們竟然沒了六分之一。

一目十行地快速將手中的冊子翻看完,康熙難受地閉了閉眼。

“啪嗒”一下將黑封冊子扔在紫檀木的小方桌子上,頭疼地揉著額頭,頭也不扭地對著站在身後的梁九功吩咐道:

“梁九功,你稍後去朕的私庫裏拿些珍寶,出宮送去那些夭折孩子的宗室王親府邸裏,這回是人禍,而非天災,讓那幾個夭折的孩子火化後,骨灰盛進玉盒裏入土安葬吧。”

“是,奴才曉得了。”

梁九功忙低聲應下了。

胤礽和胤禔聽到這話,也明白必定是小堂弟們有夭折的了,畢竟天花是致死率極高的傳染病,幼小的孩子們碰上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胤禛聽到“人禍”二字,嘴唇上的血色都褪盡了,腦袋也埋得更低了,雖說子女不言父母之過,但胤禛此刻真得打心眼兒裏對狠毒的烏雅氏感到厭惡,一想起自己身上流著她的血,臉色變得更煞白了,連著自己也遷怒了起來。

“魏珠,你稍後拿著冊子去敬事房裏找顧問行,把這些死去的宮人們家裏情況搞清楚,若是尚且有家人在世的,也去私庫裏取一批銀兩,按人頭送到他們家人手裏,全當成撫恤金吧。”

“是。”

“還有,再跑一趟內務府,將那幾個病逝的宮妃加上封號,往上面升半級,骨灰送到帝陵裏安葬了吧,她們的家人也做好撫恤。”

“是,奴才記得了。”

坐在一旁的胤禛聽到他們汗阿瑪三下五除二地就將撫恤任務分派給倆心腹了,終於鼓起勇氣,用紅彤彤的丹鳳眼瞧著坐在主位上的康熙,顫聲道:

“汗阿瑪,我,我也想為病逝的人出一份力,你把我的小金庫都拿走吧,將裏面的銀錢全拿出來,用於撫恤吧。”

“行,朕準了,小四,烏雅氏是烏雅氏,你是你,這件事情與你無關,但汗阿瑪還是很欣慰你能做出這種決定。”

康熙嘆了一口氣,雙目看著自己的四兒子溫聲道。

胤禛看著他們汗阿瑪包容的模樣,雙眼有些發潮。

“汗阿瑪,孤的小金庫也有錢,一同拿出來吧。”

懷裏摟著小十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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