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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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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冬天裏,康熙急出了一腦門的汗。

等他一路跑進慈寧門後,又步子不停地踩著青石地磚徑直往慈寧宮正殿的方向跑。

守在正殿門口的兩個太監,遠遠瞅見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手裏拎著個小箱子的皇上正神色焦急、微微喘著粗氣朝他們這兒跑來,守門太監的眼睛不禁瞪大了,尋思著他們哥倆還沒收到皇上回宮的消息呢,皇上怎麽就跑來慈寧宮了呢?

哥兒倆來不及細想,雙腿一曲就跪倒在了地上,嘴裏“奴才給皇上請安”幾個字還沒有喊完,就感受到康熙宛如一陣風似的,從他們身邊掠過,擡手掀開厚實的棉門簾就跨過門檻沖了進去。

回過神來的倆太監不由面面相覷,正打算從地上起身呢就又瞅見皇太後、皇貴妃和皇太子也氣喘籲籲、風風火火地跑過來了。

兩個太監只好又將頭往下埋了埋,兩雙用銀絲線繡著繁覆花紋、做工精致的金黃色虎頭靴在他們眼前一晃而過,緊跟著衣角翻飛間幾位風塵仆仆趕回紫禁城的矜貴主子們就看不著影子了。

皇太後幾人一跑進大廳,入眼沒能瞧見康熙的身影,反而撲鼻就聞到了濃濃的苦藥湯子味兒,琪琪格忍不住心一顫,忙擡腳往內室邊快步走著,邊出聲喊道:

“皇額娘!”

胤礽擔憂他皇瑪嬤一個不小心也摔倒了,也顧不上多瞅這廳內的宮人們,趕緊用手牢牢攙扶著琪琪格的胳膊,祖孫倆相攜著往太皇太後的臥室急步走去。

跟在他倆身後的皇貴妃,則抱緊懷裏的雙胞胎快速掃視了一圈大廳裏的景象。

看見站在軟榻邊、紅漆大柱子旁的宮女們瞧見他們幾個後,眼中雖有驚訝,但卻沒有多深的恐懼,心中就有數了。

想來太皇太後的傷勢沒有他們在禦駕上時料想的那般嚴重,遠遠沒有到油盡燈枯的時候。

至於皇上、皇太後和胤礽都是關心則亂,因為滿心滿眼都念著太皇太後呢,因此壓根兒就分不出來一點額外的眼光來關註旁的。

知道情況沒那麽遭的晴嫣忙在心中長舒了口氣,平覆了一下稍許混亂的呼吸,臉上掛著憂色,跟著太子和太後的腳步進入了內室裏。

“烏庫瑪嬤!”

胤礽攙扶著琪琪格繞過一面色澤綠油油的翡翠屏風後,就瞅見太皇太後正倚靠在紅木架子床的床頭上,而他們汗阿瑪則側身坐在床邊,大口喘著粗氣,並用袖子擦拭著額頭上滲出來的汗珠。

瞧見太皇太後神智清醒的模樣,祖孫倆心下一安,趕忙往床邊走。

站在床尾處的蘇麻喇姑和桂嬤嬤循聲往屏風處看,就瞅見皇太後

、皇太子、皇貴妃和十三、十四阿哥前後腳跟著進來了,倆人忙俯了俯身退到了內室中央的紫檀木圓桌邊,將床側的位置空了出來。

“皇額娘,快讓我瞧瞧您的膝蓋兒。”

琪琪格一踩上腳踏就忙探著脖子往床內側看,神色焦灼地詢問道。

靠在床頭上的太皇太後瞧見既是她侄孫女又是她兒媳婦的琪琪格慌亂擔憂的模樣,心裏熱乎乎的。

看著自己不開口,琪琪格都打算彎腰動手掀她蓋在身上的錦被了。

太皇太後無奈只好先一步將錦被掀開一個角,下一瞬幾個人就清楚地看到太皇太後的右膝蓋上已經被四塊小竹夾板牢牢地固定住了,夾板外面還纏著厚厚幾層白紗布,紗布很新隱隱還能看到裏面黑乎乎的藥膏,顯然是剛更換過不久。

“哀家年紀大了,這有時候啊,血一下子供不到腦子裏了,頭暈很正常,而且宮人們也及時跑上來攙扶了,就是膝蓋不小心磕了一下,無甚大礙,哀家還不覺得有什麽呢,瞧瞧把你們幾個嚇得。”

太皇太後用手拍了拍床板,出聲笑道。

聽到太皇太後這話,康熙還沒怎麽著呢,被胤礽攙扶著的皇太後就繃不住了,擡起手摸了摸長著魚尾紋的濕潤眼角,沒好氣地出聲埋怨道:

“‘還就膝蓋不小心磕了一下!’您也不瞅瞅自己都多大的歲數了,都七十多歲了,渾身的骨頭都脆了,這敢摔跤嗎?”

“平日裏我都勸您多少回了,不要一整天地坐在小佛堂裏念那幾本破佛經,可您就是不聽我的話,如今看看這摔得,您即使想坐哪兒念經都坐不到圈椅上了吧!”

“常寧和隆僖倆人也是個憨的,這麽大的事兒他們倆也膽敢瞞著我們這麽久!”

愛之深,責之切。

琪琪格像是發射連珠炮似的,語句的內容又直又沖,但語氣中包含著濃濃害怕和擔憂卻掩也掩蓋不住。

康熙起身將他屁股下的位置騰給皇太後坐,自己與摟著雙胞胎的皇貴妃、胤礽一塊兒站在床邊。

他也對自家這位性子倔強了一輩子聽不進旁人勸的老太太,很是沒有辦法,如今聽到自家皇額娘的話,恨不得琪琪格能夠再多說點兒,好讓太皇太後的性子別再這般執拗了。

他心裏清楚,離宮第二日太皇太後就在慈寧宮摔了,車隊那時候怕是才剛走出京城,倘若一個侍衛拍馬去追,只需兩、三個時辰他就能收到消息。

可這個消息竟然能夠一瞞就瞞了快一個月,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必然是自己皇瑪嬤對外下了封口的消息。

想起在京郊接駕時常寧和隆僖兩個人面紅耳赤的羞愧模樣,康熙心中雖然明白不能將這件事兒怪在倆蠢弟弟身上,但他還是忍不住遷怒。

一想到他住在驛站裏時,常寧和隆僖給他傳了十幾封信,這倆蠢貨竟然一句都不提皇瑪嬤摔倒的事兒,康熙還是氣得想要將他倆喊到面前,指著倆弟弟的鼻子,破口大罵。

倘若他事先知道這事兒了,縱使山西省飄著大雪,他也會讓車隊冒雪返程的!

懷裏抱著雙胞胎的晴嫣瞧著側身坐在床邊的皇太後嘴裏雖然在一條一條數落著太皇太後不聽勸的過往,但手上的動作又輕又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搭在太皇太後身上的被角,心裏也不禁感嘆,皇太後和太皇太後這婆媳關系可真是處得像是親生母女似的,但凡這婆媳二人關系疏遠些,皇太後此刻語氣中肯定就是滿滿的客氣了。

頭發花白的太皇太後也知道皇太後這是在心疼她膝蓋兒上的傷勢,瞧著一向心大、事情不往心裏去的琪琪格這回被她氣得手都直打哆嗦,難得心虛地不敢與她對視,視線瞟了一眼站在床邊的康熙,看到孫子也是板著一張容長臉,細長鳳目裏滿滿都是對她隱瞞消息的不讚同,她又移到了自己最為寵愛的三個曾孫身上。

康熙和皇貴妃身為晚輩不敢像皇太後這樣“訓”老了不服老、恨不得日日夜夜將小佛堂當成臥室用的太皇太後,但胤礽和雙胞胎看到太皇太後瞅向他們的視線後,這三個輩分更小的孩子就你一句我一句地大膽開口了。

“烏庫瑪嬤,孤覺得您以後應該嚴格限制待在小佛堂裏念佛經的時間,像您這樣的歲數,一天在裏面待上半個時辰足矣,其餘時候您可以坐在前院裏曬曬太陽,或者讓暢音閣裏的戲班子來慈寧宮裏給您唱幾段戲,悠閑地過日子就好了,這種事情真得不能再發生第二次了,實在是太嚇人了,而且以後您身邊一米之內都不能離開人,這樣有事兒的話,宮人可以即使攙扶住您,免得出什麽意外。”

胤礽雙手背在身後,長長嘆了口氣,眉頭微擰地看著太皇太後規勸道。

太皇太後聞言還沒有出聲說話,小十三就在皇貴妃懷裏蹬了蹬兩條懸空的小短腿兒,學著身旁太子哥哥的模樣,嚴肅著一張肉嘟嘟的白嫩小圓臉,兩只小短手在空氣中邊比劃,邊奶呼呼地道:

“車車,給,烏烏,坐。”

在他旁邊的小十四也努力邊吸溜著往外流的口水,邊奶聲奶氣地補充道:

“對,車車,不,要,了。”

聽懂雙胞胎的意思是要將他們的雙層嬰兒車給太皇太後用,正在氣頭上的皇太後也維持不住黑臉了,“撲哧”一聲就被逗笑了,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用手拍著大腿樂呵道:

“哎呀,十三、十四可真孝順啊,等宮人將你們倆的嬰兒車抱過來了,皇瑪嬤就扶著你們烏庫瑪嬤的胳膊,將她抱進去,咱們就推著她去外面沿著宮道遛彎兒,你們倆說好不好啊?”

雙胞胎這個年紀還沒有明確的大、小觀念。

在他們眼中看來,雙層嬰兒車他們坐進去空間占不滿,那麽只要換個旁的人坐進去,肯定也是可以的。

看著皇太後的話音落下了,小哥倆還傻乎乎的點著毛茸茸的小腦袋答應,太皇太後也被逗笑了,快有一個月沒看到倆小家夥了,太皇太後稀罕地伸出兩條胳膊,用蒼老的聲音親昵道:

“來,烏庫瑪嬤抱抱。”

康熙看到小兒子們將兩位長輩都逗笑了,直接轉過身子上手將雙胞胎腳上穿著的虎頭靴子給脫掉了,晴嫣看到太皇太後的右腿在床內側,就俯下身子輕輕將懷裏的倆小奶娃放在了床外側。

小十四靠在烏庫瑪嬤的身上,活動了幾下自己穿著小白襪子的胖腳丫,隨後就探著小身子,一臉好奇地伸出小短手想要去摸摸太皇太後纏著繃帶的右腿膝蓋。

晴嫣看到小兒子不老實的小爪子,眼皮子一跳,忙眼疾手快地沖上前,一把將小兒子胖乎乎的右手握在右手心裏,同時不著痕跡地在左手心裏調動起了一絲異能覆蓋在了太皇太後的傷腿上。

太皇太後瞬間就感覺到原本又痛又麻的右膝蓋變得暖融融的,好像輕快了不少,她也沒有多想,以為是張太醫的新膏藥起效用了。

小胤禎被額娘給中途按住了,想去摸傷口摸不著,只好縮回小身子和十三哥哥盤著小短腿兒坐在一塊兒,仰著小腦袋,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瞅著太皇太後軟聲詢問道:

“烏烏,痛,不,痛,鴨?”

“不疼了,哀家抱著你們倆就哪哪都不疼了。”

小奶娃們幾乎一天一個樣子,此次巡幸五臺山,康熙差不多出宮了整整一個月。

太皇太後看到出宮前嘴裏還只會發出“嗯嗯嗯”、“嚶嚶嚶”音的小哥倆,眼下都會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了,想起福臨小時候也是這般聰慧,不滿周歲就會說話了,渾濁的老花眼中不禁冒出了一絲不明顯的水光,用枯老滿是皺紋的手摸著小哥倆光滑的小胖臉,和藹可親地道。

皇太後、皇太後和太子胤礽都以為老太太這是看到雙胞胎小曾孫心裏高興,因此才會說出“腿不疼”這話,想想就知道了,膝蓋骨兒都摔裂了,這一個月的時間都沒過完,怎麽會不疼呢?

晴嫣則心裏明白太皇太後說出這話倒也不全是安慰他們幾個大人的,她的變異異能本就見效快,再者雙胞胎身體內也是有異能的。

健康人摟著他倆或許只是覺得小哥倆渾身上下都是軟乎乎的奶膘,摟著舒服,但太皇太後歲數大了,身體免疫力和抵抗力又極差,此刻還受著傷,可以說身體內的能量流失了大半。

如今雙胞胎趴在她身上,就像是寒冷的冬日裏坐在燦爛的太陽下曬暖一樣,太皇太後的身子有外來能量滋養了,自然是舒服的。

康熙看著自家皇瑪嬤精神頭這會兒挺好的,猶豫了小一會兒,還是轉身走到不遠處的紫檀木圓桌旁,將他拎著走進來順手放在桌面上的紅木小箱子翻開,看到箱子裏面不僅有佛經匣子,還有小兒子們的藤球、平安符、和檀木手串,他的手微微一頓,隨後就將藤球和平安符先一一拿出來遞給了站在圓桌旁的蘇麻喇姑和桂嬤嬤後,他又將手伸進去,抓起兩串手串,捧著佛經匣子轉身走到了床邊。

蘇麻喇姑和桂嬤嬤一眼就看出來皇上從箱子裏拿出來的幾件東西都是佛家之物,心中猜測著這些八成都是從五臺山上得來的,她倆不明白皇上想要做什麽,對視一眼後就各自拿著手裏的東西,擡腳跟了上去。

“皇瑪嬤,您都不知道吧?這小哥倆到五臺山上後可受那些和尚們的喜愛了,朕和保成都沒收到禮物呢,他們倆倒是得了三件禮。”

康熙晃了晃手中的木匣子,勾在手指裏的檀木串兒碰撞到一塊兒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太皇太後笑著擡頭看,瞅見那有些眼熟的檀木手串兒後不禁身子一僵。

小哥倆瞧見他們的藤球和平安符後,立刻小嘴叭叭叭地開始說眾人聽不懂的嬰語了。

胤礽看著倆小弟弟激動地手舞足蹈的模樣,摸著他倆的虎頭帽,笑著說道:

“烏庫瑪嬤,那藤球是五臺山清涼寺裏的主持和尚送給小十三、

小十四的,說是用後山四百多年的古藤樹編織的,平安符則是他的師伯行森大師送給雙胞胎的。”

小哥倆早就不記得安悟和行森的名字了,但知道在寺廟裏一共有兩個腦袋光溜溜的人前後腳地給她們送“玩具”,倆小奶娃邊聽著太子哥哥的話,邊笑得大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兒,咧著小嘴點著小腦袋。

康熙瞧見寶貝兒子將話說了一半了,他抿了抿薄唇,掀開懷裏的木匣子露出裏面幾本手抄佛經,將木匣子往前送了送,對著太皇太後溫聲道:

“皇瑪嬤,汗阿,行癡大師也很喜歡雙胞胎,玄燁臨走前,他特意把自己盤了多年的手串當成抓周禮物送給了胤祥和胤禎。”

咽下“雙胞胎有佛緣”這話,康熙用手指摩挲了幾下手中的木匣子,又繼續道:

“行癡大師還給您抄寫了幾本佛經,讓朕帶回來送給您,說是他衷心希望您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康熙這話一出口,整個內室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手中捧著藤球和平安符的蘇麻喇姑和桂嬤嬤齊齊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腦子中不約而同地冒出了一樣的想法:先帝這是服軟了???

雙胞胎敏感地感受到烏庫瑪嬤的身子變得緊繃了起來,不明白自己汗瑪法和烏庫瑪嬤陳年舊怨的小哥倆納悶地仰起小腦袋瞅著太皇太後。

胤礽也擡起眼皮瞧了一眼自己靠在床頭上的烏庫瑪嬤,看到太皇太後臉上的笑意散去,變成了一副沒有什麽表情的樣子,他也不由抿了抿唇,摸不透自己烏庫瑪嬤心中是何想法。

晴嫣和琪琪格一個身為兒媳婦,一個身為孫媳婦,更是找不到立場說先帝母子倆的事情了,倆人也都輕輕咬了咬下唇,一時之間內室裏沒有人出聲,被雙胞胎活躍起來的氣氛也陡然變得冷凝了起來。

蘇麻喇姑在心裏嘆了口氣,笑著走上前接過康熙手中的佛經匣子,對著康熙等人笑道:

“皇上,太後娘娘,皇貴妃娘娘,太子殿下,您四位大老遠地回來,要不先回各自宮裏吃些膳食,梳洗一番,主子這邊由老奴們照顧著呢,您幾位要不明個兒再過來請安吧?”

桂嬤嬤也跟著站在蘇麻喇姑身旁,笑得一臉慈祥地道:

“是啊,皇上。主子現在也該喝藥了,張太醫在那藥湯裏放了不少安神催眠的藥材,每次主子喝完藥沒一會兒就睡著了,您幾位也可以先回宮裏泡個熱水澡,舒坦舒坦,等明兒個再過來請安。”

康熙瞧了一眼自己皇瑪嬤的臉色,發現瞧不出喜怒後,也知道她們三位老人肯定待會兒有話要說。

他笑著頷了頷首,又伸手接過蘇麻喇姑遞來的藤球和平安符,將雙胞胎的禮物重新裝進紅木小箱子裏。

晴嫣也又彎腰撿起了雙胞胎的虎頭靴,挨個將小哥倆的靴子穿在了腳丫子上。

“那皇瑪嬤,您先好好休息,玄燁明個兒再來瞧您。”

康熙拎著紅木小箱子,強自擠出了一抹笑容,對著太皇太後溫聲道。

晴嫣也跟著沖太皇太後微微俯了俯身,就伸出雙臂將坐在床邊天真懵懂,用小手撓虎頭帽的雙胞胎抱了起來。

皇太後還想要說些什麽,但看到太皇太後視線低垂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將話給咽了回去,拍著太皇太後的手背出聲道:

“皇額娘,那我回壽康宮裏吃點兒東西,明個兒再來瞧您。”

說完這話,琪琪格就按著床邊準備起身了。

胤礽忙伸出胳膊左腳踩在腳踏上將他們皇瑪嬤攙扶了起來,對著他們烏庫瑪嬤俯了俯身後,就和皇太後相攜著跟在康熙身後繞開屏風走出了內室。

幾個人匆匆忙忙地沖進來,又一個接一個地走出去。

等到康熙幾人的腳步聲完全聽不到了,太皇太後才將臉給扭到了床外側。

蘇麻喇姑和桂嬤嬤看到自家主子老淚縱橫的樣子,眼淚也跟著流出來了。

桂嬤嬤用手抹著眼淚,滿臉擔憂地看著太皇太後顫聲道:

“格格,福臨阿哥知錯了,他明白您之前的苦心了,不怨恨您了。”

蘇麻喇姑也眼眶紅紅的,低頭看到木匣子裏的幾本線狀的手抄佛經紙張都泛起毛邊兒了,顯然是經常被人翻閱的,她就知道先帝這是很用心地在彌補自己年輕時犯的過錯的。

她微微俯身將木匣子放到床邊,對著太皇太後溫聲道:

“格格,您好好瞧瞧看吧,心結解開自己才能舒服呢,奴婢們出去給您看看藥煎好了沒有。”

說完這話,她就用手按了按眼角,拉著桂嬤嬤繞過翡翠屏風步子輕輕地走了出去。

等到內室裏只剩下太皇太後一個人後,她沈默了半晌,才低頭看向身側的佛經匣子,左手顫抖地從裏面取出最上面的一本佛經,又從床頭的暗格裏取出她的老花鏡戴在鼻梁上。

佛經用的紙微微泛黃,顯然比不上宮裏的紙,但卻能聞到濃濃的香火氣,是在佛前供奉過的。

她翻開佛經的封面,入眼就看到第一頁上用蒙語寫了一首語調輕緩的母親哄孩子睡覺的童謠,童謠右下角還用毛筆勾勒出了一副年輕的蒙古女人在油燈下摟著懷裏的繈褓,嘴角微揚哼唱童謠哄哭鬧的幼子睡覺的溫柔畫面。

太皇太後看到這一幕後,眼淚流的更洶湧了,嘴裏無聲地哼著熟悉的童謠,臉頰上的眼淚就順著皺紋流到了嘴巴裏,明明淚水是鹹澀的,但她老人家偏偏感受到了一抹甜。

她用手指摩挲著紙張,繼續往下面一頁一頁地翻閱著,看到了熟悉的筆跡工整地寫著為父母祈福的經文,經文下面的空隙裏則都畫著一個臉型和耳垂都長得肖似雙胞胎的三頭身小人兒。

紙張翻飛間:

【小人兒會爬了、會走了、會倒騰著兩條小短腿兒、咧著長了幾顆乳牙的小嘴奶呼呼地喊“額娘”了……】

【小人兒摔倒了、讀書了、獨自住在阿哥所裏被師傅訓了……】

【小人兒穿上龍袍登基了、大婚了、有孩子做阿瑪了……】

【小人兒和額娘又吵了、又鬧了、頂著臉頰上的五指手印甩袖離開了……】

【小人兒的愛妃沒了、滿臉天花痘疹地躺在龍床上了、剃度完出家做和尚了……】

【……】

太皇太後一頁一頁翻看著,過往的歲月如同皮影戲一般一幕一幕地她腦海重現著,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鏡片上沾滿了淚水,雙手也顫抖地不行,淚水落在佛經上,將上面的三頭身小人打得濕漉漉的,暈染得一片模糊。

等她翻到最後一本佛經的尾頁時,看到上面畫了一幅渾身沈靜、嘴邊掛著平和笑容的老和尚半身像後,她用枯老的手摸著畫像,將印象中的那張年輕臉龐一點點融合上去,兩張臉融合後,太皇太後徹底繃不住情緒了,將幾本佛經按在心口上,泣不成聲地低聲道:

“福臨啊。”

“哀家的福臨啊……”

端著藥碗站在翡翠屏風身後的蘇麻喇姑和桂嬤嬤聽到自家主子嗚嗚咽咽、宛如杜鵑泣血的哭聲,淚水也“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放著藥碗的紅木托盤上。

圓潤的淚珠碎成了好幾瓣兒,一生忠於她們格格的兩位老人也覺得心頭上像是飄了一場鵝毛大雪似的,雖然飄雪冰冷冷的,但瑞雪兆豐年,日子會過得越來越好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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