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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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後院是一片占地三百多畝用青磚院墻圈起來的露天跑馬場。

跑馬場的東西兩側對稱地用木頭和茅草搭了兩排棕褐色用木柵欄分成小隔間的馬棚。

四米高、三米寬的松木正大門開在南墻中央,出了南大門就是官道,地理位置優越,迎來送往間十分方便。

從昨天開始飄的鵝毛大雪幾乎整整持續了一天一夜,直到今早卯時末從陰沈的天空上紛紛揚揚飄下來的雪花才變得細小了些,可迎面吹來的寒風還是能凍得人直打哆嗦。

穿著一身玫紅色高領冬裝的皇貴妃帶著宮女芒種從廂房裏走出來後,就風風火火地往南走。

走到種了許多冬青樹的後花園時,看到不少穿著深藍色冬袍的太監正手中握著鐵鍬、拎著大掃帚清理鵝卵石小道上的積雪。

正在忙活的宮人們瞅見皇貴妃後,忙恭敬地閃到一旁朝著她俯身行禮。

晴嫣看著宮人們鏟出來的雪層差不多都有十幾公分厚了,不由微微擰了擰眉,覺得若是這雪再不停的話,很有可能他們一行人還得扣在這驛站裏,短短幾天就刺殺不斷,還有羅剎人千裏迢迢大老遠地跑來五臺山,此處暗中隱藏的危險實在是太多了,她們一行人還是早些回宮比較安全。

這般尋思著,她和芒種就已經穿過了一個抄手游廊,拐個彎就看到了跑馬場的北門,一個圓形的月亮門。

未等兩人走近呢,主仆二人就隔著院墻隱隱約約聽到了裏面傳來的各種嘰嘰喳喳的聲音。

晴嫣忙加快腳步,進了門,入眼就看到空曠的跑馬場此刻已經變成了天然的滑雪場。

七、八個青春活潑、衣著艷麗的少年、少女們正腳下踩著冰刀鞋,邊滑雪,邊不時彎下身子抓起一把雪打雪仗。

其中最顯眼的就屬穿著寶藍色冬袍、上躥下跳的大阿哥胤禔了,只見他朗笑一聲就高高舉起右胳膊朝著在他前面並肩滑行的班第和大公主佛拉娜喊道:

“嘿!班第!吃爺一個紅衣炮彈!”

正在和大公主說蒙古下雪後是什麽樣子的班第聞聲下意識地扭頭往後瞅,臉上的笑意還沒有散去,就看見迎面朝著自己飛來了一個捏的極其瓷實的雪球。

他眼睛瞬間就瞪大,知道大阿哥這是找準機會報覆自己剛剛打到他身上的那幾個雪球了。

打雪仗挨到雪球不丟人,可少年人都是最要面子的,尤其是情竇初開當著自己心上人的面。

班第可一丁點兒都不想自己當著大公主的面用臉接大阿哥的雪球,當眾出大糗,忙側身往旁邊閃躲,但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一些,未等他徹底避開,雪球就撞在他右肩膀上摔得稀碎,不少雪花還都飛到了他的脖子上,凍得班第打了個激靈。

“哎呀!保清,你快別鬧了,大冬天的把人袍子搞濕了,多難受呀!”

佛拉娜看到自己蠢大弟辦得好事,忙上前一步開口制止道。

“嚶嚶嚶,保成,雅雅你們倆看到了沒?咱大姐現在還沒成婚呢,就不向著咱了,爺的袍子不也被班第給打濕了嗎?爺說什麽了嗎?”

“保清!汗阿瑪就應該罰你再把《資治通鑒》給抄寫一百遍!”

大公主被胤禔的話搞得俏臉一紅,羞赧地呵斥了一聲,就轉身滑著雪離開了。

“大公主,你等等奴才啊。”

班第見狀立即瞪了胤禔一眼,連自己脖子上的雪都顧不上掃了,忙滑著向前追趕。

跟在胤禔身旁的胤礽和恪靖看著自己大哥向他們倆擠眉弄眼的樣子,不由嘴角齊齊抽了抽。

恪靖甩了甩兩條胳膊頗有些嫌棄地說道:

“大哥,你以後可千萬別再對著我們‘嚶嚶嚶’地裝哭了,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穿著一身藏青色冬袍的胤礽也輕咳兩聲道:

“雅雅說得沒錯,大哥,你這個樣子極醜。”

“害!二弟兒啊,四妹兒啊,咋著連你們倆也不向著大哥了,來,吃爺一個紅衣炮彈!”

胤禔聽到倆人的話,又快速彎腰捏了倆雪球,朝著兄妹二人扔過去。

胤礽眼皮子一跳,忙拉著妹妹的胳膊朝前滑了。

晴嫣在後面看著這一幕,瞅見胤禔身後密密麻麻的數十個雪印子,而其他人身上都是零星幾個,就有些哭笑不得。

顯然他們幾個不久前剛經歷過一場大戰,胤禔是被眾人追著打那個倒黴催,現在翻身了就開始用盡各種手段報覆對手了啊。

她忙笑著開口喊道:

“保清,你快回來!”

胤禔聽到熟悉的女聲轉頭往後看,遠遠瞅見皇貴妃的身影後,不禁眼前一亮,也顧不上去追前面的兄弟姐妹了,利落地將手裏新捏的雪球給扔掉,沒滑幾步就趕到了北門處。

“皇額娘,您怎麽過來了?”

晴嫣看著胤禔的一張細長俊臉凍得臉頰生出來了兩坨高原紅,腦袋上青黑色的暖帽早就都被雪給打濕了,帽子上的毛毛中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雪花沒有打幹凈,配上他露出八顆白牙的燦爛笑容,以及圓潤的荔枝眼,看起來要多傻有多傻。

跟在皇貴妃身後的芒種,也低下頭強自憋著笑意,覺得惠妃真是有意思,自己有一百二十個心眼子,偏偏沒給大阿哥多生幾個。

“我來尋白露和雙胞胎,順便喊你們回去吃早膳。”

晴嫣擡起手將粘在胤禔帽子上的雪花全部給拍掉,看著眼前少年差不多和自己一樣高了,不由心生感嘆,她初次見這孩子時,也是在這寒冷冬日裏,時間可真快啊,一晃眼幾個大孩子都快要訂婚了。

“呀,皇額娘你可來晚了,小四帶著他們幾個小的跟著侍衛們去組裝雪橇了。”

胤禔拍著自己的腦門大大咧咧說道。

晴嫣正想問“去哪裏組裝了”,下一瞬就聽到胤禔身後傳來了一陣驚呼。

“天吶,小四你們也太會玩兒了吧?”

“四哥,四哥,我也想要坐。”

胤禔轉身往後看,晴嫣和芒種也跟著朝南瞧,下一瞬,三個人的眼睛齊齊瞪大了。

只見迎面撒歡兒似的跑來四條半人高的大狗,狗身上都綁著拉車的繩子。

最中間兩條通體雪白的大狗,頭頂兩個內側是粉紅色豎立三角形的小耳朵正迎風抖動著,左右兩側的雪橇犬身形則比白狗還要大上整整一圈,背毛呈棕色,健碩的四肢和爪子皆是奶白色,覆蓋在身上的毛又長又直又油光水亮的,跑起來時模樣看著威風凜凜的,但不知是毛太多了還是身上的肉太多了,奔跑起來,看著有些搖頭晃腦的,憑空蒙上了一層憨氣。

四只狗吐著粉紅色的大舌頭“汪汪汪”地快速朝前跑,它身後則拉了一個四周皆是圍擋,像極了馬車車廂一樣的“無蓋大木箱子”,雙胞胎、胤禛、小九、小十都正坐在裏面。

坐在正中間的四阿哥手中牽著四合一的狗繩,小九、小十站在大木箱子裏,剛好露出來一個小腦袋,小十三、小十四努力地用小手扒著邊沿,晃晃悠悠地站立著,勉強露出來上半張臉。

他們五兄弟左右兩側還跟了四個同步朝前滑,用繩子拉著他們大木箱子以免翻車的禦前侍衛。

五兄弟看見皇貴妃後,小胤禟、小胤俄連忙開口奶聲奶氣大喊道:

“皇額娘,我們坐狗車啦!”

“額,額,勾勾,車!”

雙胞胎也咯咯咯笑著,跟著兩位哥哥喊。

晴嫣望著最前頭排成一溜兒的四條狗,不由“啪”的一下子用手捂著了臉,加上養在皇莊上的胤哈,雪橇三傻,這下子是徹底齊活了。

“籲~停下。”

胤禛帶著四個弟弟跑到額娘跟前,像是學著趕車的車夫一樣,身子往後仰拉緊手裏的狗繩子,將四驅狗車給強制停了下來。

天□□狗的四阿哥,似乎在趕狗車這方面也格外有天賦。

即便他初次玩兒這個,在停車時還當眾來了個側方停車,一個漂亮的大飄移,恰好將大木箱子側著停在了皇貴妃跟前。

站在裏面的四個小奶團子,頭上厚實的裘毛暖帽毛毛全部被風吹得往後倒,雙胞胎金黃色的虎頭帽都快被風給掀翻了。

“額娘,這雪地狗車速度跑得可是真不慢啊。”

胤禛仰起頭,沖著皇貴妃朗聲大笑道。

站在他旁邊的四個小奶團子也“咯咯咯咯”地跟著笑。

這時胤礽、佛拉娜、班第等人也都滑了過來,齊齊摸著幾人屁股下的大木箱子連聲讚嘆著。

“誰給你們說,大早上跑來這跑馬場上玩兒雪橇的?”

晴嫣無奈地俯下身挨個兒將淘氣的四個小奶團子從狗車中抱了出來。

胤禛用手扶著邊沿輕輕一翻就邁腿跳到了外面的雪地上,稀罕地伸手揉著四個毛絨絨的狗頭。

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

這個時候眾人身後又傳來了一個喘著粗氣的女聲。

“主子,是皇上讓阿哥、公主們來這裏玩雪橇的。”

一群孩子們往兩邊分著站,緊跟著就看見白露推著雙層嬰兒車,氣喘籲籲地朝著他們這邊跑了過來。

晴嫣看著深秋時,在儲秀宮中第一次打包行禮時就被裝進紅木箱子裏的嬰兒車竟然被心腹宮女給取出來了,更不解了。

白露快步跑到皇貴妃身邊時,額頭上都已經冒出來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上半身微俯趴在嬰兒車的木扶手上大喘氣。

晴嫣見狀忙伸出右手拍著白露的後背給她順氣。

待白露的氣息順暢後,她才看著面前的皇貴妃,笑著解惑道:

“主子,你昨晚上睡得早,不知道。”

白露咽了口唾沫,潤了潤喝了太多寒風,而有些幹澀的嗓子,等喉嚨舒服了些,才又繼續往下道:

“昨晚上兩位小阿哥坐在床上,鬧著不喝驅寒湯,皇上就哄著他們哥倆說,只要把湯藥給喝了,今早上就讓侍衛們帶他們來跑馬場上玩兒狗拉雪橇。”

“十三、十四阿哥一聽這話,立馬抱著自己的小碗,‘咕咚咕咚’全將湯藥給喝完了,這不今天早上您又晚起了,吃早膳時,他們哥倆一當眾說出這話,所有的小主子們都不吃飯了,全都鬧著要跑來這兒玩雪了,太後娘娘聽到有侍衛和奴婢在這兒看著他們,就也樂呵呵地放行了。”

“對,瑪瑪,說,喝,苦苦,坐,狗狗,車。”

抱著額娘雙腿,勉強迎風站立在雪地上的小哥倆,立馬齊聲點著毛茸茸的小腦袋附和道。

晴嫣聽完這話,徹底是無語了,康熙還真是心大,真有他的,竟然敢讓不滿周歲的小哥倆坐狗拉雪橇,果然孩子們沒有危險時,他們父親就是最大的危險制造者!

胤禛揉夠觸感極佳的狗頭後,也笑著指著白露手中的嬰兒車開口補充道:

“額娘,原本小十三、小十四還想坐在嬰兒車裏被狗狗拉呢,我覺得這太不好,容易翻車,恰好在南門的庫房裏找到了一個廢棄的馬車車廂,讓侍衛們試著動手一改造,沒想到這狗車的質量還真不錯,裏面的空間又大,坐著又穩當。等咱走的時候一定要把這車和狗都裝進大馬車裏帶走,到時候我想要在北海禦苑的結冰湖面上玩兒。”

晴嫣聽到大兒子把下回狗拉雪橇的地點都給定好了,嘴角不由抽得更厲害了,徹底說不出話了……

皇貴妃一行人在跑馬場裏玩兒的熱火朝天的,而被皇貴妃在心底裏瘋狂吐槽的康熙,心情就不那麽美妙了。

在關押著羅剎人的前院裏轉了一遭,康熙的臉色也變得越來越覆雜。

當他帶著裕親王走到最大的一間客房門口時,脊背挺得直直,認真看門的帶刀侍衛們忙對著他們兄弟倆俯身行禮道:

“奴才見過皇上和裕親王。”

康熙摩挲著手指,朝前擡了擡下巴。

倆侍衛立刻心領神會,趕忙轉身恭敬地推開了身後兩扇厚重的紅木雕花門。

已經兩三天沒有看到室外天光,精神萎靡,盤腿坐在客房軟榻上的羅剎少年聽到木門“咯吱”一聲又開了,他神情怏怏地擡起頭,瞇著眼睛往外瞧,發現來人不是送飯的侍衛,而是綁了他們一行人的那個男人,以及比他氣勢更強勁的陌生男人後,腦袋中的警報立刻瘋狂拉響。

他忙從軟榻上跳下來,半長的栗色卷發淩亂地糊在臉頰上,即便眼中遍布著紅血絲,眼睛下方還掛著青色的黑眼圈,渾身的疲憊掩都掩不住,但他眼窩深邃的棕色眼眸裏仍舊閃動著銳利的光芒,舉起兩條胳膊,拳頭攥得緊緊的,做出一副攻擊的姿態,視線直直地盯著站在門口的康熙,警惕又氣憤地用他蹩腳的漢語磕磕絆絆地冷聲怒吼道:

“你們究竟,似(是)森(什)麽,銀(人),為什麽要抓,我們?”

康熙即使早就知道這少年個子高大,但等親眼看到他站起來竟然和自己差不多高後,還是不由在心裏感嘆這羅剎人真是太能長個兒了。

同樣都是十二歲的年紀,保清的個子已經夠高了,可這少年比保清還要快高一個頭。

卷發少年看著康熙不回答他的話,眉頭不禁皺了皺,又問了一句。

康熙徑直擡腳邁過門檻往裏走,他每前進一步,羅剎少年就不自覺往後退半步。

當少年看著身穿玄色袍子的男人一屁股坐在了他軟榻對面的圈椅上後,而那個捉他的男人則態度恭敬地站在圈椅後面時,他腦子裏靈光一閃,脊背上瞬間生出一層冷汗,猜到了玄色冬袍男人的身份。

康熙敏感地註意到少年神情變了,知道他這是知曉自己身份了,未等少年出聲,他就用流利的俄語輕笑道:

“朕是該喊你的化名‘米哈伊洛夫’呢?還是該喊你的真名‘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羅曼諾’呢?”

“四歲不到就喪父,十歲登基,隨後緊跟著就被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給趕下皇位,放逐到莫斯科的郊區村落裏,沙俄現如今只留存在名義上的‘第二沙皇’?朕說得可對?”

少年彼得看見來人一下子就將自己的身份給戳破了,瞳孔不由一縮,還沒等他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就看到這個極其威嚴的中年男人從懷中拿出了一把手銃,瞇著一雙細長的丹鳳眼,將黑漆漆的手銃口正對著自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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