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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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門外,風塵仆仆身穿一襲墨黑圓領袍的曹寅略顯疲憊地斜靠在旁邊的紅色大柱子上,頭頂斜上方昏黃的宮燈,將他的影子拉的細長。

遠遠地看到有一身明黃色正朝著他大步流星地走來,曹寅瞬間站直了身子,用指甲掐掐手掌心讓自己清醒清醒,就準備給來人跪下行禮。

“子清辛苦了,不用行禮了。”看到曹寅的動作,康熙忙幾步上前,攙扶起已經半蹲下的曹寅。

身後的梁九功用左手掀開門簾,三人緊跟著就進入了禦書房。

室內燈火通明,康熙坐在上首,特意給曹寅賜座讓他坐在右下首的圈椅上。

曹寅比康熙小四歲,既是康熙的奶弟又是伴讀,是康熙為數不多的心腹。

得到帝王恩賜的曹寅再次拱手行禮謝恩後,就坐到了圈椅上,從側邊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只堪堪坐了三分之一。

“子清,南邊的形勢如何?”待兩人坐定後,康熙就迫不及待開口問道。

曹寅有些惴惴不安地從懷中掏出一本被染血白綢布包裹的厚厚折子遞給梁九功,梁九功雙手接過用銀針試了試沒毒後,又小心翼翼地彎腰遞給康熙。

康熙接過折子翻開後,一目十行看完上面記載的內容,瞬間宛如平地一聲雷,把他驚得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梁九功不知道折子上到底記載了什麽,竟然讓平時淡然的帝王失態成這個模樣,而曹寅也是一個勁兒地低著頭。

感到氣氛有些緊張到粘稠,梁九功就悄悄後退,貼著墻根兒快步溜到了隔壁的小茶房裏。

帝王不說話,曹寅也不敢吭聲,他怎麽都沒想到自己去查南邊的形勢,竟然意外知道了皇家這麽大的秘密。

他的心臟咚咚咚地跳個不停,不知道接下來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

“這上面寫的是真的嗎?”康熙的語音忍不住有些發顫。

“回主子的話,上面所有的記載都是真的。”

曹寅閉了閉眼,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聲音微微發顫低著頭對康熙說道:“都怪奴才無能,查的慢了一步,等趕到現場時,兩方的人已經打的不可開交了,奴才鬥膽對照畫像看了看,大師確實是那位。”

話音剛落,曹寅就將頭埋得更低了。

室內一時之間安靜極了,只能隱約聽到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康熙快速地撥動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心亂如麻。

過了好大一會兒,才低低開口問道:“那,那你可知,可知大師有沒有受傷。”

他的語速很慢,卻字字清晰,在眾人看不到的視角下,那低垂的纖長睫毛遮蓋住了年輕帝王眸底一閃而過的脆弱和悲傷。

聽到康熙對那人的稱呼,曹寅心中忍不住輕輕舒了一口氣,偷偷擡頭瞥了一眼高坐在上首的帝王,才又低頭聲音微微擡高說道:“主子請放心,大師身邊有不少皇家頂級暗衛,這本染血的折子就是大師遞給我的。”

“大師毫發無損,只是這次跟著奴才出行的暗衛們都不幸身隕了。”曹寅一臉羞愧的低頭說道。

“那就全部厚葬了,倘若還有家人的就好好撫恤,只要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康熙不自覺地用手細細撫摸著這本詳細記載了南邊和蒙古各部諸位勢力的情況。

他讓曹寅起身又坐回椅子上,但是自己心情覆雜的宛如一團亂麻,完全不知道究竟該說些什麽。

坐在小茶房的梁九功,將耳朵貼在墻壁上,細細聽了聽,發現室內似乎沒有說話的聲音了,才彎腰端起桌子上放著兩杯茶盞的托盤,步子輕輕地返回禦書房。

他先踩上三級矮矮的臺階,將托盤放到禦案的一角,將其中一杯上好的太平猴魁捧出來放在康熙的右手邊,又輕輕走下臺階正準備將另一杯廬山雲霧放到曹寅手邊的小桌子上。

沒想到曹寅就直接起身從半空中接過了梁九功遞過來的茶:“謝過梁公公了。”

“曹公子客氣了。”梁九功將茶盞穩穩地放到曹寅手中,就又拎著托盤從側面走上臺階,站到康熙身後眼觀鼻鼻觀心,做個安安靜靜的背景板。

·

恰在這時,掛著大大黑眼圈的魏珠也步伐匆匆地走進內室,待跪下行禮被康熙叫起後,才站起身子說道:“主子,暗衛所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怎麽說?”康熙強迫自己將心神從剛剛那個大秘密中穩下來,微微坐直身子開口問道。

魏珠餘光瞥了一眼曹寅,曹寅立馬識趣地想要向康熙拱手行禮告退。

康熙則擺擺手拒絕了:“直接說吧,子清是自己人。”

“是。”聽到康熙這樣說,魏珠也緊跟著從懷中掏出一本折子。

看到魏珠的動作,康熙忍不住頓了一下。

他剛剛就被那本折子的內容給震得心神不寧,沒想到緊接著又有一本。

他頭疼地扶扶額,梁九功又快走幾步下去用同樣的方式驗了毒後,又彎腰呈遞給康熙。

康熙微微吸了一口氣後,才將折子給翻開,密密麻麻的方正楷體字映入眼簾,白紙黑字的內容看得他鳳目的神色越來越幽深。

“確定這折子的內容字字屬實?”康熙快速地將折子的內容瀏覽了一遍,就氣得將折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嚇得另外的三人趕忙就地跪下。

康熙低著頭用右手揉捏著眉頭,覺得自己今天受到的刺激真是太多了,頭疼地厲害。

他知道因為三藩動亂的原因,大清江山不安穩。

這宮裏發生的一件一件禍事背後也都隱藏著極其覆雜的勢力,對此,他早已有心理準備,但卻萬萬沒想到現實遠遠比想象中的“真相”更加荒誕,這些不同的勢力竟然還會因為同一個目標互相結交竟然隱隱達到宛如蜘蛛網的地步。

看到年輕的帝王一幅極其頭疼的樣子,魏珠在這一刻深深的和康熙共情了。

熬了這麽久的夜,他才將這些事情的頭緒大部分給捋順,還有一些事情他一直未能查到頭緒,怕是還得再詳細暗查一段時間。

“回主子的話,折子上的事情都是經過精簡的,您看起來可能會有些不太清楚,奴才還是仔細給您說說目前掌握的情況吧。”

魏珠擡頭瞥了一眼高坐在上首的康熙,小心提議道。

康熙擺擺手讓三人都起來,隨後就閉上雙眼,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

站在斜後方的梁九功伶俐地從旁邊拿起一塊濕潤的白汗巾,將兩只手仔細擦幹凈後,又轉身從身後那約莫有三米高、四米寬的大書架上,拿起放在第四排最右邊黃花梨木盒子中的舒緩藥油,拿掉瓶塞往左手掌心中倒了約有大拇指甲蓋兒的量,又將藥油重新放回原位,兩個掌心相對著搓了搓,就移到康熙身後,用拇指肚輕輕給康熙按壓著太陽穴。

獨自一個人站在室內中央的魏珠又在心底過了一遍腹稿,決定還是按照時間線來說。

“主子,去年先後一周年忌日的時候”,魏珠擡起眼皮看到康熙面無表情的臉,又嚇得趕忙低下頭,吞吞口水,加快語速繼續說道:“噶布喇嫡福晉舒穆祿氏曾去過龍泉寺上香,準備去齋房休息時,偶然在路中央見到了一個衣著華麗的健碩婦人毆打幼兒的畫面。”

“那幼兒慌不擇路之間撞到了舒穆祿氏的腿上,還不待噶布喇夫人身邊的仆人上前拉開那孩子,幼兒就極其可憐地跪在地上砰砰砰地朝著夫人磕頭,嘴裏還不停地嚷著繼母狠心虐待他這個原配嫡子,還不待舒穆祿氏有所反應,隨後那幼兒就被健碩婦人罵罵咧咧地給擰著耳朵拖走了。”

“這些都是我們從當時緊跟在舒穆祿氏身邊的仆從那裏查證出來的,噶布喇夫人回府後就連著做了好幾天噩夢。”

“或許是因為被這件事情給嚇到了,在八月中旬赫舍裏庶妃剛剛入宮的時候,噶布喇夫人就借助先後的人脈想要給庶妃下絕子丹,怕是為了避免以後赫舍裏庶妃有親子後,會對殿下不好。”

魏珠查到這裏的時候,簡直對這舒穆祿氏的愚蠢感到一言難盡。

康熙睜開眼,示意梁九功停下,有些玩味兒地說道:“那這是哪股勢力給朕這為人膽小又愚蠢的岳母做的局?”

“主子聖明,暗衛已查明那婦人打幼兒的確是一場特意給噶布喇夫人演的戲。”

“這股勢力背後的影子更多的是後宮之人的手筆,其中還隱含了蒙古察哈爾部的勢力。”

“察哈爾部?”康熙猛地在心中滑過了一個人,隨後用手敲了敲桌面,示意魏珠繼續往下說。

“那後宮之人的勢力不小而且隱藏的還挺深的,它不僅和白蓮教餘孽有勾結,甚至和南邊三藩牽涉得也頗深。”魏珠語速逐漸放平緩,繼續往下說道。

“慎刑司裏的暗衛們動用了重刑來審問那裕親王府的大丫鬟,最後她實在是挺不過去,為了速求一死才松口說,她是白蓮教的教徒,已經隱藏在裕親王府有將近八年的時間了。”

“呵~八年,那豈不是朕的二哥福全剛剛被冊封為親王搬到王府後,那大丫鬟就後腳進王府了?”康熙在心中盤算了一下時間,才開口說道。

“主子說的是,那大丫鬟的確是在康熙六年入的王府,因為辦事細心,手腳麻利辦差期間從未出過差錯,才漸漸地被裕親王福晉西魯克氏所倚重,待嫡長女出生後,特意放到了親王愛女身邊做了管事大丫鬟。”

“此外,她就是那個在慈寧花園裏蠱惑保清阿哥說‘水是沒有味道的,但冰是鹹鹹的’小太監。”

魏珠說完這句話後,全場安靜了幾秒鐘,梁九功更是驚疑不定地看著下首的魏珠。

作者有話說:

【註釋1】

曹寅是順治十五年出生的,比康熙小4歲,他是曹璽長子,曹璽的夫人孫氏是當初照顧幼時玄燁出花的奶嬤嬤,康熙對其很看重,百科上顯示曹寅曾經擔任過康熙的伴讀,君臣間的關系也很好,青年時代的曹寅文武雙全、博學多能而又風姿英絕,十七歲擔任康熙的侍衛,二十多歲時被提拔為禦前二等侍衛兼正白旗旗鼓佐領。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甲子年)六月,曹寅的父親、時任江寧織造的曹璽在任上病逝。“是年冬,天子東巡抵江寧,特遣致祭;又奉旨以長子寅協理江寧織造事務”。

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庚午年)四月,曹寅被康熙提拔為蘇州織造;三十一年(1692年壬申年)十一月,調江寧織造。其所遺蘇州織造一缺,由其內兄李煦(時為暢春園總管)接替。

曹寅一生兩任織造,任內連續五次承辦康熙南巡接駕大典(四次南京接駕,一次揚州接駕),其實際工作範圍遠遠超過了其職務規定,所受到的信任與器重也超出地方督撫。

他的大舅子是李煦,他和納蘭容若的關系也非常好。

曹寅不是孫氏的親子,摘了一篇論文的摘要

《關於曹寅“嫡出”身份的考證》來源《蘭臺世界》|2015年第016期|88-89|共2頁

作者馬美琴;

【摘要如下】

【紅學專家朱淡文先生在其論著《紅樓夢論源》中分析認為: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的生母顧氏不是曹璽的嫡妻,只是個婢妾,所以曹寅是庶出。庶出的曹寅卻繼承了父親的職位,於是造成了他和嫡出的弟弟曹宣之間的一系列矛盾.但本論文經過仔細的研究得出了全新的結論:曹寅的生母顧氏乃曹璽的嫡妻,而非婢妾,故曹寅應是嫡出身份.論文著重“從曹寅的生母顧氏不是明遺民顧景星的親妹妹、曹寅之父曹璽在娶孫氏之前應該已娶妻、李煦生母文氏的婢妾地位比照、孫氏嫁為人妾屬正常事”等幾大方面進行了科學合理的考證,探析細致,見解獨到.】

我沒能找到原文,只看到了這一段摘要,本文私設曹寅是曹璽原配顧氏嫡出的長子。

【百科:身份矛盾】

內務府包衣是特殊歷史時期出現的特殊人群,曹寅是其典型代表,他的身上充滿矛盾。他是漢族,又是旗人;是奴隸,又是官員。就是在官員中他的身份也難以確定,滿官認他為漢人,漢官認他為滿人。他所擔任的職務雖是最能撈錢的肥差,卻又為正途出身的漢族官員所不齒。他若是像大量內務府人一樣,沒有什麽文化,唯以撈錢為能事倒也罷了,可他同時又是學富五車的人物,是詩人、戲劇家、藏書家、出版家。他不能不為這種身份的不確定、靈魂的無歸屬而苦惱。曹寅坐轎出門總是低頭看書,從不擡頭,表面上,他說是為了避免官民向他行禮,實際上與這種矛盾的心態大有關聯。他在寫給豐潤兄長曹鋡的詩中言到:“棗梨歡罄頭將雪,身世悲深麥亦秋。人群往往避僚友,就中唯感賦登樓。”很形象地寫出了他的這種苦悶。他活得風光又淒苦,體面又卑微,他是在歷史的夾縫中生存的邊緣人,他在歷史的夾縫中歌吟,他的詩便在沈雄樸厚之中時時帶有若隱若顯、揮之不去的悲哀。若問曹寅詩歌的最大特色是什麽,就是這種欲說還休的悲涼。在舊文學中,這是一種獨特人物發出的獨特聲音,是瞬間繁華與無常命運合奏的音響,曹寅本人也因此成為獨特的典型人物。

【註釋2】福全康熙六年被冊封為裕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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