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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炎朔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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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炎朔之“死”

日子一天天過去,叢容來到異世大陸的第三個旱季悄無聲息地從指間溜走,荒原的風吹過綠洲,將樹葉和草地染成駁雜的黃色。

十五六度的氣溫,叢大人已經開始賴床了,更何況如今就算他什麽都不幹,債務也會自己變少,爽得鴨屁。

“這可能就是原世界大部分人夢寐以求的生活吧……”叢容往軟和的被窩裏縮了縮,舒服地喟嘆。

9527忍不住出聲提醒:“宿主,您答應大眼珠子,啊呸,神主的事情還沒辦哩……”

叢容:……

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提起那個黑心資本家啊?ky程度不亞於下班了還讓你準備明天早上會議資料的周扒皮老板!

不過說到大眼珠子,叢容想起很久以前9527無意間說漏嘴的一件事情。

“我記得剛穿來的時候,你說有還清債務的穿越者,沒回去原來的世界,自願留了下來?”

9527:“……我說過嗎?”

叢大人冷笑。

你可以懷疑他的情商,但絕不能懷疑他的記憶力,E017號實驗體過目不忘。

9527:“好吧,我說過……”

見它承認,叢容深深擰起了眉:“沒回去的人多嗎?他們為什麽不想回去?”

沈默。

“9527?”叢容挑眉。

半晌,冷冰冰的機械音才再次響起:“該問題與債務值相關程度較低,系統不予回答。”

久違的官方詞條讓叢容的臉色不由變得難看,他試圖繼續和9527溝通,腦子裏卻安靜一片,那個八卦又狗腿的生命財富系統仿佛消失了一般。

過去兩年裏,叢容和9527鬥過無數次嘴,也曾多次聊起其他穿越者,包括大眼珠子,後者也不像現在這樣諱莫如深。

為什麽?

得不到答案,叢容只能自己思考。

從9527的反應看,沒回去的人應該不在少數,甚至可能比回去的還要多。

異世大陸早已被穿成了篩子,之前的穿越者和他不一樣,沒有修補文明的任務,只需要還清債務就可以在原世界重生,並得到一個相當不錯的身份。

這是9527從一開始就掛在他面前的胡蘿蔔。

叢容雖然共情力弱,但拋卻情感因素,僅從客觀分析,異世大陸科技水平落後,文明崩壞,即便那些人在這裏混得再風光,站上了權力的頂峰,可物質條件跟不上是事實。

空調,冰箱,電腦,手機……他費勁千辛萬苦都搞不出來的東西,原世界唾手可得。

再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有人貪戀權柄到可以忍受高溫嚴寒,吃除了鹹味就沒其他味道的烤肉,一個兩個說得過去,總不可能大部分都這樣吧?

叢容肯定這裏面存在問題。

如果從一開始自己的目標註定無法實現,那麽他後來費勁心力所做的一切就成了天大的笑話……

炎朔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他家叢哥擁著被褥,只露出一顆腦袋,眼神兇得仿佛要吃人。

“怎麽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溫柔地摸了摸對方的臉頰。

叢容這才從混亂的思緒中清醒,狠厲的眼神在接觸到少年擔憂的目光後一點點軟化。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對坐了片刻,叢容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沒什麽,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東西。”

知道有問題總比什麽都不知道,完全被蒙在鼓裏強。再說,真到了和大眼珠子談判的那一天,他手上也並非一點籌碼沒有。

炎朔見他不願意多說便也沒有勉強,笑道:“叢大人還不起床嗎?我怕一會兒顏秋那家夥找不到你會沖進來。”

叢容一拍腦袋,他光顧著和9527叭叭,不小心把小白花的人生大事忘了。

今天是顏秋和炎逢結為伴侶的日子。

在原始大陸,結伴侶是一件非常熱鬧的事情,堪比冬獵大豐收,所有族人都會聚集在一起大吃大喝。這一天連奴隸們也被允許不用幹活,還能額外分到一碗肉湯。

而部落的祭司則需要肩負起主持儀式的重任,祝禱這對伴侶得到聖主的承認和庇佑。

叢容飛快穿好衣服洗漱完,嘴裏塞了塊炎朔新烤的獸油面包,兩人快步往平時分配獵物的那片空地走去。

空地上已經圍了滿滿當當的人,顏秋站在正中間,改良過的棉衣掐出纖細的腰肢,眉目如畫,笑靨如花。炎逢緊緊挨著他,高大的年輕戰士臉上難掩喜氣。

“部落裏好久沒人結為伴侶了。”老戰士炎崖和身邊的老祭司紅午感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一對應該還是卯和紅果那兩個孩子。”

“沒錯,一晃都快三年了。”老太太算著數,看上去紅光滿面。

“三年啊……”炎崖拍了拍身上厚實的棉襖,“前年冬獵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活不到下一個雨季了,結果現在,嘿,我覺得我再活十年都沒問題!”

老祭司讚同地點點頭。

在原始社會,六十歲絕對稱得上是罕見的高齡老人,她今年剛好六十。就像炎崖說的,相比起同齡人,紅午看上去明顯更加健朗,臉上的皺紋都比海貝部落那個祭司老頭少。

而這一切都要感謝那位大人……

老太太視線穿過人群,看向有著一頭耀眼銀發的年輕人。

“叢大人!”顏秋眼睛亮晶晶地和青年打招呼,嘴裏嘀嘀咕咕地抱怨,“您終於來了,再遲一會兒,我就要去神廟找您了!”

重要人物全部到齊,顏秋將叢容之前送的那兩個拇指高的小瓷杯小心翼翼地放到石板上,作為進獻給聖主大人的珍貴祭品,在場所有人面向聖城,齊刷刷跪倒在地,由祭司誦讀祝禱詞。

叢容:……

即便已經從老祭司紅午那裏得知了結伴儀式的全過程,叢大人還是覺得槽多無口,特別是當他把混合了幾種動物血,象征著祝福的“紅泥”塗抹到顏秋白皙臉蛋上的時候。

等儀式終於結束,進入吃席流程,叢容回到炎朔身邊,忍不住和他低聲咬耳朵:“我們結伴侶的時候,我一定不要塗那玩意兒,味道太奇怪了。”

我們結伴侶……

炎朔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叢容被看得惱羞成怒:“幹嘛?你不想跟我結為伴侶嗎?不想拉倒!”

小奴隸沒說話,將一張嘴還在叭叭的叢大人按進自己的懷裏。

他怎麽可能不想?

他想過無數次,想得痛徹心扉,深入骨髓。

空曠的沙地上燃起幾米高的篝火,原始人們圍著火堆大快朵頤。

顏秋是叢容親自任命的超市負責人,帶過商隊,建過城墻,當初織布機的圖紙還是他提供的。

如今小白花和炎逢喜結連理,叢大人自然也不吝嗇,直接撥了一批葡萄酒,獸奶,幹酪和紅糖出來,又讓煢那邊額外宰了兩頭鐵角獸和哼哼獸給他撐場面。

空氣裏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大人們說著祝福的話,小崽子們在人群裏穿來穿去,向來嬌辣的小白花難得露出了一絲嬌羞,炎逢護著自己的伴侶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樣的生活是不是也很美好?”腦子裏的9527忽然詐屍,幽幽開口。

叢容喝了口葡萄酒,微甜的酒液在舌尖轉了一圈,才被他咽入腹中。

“你是不是想說就算不回去,留在異世大陸也不錯?”

冷冰冰的機械音發出一聲嘆息,反而讓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是的……”

“是個屁!”叢容的聲音很冷。

他自己不願意回去,和被強迫留在這裏,完全是兩碼事。

9527一時語塞,半晌它忽然道:“檢測到宿主您近幾個月的債務清償速度過快,或許已經引起了主系統那邊的註意。”

叢容皺眉:“引起主系統註意會怎麽樣?”

9527沈默片刻,回答:“說不準,可能會有其他系統來接手我的工作,也可能神主大人會親自和您對話。”

前一種情況,叢容其實無所謂,不過9527跟了他兩年,彼此還算熟悉,換個新系統又要重新適應,白白浪費時間。

至於那個大眼珠子……

叢容眸光微冷。

他一點也不想見到對方。

結伴儀式過後,炎火大陸的氣候驟然轉冷。日月城的營業一直持續到深冬。下了幾場稀稀拉拉的小雪,氣溫降低到了零度以下,游商們返回自己的部落,待在洞穴裏不再出來。奈羅河的支流也結上了薄薄的冰層,為了避免被凍在半路上,白狼號沒再出行,停靠在船塢裏。

整片異世大陸被寒冷席卷,所有生靈似乎都進入到了安靜的休眠狀態,只有半山腰的溫泉小屋還亮著昏黃的油燈,透出絲絲縷縷的暖意。

幹燥的木材在壁爐裏燃燒,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響,叢大人吃過晚飯窩在椅子裏消食,腳尖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地面。

“如果是搖椅就好了……”叢容有些遺憾,他想起上輩子買的那張奶奶椅,晃動的幅度不大不小剛剛好,就像躺在搖籃裏一樣,別提多舒服了。

“搖椅?”炎朔挑了挑眉。

“就是一種可以搖擺的椅子,底下的椅子腳是圓弧形的……”叢大人連說帶比劃,“算了,過段時間我讓倉看看能不能做出來。”

“不用倉,我也可以做。”少年道。

叢容看了他一眼:“太冷了。”

舍不得。

炎朔忍住笑意,朝椅子裏的銀發青年張開雙臂。

叢容同樣伸出手,任由少年將自己抱起來。

大概是有溫泉,又燃了壁爐的緣故,屋子裏暖融融的,叢容只穿了一件長袖T恤,衣擺隨著他的動作被拉起來一點,露出腰間一小片白皙細膩的皮膚,炎朔的掌心正好貼在那裏,指腹輕輕摩挲,激起一小串酥麻的電流。

叢容沒有抗拒,反而更緊地勾住了對方的脖子,少年安撫地摸摸他微微突起的脊骨,叢容呼出一口氣,小聲說:“睡覺吧,我困了。”

“好。”炎朔抱著他回到臥室,銀發青年依舊八爪魚似的纏在他的身上,良久才一點點松開縮進被窩裏。

叢容將一側的臉埋在枕頭裏,只露出一只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炎朔彎下腰,青年配合地閉眼,任由他在那只眼睛上落下淺淺一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睡前的這個吻,也可能是因為少年就在自己身側,叢容這一晚睡得格外沈。

然而,半夜的時候,他忽然驚醒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爬上叢容的心頭,空氣仿佛凝固了,聽不見的聲音在耳邊叫囂,刺得他鼓膜發疼。

細細密密的冷汗爬上青年的鬢角,他倏地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看向床的另一邊,炎朔也醒了。

“我出去看看。”

少年朝他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利落地翻身坐起。叢容卻不願意老實待在床上,再說這種情況,他也待不住。

他想到了9527之前說的“引起主系統的註意”,淺粉色的唇瞬間抿緊。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雪,雪光透過窗戶將室內照得半明半滅,熟悉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仿佛連毛孔都不受控制地張開了。

“大眼珠子……”

叢容低低咒罵一句,他來不及穿鞋,赤腳跑出溫泉小屋。

鵝毛大雪模糊了視野,月亮不見了,天空陰沈得仿佛要壓下來一般,炎朔背對著他站在門口,一顆成人拳頭大的眼球懸浮在幾米遠的地方。

它滴溜溜轉動著,上面的神經像一條條細長的蛇,飛速流竄,最終定格在銀發青年身上。

叢容瞬間像被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盯住,渾身血液從頭涼到了腳,想要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已經有過類似的體驗,也或許因為這次和他見面的並非大眼珠子本體,叢容感受到的精神汙染竟然弱了許多,至少目前他還沒有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

“好久不見,穿越者。”冰冷的電子機械音從眼球內部傳出來。

叢容不閃不避地與之對視,冷冷道:“可惜我一點也不想你。”

眼球卻並未被他的不敬冒犯到,語氣無悲無喜,波瀾不驚:“編號為9527的生命財富系統已經將你這幾個月的債務清償數據傳送至中央主腦。根據程序分析,不出五年,穿越者你就能還清剩下的債務值。這個速度在過去幾百年中都是絕無僅有的。”

它的語速十分緩慢,叢容耐著性子聽了半天,聽出對方應該是在誇自己,可惜這種沒什麽營養的彩虹屁叢大人聽多了。

“還沒老莫他們吹得好。”銀發青年唇邊浮起一抹譏諷的笑。

眼球表面原本滋滋滋個不停的生物電流在聽到叢容這句吐槽後出現了零點幾秒的停頓,似乎是在分析其中的含義,下一瞬“神主”終於反應過來眼前螻蟻一般的人類竟然是在嘲笑祂。

眼球猛地彈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異世大陸的夜晚,空氣變得更加凝滯,風完全停了,連紛紛揚揚的雪花也被凍結在了半空中,世界仿佛成了一塊巨大的透明琥珀。

成百上千倍的壓迫感讓叢容的思維開始變得遲鈍僵化,裸露在外的皮膚爬上一層潔白的細霜,這是來自高維生物的懲罰,懲罰他不知敬畏,出言不遜。

脖頸越來越重,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正在拼命往下按壓,試圖讓他低頭臣服,然而能這麽輕易被馴服就不是桀驁又霸道的E017號實驗體了。

銀發青年竭力仰起頭,淺色的瞳仁裏滿是譏誚與張狂:“神主大人在幹什麽?惱羞成怒了嗎?不知道以往那些還清債務的穿越者,您是否也是用同樣的手段,強迫他們留在異世大陸的呢?”

“胡言亂語,吾並未強迫他們。”機械音脫口而出。

叢容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的淺笑:“所以,是那個承諾出了問題,對嗎?”

“你在套我的話。”眼球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俯沖下來,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彗尾。

叢容明白自己大概真的把對方激怒了,連那個酸唧唧的自稱都氣忘了,直接用了口語化的我。

青年想要後退,卻被牢牢禁錮在原地。操,這非人的玩意兒不會想把他殺了吧?!

叢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大眼珠子還要靠他修補文明,目前自己的表現應該是讓祂滿意的,否則也不會有今晚的這次會面。

對方不想殺他,但同樣也不介意讓他吃點苦頭,反正最後系統會重新把他的□□修覆好。

就在叢容作好硬挨這一下的準備時,一股大力將他推開,少年擋在他身前,緊緊盯著將雪地打穿了一個洞的眼球。

“謝了。”叢容小聲說。

炎朔搖搖頭,兩人的視線短暫交匯,叢容再次看向眼球,繼續之前的話題。

“我猜所謂的‘還清債務就可以重新回到原來的世界’應該是有條件的吧?”

眼球將自己從雪洞裏彈出來,重新升到半空中,這一次祂沒再開口,叢容就當對方默認了。

“什麽條件?讓我猜一猜。”凝滯的空氣讓叢容呼吸不暢,鼻腔也有些異樣,他吸了吸鼻子,笑得邪氣,“是清除記憶,還是徹底成為另一個人?”

生物電流的流速一下子又加大了,這次叢容有了準備,銀白色的M9落入掌心,槍口對準不遠處的眼球。

砰砰砰——

青年連開三槍,然而三槍都沒有擊中眼球,倒不是叢大人的槍法稀爛,而是對方似乎能免疫M9的攻擊。

果然,冷冰冰的電子機械音再度開口:“人類,不要白費力氣,生命財富系統出品的任何道具都對吾無效。”

“試試而已,試試又不吃虧,說不定有效呢。”叢容滿不在乎地吹了吹槍口,將M9收回空間背包。

眼球:……

一旁的炎朔忍不住笑出了聲。

“自作聰明的人類。”眼球的機械音更加冰冷了幾分,“不過,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麽知道的。”

每個穿越者在來到異世大陸的那一刻就被生命財富系統畫了‘只要還清債務就能在原世界覆活’的大餅。

沒有人懷疑這塊大餅的真實性,因為它太誘人了,人們本能地更願意相信自己希望發生的事情。

如果不是9527無意間透露出來的那點蛛絲馬跡,叢容或許也想不到系統在跟他們玩文字游戲。

“9527說過,只要我還清債務,就可以幫我安排一個全新的人生。出生就在羅馬,天選之子萬人迷,幹啥啥成功,不論男女都愛我……”叢容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是不是很完美?完美到讓人幾乎無法拒絕,然後一門心思,心甘情願地為你打工。

可是只要想得再深入一些,就會發現問題。這麽完美的人生,我該以什麽樣的身份接受呢?

身穿?魂穿?都不是,你不會讓一個帶著兩輩子記憶的穿越者回到原來的世界,別忘了異世大陸的文明是如何崩潰的。

最好的法子是消除我們的記憶,作為新生兒降臨到世界上,既符合9527一貫強調的邏輯鏈,又不算違背最開始的承諾,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這樣的新生兒還是原來的那個‘你’嗎?”炎朔皺眉。

以少年的聰慧,即便不了解事情的前因後果,也還是從叢容和眼球的對話中聽出了一點頭緒。

叢容搖搖頭:“所以我的那些前同事們毫不意外地都選擇了拒絕重生,用9527的話說,就是自願留在了異世大陸。”

眼球依舊不停旋轉著,並沒有打斷青年的指控,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了。

“你確實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穿越者,E017號實驗體。”從眼球嘴裏聽到這個詞,有種悲天憫人的味道,“不錯。在人類上萬年的文明進化中,‘我’代表著一種意識,是過往記憶的集合體。一旦記憶消失,‘我’似乎就不再是我了。”

“難道不是嗎?”叢容嗤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知道麽,E017號實驗體記憶力驚人,過目不忘。上輩子,這輩子經歷的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研究所爆炸的瞬間,我聽到了自己發出的慘叫,那一刻想的竟然是人死的時候,聽覺果然是最晚消失的。”

叢容說到這兒,感覺握著自己手腕的指節稍稍用力了幾分,炎朔的眼底滿是擔憂與心疼。

叢容朝他淡淡笑了笑:“我說過我不是聖主眷屬,沒想到吧,我其實早就死了,在另一個世界被一種叫做□□的熱武器炸死了。”

“所以你該感謝我讓你繼續在異世大陸存活下去。”冷冰冰的電子機械音響起。

“別給自己的眼球貼金了,無恥的資本家。”叢容的聲音很冷,“我就問你,消除記憶,以新生兒的狀態重新降生,和直接死亡有什麽區別?”

眼球詭辯道:“至少未來的‘你’會過得不錯。”

“你覺得一個腦袋空空,牙都沒長齊的奶娃娃是E017號實驗體?”叢容的語氣不無譏諷,“‘神主’大人您真的一點也不了解您眼中的螻蟻。”

眼球一時語塞,沈默讓本就凝滯的周遭顯得更加死寂,叢容頂著無形的壓迫,艱難地往前邁出一步,眼神晦暗:“有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希望‘神主’大人能幫忙解答。”

“為什麽會有第一個穿越者?”

上一次和大眼珠子見面之前,叢容推測出生命財富系統之所以不斷投放穿越者進來,是因為異世大陸的文明正在逐漸崩壞,需要他們運用自己的學識和能力對其進行修補。

然而所謂成也蕭何敗蕭何,文明崩壞的源頭也正是在於這些人。換句話說,如果沒有外來者的幹擾,這顆名為HJIU78星球或許還好端端的,按照自己的節奏和步調緩慢又健康地發展。

那麽問題來了,一切開始的最初,不存在修補文明的必要,第一個穿越者又為什麽會出現?

眼球無機質的瞳孔驟縮,冰冷的電子機械音變得嘶啞卡頓:“人類,你的問題太多了。”

叢容微微瞇起眼:“什麽意思……”

下一秒,鋪天蓋地的威壓再一次從四面八方襲來,叢容膝蓋不受控制地一軟,劇痛瞬間通過神經傳遞給大腦,以叢醫生的專業知識判斷,他的髕骨應該粉碎性骨折了。

眼角濕濕的,有什麽東西從眼眶裏流了出來,帶著熟悉又陌生的鐵銹味。

滴答。

一滴刺目的殷紅在石磚上綻開,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血液模糊了叢容的視野,太陽穴突突跳,他看到眼球開始像蛋糕上的奶油一樣扭曲融化,又仿佛萬花筒裏光怪陸離的世界。

精神汙染加重了。

叢容呼吸變得急促,喉嚨裏發出赫赫的氣音。

“叢哥!”炎朔化作白狼撲向眼球。

低沈的狼嗥劃破夜空,眼球不閃不避,叢容看不清,只能艱難大喊:“小朔,停下!”

話音未落,狼爪已經襲上眼球,然而兩者之間卻好似隔了一道無形的屏障,白狼無法再前進分毫。

“愚蠢!”眼球冷冰冰地低斥,不知道在斥責白狼抑或是叢容。

白狼撤離,又很快攻上去,尖利碩大的狼爪一下一下拍擊著眼球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間。

眼球無視了白狼的攻擊,精神汙染就像烏賊的墨囊,將叢容的意識整個包裹起來,每一根神經都好似被硬生生扯斷,每一個細胞都仿佛被吞噬,青年發出淒厲的慘叫。

這一刻,所有的疑問與答案都不重要了,叢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不會死,祂不可能讓我死,活下去……

白狼暗金色的豎瞳變得幽深,炎朔不知道自己攻擊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攻擊多久。濃稠的血水從甲縫裏滲出來,染紅了銀白的毛發,也濺了幾滴到眼球上。

終於,叢容痛苦的嘶吼和白狼砰砰的撞擊聲中,一個微不可察的聲音摻雜了進來。

哢嚓——

阻隔白狼和眼球的屏障多了一絲裂痕。

在場一人一狼一眼球皆是一楞。

下一秒電子機械音發出尖銳的嘯叫:“放肆!”

轟隆。

伴隨通天徹地的巨響,刺目的閃電在青年模糊的視野裏留下一道白印,叢容心底沒來由地湧起一陣巨大的恐慌。

“炎朔!”他朝白狼所在的方向伸出手,聲嘶力竭地大吼,“回來,炎朔!”

然而回應他的是白狼低低的哀鳴,和指尖滾燙粘稠的液體。

天空被撕開了一道比夜更黑的巨大裂口,白狼憤怒地咆哮,看不見的能量場撕扯著獸人的軀體,黑暗將他整個吞沒,裂口仿佛完成任務般重新閉合成一條長長的細線,最終徹底消失。

叢容大腦出現了瞬間的空白,他抖著手去抹自己的眼睛,想要將面前的一切看清楚。

“炎朔?小朔?”青年輕聲呼喚著白狼的名字,就像他平時做的那樣。

久久的,只有天邊轟鳴的雷聲由遠及近,冬雷震震,叢容的心也跟著狂跳起來,耳朵裏的血液一下一下撞擊著鼓膜,仿佛要從裏面噴薄而出。

“穿越者,不要試圖探究不該探究的存在,否則那個獸人的下場就是你的結局。”

冰冷的電子機械音宛如來自末日的警告:“你確實很出色,也是第一個走到這一步的人類,但一切都到此為止了。”

“好好修補HJIU78星球的文明,我們會再見面的。”

啪嗒。

豆大的雨點打在叢容的臉頰上,但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知覺,跪坐在地面上,維持著那個擦眼睛的動作。

眼周的皮膚出現了龜裂,鮮血已經凝固了,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很快又因為膝蓋處的劇痛再次摔倒。

時間仿佛又回到兩年前的那個旱季,剛穿來異世大陸的時候,爆炸重組後的身體無法直立行走,只能像動物一樣爬行。

片刻後,青年停下了,定定望著不遠處那一大灘深紅,強烈的窒息感在大腦深處炸開,他伸出手,抓起一團粘膩,緊緊握在掌心。

“叮,無法檢測到私奴炎朔生命活動跡象,宿主失去所有物x1,折合減少財富值10000點,當前剩餘債務值853323610點。”

沈寂了一晚上的生命財富系統硬著頭皮播報,毫無感情的機械音裏透著一絲小心翼翼。

“滾!”

不用青年提醒,9527已經麻溜地縮回意識深處,生怕自己這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高級AI被處於狂暴邊緣的宿主無差別攻擊。

叢容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熱,一摸,卻是一手冰涼。

這是……眼淚?

他在哭嗎?

作為一個情感缺失,共情能力低下的殘次品,他幾乎無法體會到悲傷或者難過,也從未高興到流淚的地步。

他當然也會哭,小時候摔疼了,被開水燙到手,但那都是生理性的淚水,和情緒沒有任何關系。

那他現在為什麽哭?

因為多了一萬點債務值?還是因為損失了一個私奴?

不,當然因為死去的是他的愛人啊!

叢容徹底崩潰了,他趴在那灘早已涼透了的血跡上,像失去伴侶的野獸一樣哀嚎,寒風裹挾著青年的悲傷卷過異世大陸的每一個角落,雨下得更大了,落在叢容身上卻溫柔得好似少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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