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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羊油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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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羊油皂

叢容對“祭司候選人”的身份其實沒什麽感覺,甚至對祭司這個位置也毫不心動。

他又不喜歡跳大神。

但好歹多了和祭司午相處的機會,從任務的角度來說,也算是一大進展了。

炎山燒了兩天,叢容教會他的私奴怎麽用冷水降溫後,便沒有再多管,剩下的時間都在和祭司午套近乎。

炎朔則一直默默陪在他身邊,到點下去做飯,有時候是雙拼臘腸,有時候是辣烤獸排。

和之前一樣,叢容會邀請祭司午品嘗,對方剛開始還能維持表面的矜持,後來也不管了,放開了肚皮吃。

老太太看著腳邊的骨頭,有些不好意思,板著臉道:“如果獸肉不夠的話,我那兒還有。”

叢容笑起來:“不用,學生孝敬老師是應該的。”

祭司午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嘴上卻說:“我只是讓你幫著做事,沒說一定收你當弟子,而且炎山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叢容笑笑沒說話。

炎山徹底清醒是在第三天晚上,睜開眼便看到站在身邊,居高臨下望著自己的俊美青年。

“啊,首領大人您醒了!”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話語熟悉的人折磨著炎山敏感而脆弱的神經,叢容這一刻在男人眼裏仿佛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恐懼。

叢容知道他是想起了被截肢的經過,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和祭司午打過招呼後,便帶著炎朔離開了。

叢容回去後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他感覺自己快被那洞裏的腐臭腌入味了。

炎朔燒了熱水,叢容背對著他脫掉獸皮長袍,露出一大片白皙細膩的後背,挺秀的蝴蝶骨微微聳立,仿佛即將張開的白色羽翼,沿著勁瘦窄緊的腰部往下是一雙筆直修長的腿。

“我也去洗澡。”少年移開目光。

叢容頭也不回地嗯了一聲。

自從上次兩人在河裏洗過澡後,炎朔便養成了每晚睡覺前出去游一圈的習慣,此時室外接近零度,叢容光想想就凍得牙齒打顫。

“天冷,別洗太久。”叢容叮囑。

“好,我很快回來。”

叢容自己用熱水洗了半天,依舊覺得身上有股難以言說的味道。

要是有肥皂就好了。

叢大人遺憾地想。

肥皂的制作方法其實並不難,不過是高中化學最簡單的脂類和堿的皂化反應。

他現在有鐵角獸油,堿的話,可以從草木灰中提取,等空了或許可以試試做羊油皂。

一大桶熱水全部用完,皮膚都洗得發紅,叢容才勉強感覺把那股臭味洗掉,他舒舒服服躺在大床上,忽然有種原世界下班回家的錯覺。

上輩子他沒有一直住在叢家的別墅裏,上大學後靠獎學金貸款買了一套小公寓。

原本不是多好的位置,總價也不高,後來附近通了地鐵,又建了商場和學校,房價一下子翻了好幾倍。

現在他死了,那房子多半會被銀行收走,想想還有些可惜。

叢容閉眼趴著,不一會兒炎朔也稀稀索索地上了床。叢容等了片刻,身旁依舊涼颼颼的,睜開眼,小崽子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叢大人懶洋洋地拍拍獸皮。

炎朔乖乖過去挨著青年躺下。

感受到融融暖意,叢容滿足地喟嘆一聲,人和人的差距怎麽就那麽大呢?

炎朔翻了個身,和他面對面,目光一點點掃過青年的眉眼,鼻尖和微微上翹的薄唇,仿佛在仔細描摹一副極難卻極美的畫卷。

“怎麽了?”叢容閉著眼睛問,聲音帶上了一絲困意。

炎朔頓了頓,小聲道:“叢哥想當祭司?”

叢容忍不住笑了:“沒有,我可不想穿祭司大人的聖衣。”

按照原始部落的傳統,祭司午會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傳授給繼承者,包括智慧,包括法杖,也包括那件一年都沒洗過的聖衣。

炎朔眉心微擰,十五歲的少年臉上嬰兒肥已經不明顯,漸漸展露出鋒利的眉眼,和優越的下顎線。這讓他看上去沒那麽像女孩子了,卻依舊十分漂亮。

“你給她吃你的臘腸。”炎朔嘟噥了一句。

“我沒給你吃?”叢容挑眉。

炎朔:“沒有。”

你只會拿我試味道。

叢大人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他想了想說:“我送祭司大人臘腸是因為她年紀大了,尊老愛幼懂麽?”

炎朔:“……嗯。”

叢容摸摸少年的馬尾辮,語重心長:“所以以後等我老了,你知道該怎麽做吧?”

炎朔:……

“尊老愛幼。”少年面無表情地回答。

得到滿意答覆的叢大人心安理得地睡了,炎朔望著頭頂的洞穴久久無言。

叢容從炎山洞穴離開後的第二天,首領大人少了一條腿的消息不脛而走,沒人知道是誰傳出去的。

但反正不會是祭司午,也不是他和炎朔,應該是炎山身邊的私奴或者情人,而且後者的可能性更大,畢竟奴隸們的膽子都非常小。

“沒了一條腿,炎山大人還能繼續當首領嗎?”

“不能吧,首領必須是一個部落最強壯最勇猛的戰士。”

“不是我說,炎山大人早就沒有那麽勇猛了……”

“不過他當首領以後大夥兒的日子確實好過了許多,特別是這幾年,每年凜冬都能獵到食物,不用擔心被餓死。”

“雕你傻了嗎?那些食物是炎山大人帶領我們抓到的嗎?明明是卯。”

“對,都是卯帶著大家獵到的,可每次炎山大人都會分走一半的獵物,他甚至都沒參加狩獵……”

“你們說炎山大人會主動讓位給卯嗎?”

“應該會吧,不給卯還能給誰?鵬嗎?但鵬已經失蹤很久了,這麽冷的天,沒有食物,沒有皮毛,他肯定已經餓死了吧……。”

這樣的對話隔三差五就會發生在兩個紅石族人之間,然而對話裏的二位當事人,不論炎山還是炎卯的洞穴裏都安安靜靜的,有種山雨欲來的窒息般的平靜。

不過這些都影響不到叢容,叢大人正一心一意走在做任務的路上。

祭司午的洞穴比炎山的小得多,卻講究得多,裏面用沙土隔成了內外兩個空間,外間是吃飯睡覺的地方,裏間則用來存放一些珍貴的東西,比如祭司大人平時不離身的法杖,形狀奇特的獸骨等等。

叢容也曾想過把自己的洞穴隔成幾個區域,就像原世界的住宅那樣,兩室一廳,三室一廳……

然而那個洞穴整體不算大,再隔就太小了,索性直接征用了隔壁洞穴當倉庫。

冬獵結束後,祭司午分到了半頭鐵角獸,獸肉切成條狀晾曬成肉幹,獸皮也被精心鞣制過,整整一大張。

而叢容成為祭司弟子的第一件事,是被要求用這張獸皮替自己的老師做一身時髦的獸皮長袍。

叢容當然不會推辭,令他感到驚訝的是,祭司大人終於打算把她的聖衣換下來了嗎?

不過很快,叢容就發現自己想多了。

祭司午先拎起獸袍看了看,問清楚怎麽穿後,便直接套在了聖衣外面,還妥帖地拍了兩下,叢容聽到她頗為滿意地長舒了一口氣,高興道:“這樣就不容易弄臟了……”

叢容:……

祭司午雖然嘴上說讓他幫忙做事情,可實際並沒有多少活兒。老太太原本就有私奴,是個手腳十分麻利的中年女奴,名字叫毛蕪。

毛蕪長得非常強壯,胳膊比叢容的大腿還粗。每當叢容準備掃地或者清洗石器的時候,毛蕪都會像炮彈一樣沖過來,搶走他手裏的東西,一臉慈愛地說:“叢大人,您高貴的雙手不應該觸碰這些東西,請讓我來吧,您去休息。”

叢容:……

叢容在她身上看到了老莫的影子。

後來他才知道毛蕪和毛莨是同一個女奴生的親姐妹,也就是紅果的姑媽,叢容救過紅果的命,因此毛蕪也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恩人。

祭司午的洞穴叢容來了三次,也就剛開始的時候做了件獸袍,之後的幾天都閑得要命。

祭司午卻忙多了,炎山還未好全,她不僅要照看對方洞穴裏的情況,還要安撫浮動的人心,根本顧不上他這個還在“考察期”的弟子。

於是叢容閑著沒事打算把羊油皂蘇出來。

草木灰不用燒,幾乎家家戶戶的洞口都有一大堆燒剩下的幹草灰,叢容讓炎朔去扒了小半桶回來。

草灰和清水攪拌混合,靜置一段時間,撇去表面的浮沫,把中間較為清澈的液體倒進另一個幹凈的石桶——這時候最好加一層紗布過濾,可惜叢大人沒有布,就算現織都找不到原材料,只能繼續靜置,盡量沈澱雜質。

做完這些,叢容挖了一坨前段時間熬的鐵角獸油,放入碗裏加熱化開。

“叢大人,您又要做吃的了嗎?”一旁的毛蕪好奇得不得了。

炎朔也看向青年。

叢容搖頭:“這東西可不能吃。”

毛蕪盡管疑惑,但也沒說出“不能吃您做它幹嘛”這樣的話,畢竟在奴隸們的認知裏,叢大人不論做什麽都是聖主的指示,絕對不會出錯。

叢容把沈澱好的堿水和獸油混合,繼續加熱攪拌——這個步驟需要比較長的時間,讓油脂裏的脂肪酸和堿水中的羥基進行充分的化學反應。

然而等他攪得手都酸了,眼看水分也蒸發得差不多,混合物卻絲毫沒有凝固的跡象。

失敗了。

因為不知道堿水中堿性物質的含量,土法制皂想要一次性成功的幾率非常小。好在叢容早有心理準備,而且他也不著急,記錄下這次堿水的用量後,又重新開了一碗。

接下去炎朔和毛蕪就見青年耐心極好地做了一碗又一碗,天都黑了,還在攪啊攪。

中間炎朔替了他幾次,否則光靠叢容自己估計手臂都攪斷了。

後面的幾天,叢容都在試著做肥皂,還叫上了炎朔和毛蕪一起。三個石碗同時進行,報廢了不知道多少原材料,草木灰反正不值錢,叢容半點不心疼,他心疼的是他的鐵角獸油!

就在叢大人考慮要不放棄算了,科學有時候不僅需要理論,還需要運氣,指不定肥皂這玩意兒就是和他無緣,身後傳來毛蕪不確定的聲音:“叢大人,您看看這是不是您要的樣子?”

石碗裏透明的獸油和堿水已經成了乳白色的酸奶狀,正散發著肥皂特有的堿性味道。

“是!毛蕪你做得太好了!”叢容大喜。

毛蕪被誇得雙手都不知道該怎麽放,有些局促地問:“大人,現在怎麽辦?”

“把它倒進磨具裏,然後晾涼凝固就可以了。”為了讓肥皂變成易於抓握的方形,叢容提前讓炎朔打好了模具。

毛蕪聞言趕緊照做,皂液緩緩鋪滿整個模具。原世界許多手工皂工廠為了讓肥皂味道更加好聞,或者具備護膚的功效會加入香料和精油。

叢容不打算這麽麻煩,他就洗個澡,順便再給炎朔洗個頭而已。

“毛蕪,你剛才放了多少堿水?”叢容問。

“這麽多。”毛蕪的“實驗記錄”做得不詳細,但她自己心裏有一把尺,沿著碗壁比了個高度。

叢容按她給出的份量,重新做了一次,果然也成功了,高興得瞇起了眼。

“叢哥,這東西有什麽用?”炎朔很少看到叢容開心成這樣,也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叢容瞥了他一眼,小崽子每天洗澡,身上其實並不臟,於是又看向毛蕪,招手示意她過來。

叢容挖了一小坨尚未完全凝固的皂液,塗抹到女奴的手上,然後讓她反覆搓揉。

這時候的皂液裏面還含有不少水分,很快黑褐色的汙垢混合著乳白色的細小泡沫順著毛蕪的手腕流了下來。

因為毛蕪的手實在太臟,沒多久那點乳白便消失不見,成了徹頭徹尾的泥水。

不過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毛蕪用清水沖幹凈後,便發現自己的手比以前白了三個度。

沒錯,是三個。

還沒完,叢容又給她挖了一坨,毛蕪繼續搓揉雙手,這次泡沫沒有消失,她只感覺滑膩膩的,舒服極了。

當天祭司午處理完部落裏的事情回來,看見她的洞穴外面整整齊齊擺著三個造型奇特的石器,石器呈長條狀,中間形成凹槽,裏面裝滿奶白色的東西。

沒等她搞清楚那是什麽,私奴毛蕪一臉驚喜地跑出來,將雙手展示給她看。

毛蕪做慣了粗活,因此她的手布滿老繭和大大小小的口子,指縫和甲縫裏更是塞滿泥垢,黑黢黢的,但祭司午並不會覺得奇怪或者不對,因為紅石部落所有人都這樣,包括她自己。

可現在這雙手依舊粗糙,卻非常幹凈,是祭司午從未見過的幹凈,大概只有剛出生的嬰兒可以與之媲美。

不,嬰兒的都沒這麽幹凈,他們身上會有黏糊糊的羊水和胎盤殘留。

“毛蕪,這是怎麽做到的?”祭司午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肥皂,祭司大人我用了肥皂!”毛蕪磕磕巴巴地說。

“肥皂?”祭司午想到什麽,指了指模具裏的乳白色膏狀物,“就是那個?”

“對。”叢容讓她伸出手,同樣感受了一遍。

祭司午更驚訝了,她深深凝視著眼前的青年。叢容看出她想問什麽,主動道:“這是聖主在夢裏告訴我的。”

“你聽到了聖主的聲音?”祭司午的神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叢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點頭:“不錯,聖主大人說肥皂能洗去凡人身上的汙穢,保持幹凈,不容易生病。”

“不愧是聖主大人,一直都這樣善良仁慈。”

祭司午吸吸鼻子,激動地將法杖高舉過頭頂,朝著聖城所在的方向,撲通一聲跪下,嘴裏說著晦澀難懂的祝禱詞。

毛蕪見狀也趕緊跪趴在地上,姿態虔誠。

叢容:……

肥皂倒入模具後,少則數周多至一個月才能徹底凝固成塊狀,不過現在天氣冷,這個時間應該能縮短一半。

一共三條肥皂,叢容允諾到時候把其中一條送給祭司午。

因為是聖主大人的智慧,祭司午倒沒再傲嬌地推辭,而是又恭恭敬敬對著聖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磕完她站起身,拍拍獸袍上的灰,耷拉著眼皮道:“你跟我來。”

叢容一楞,不知道老太太想幹什麽,但還是順從地跟了上去。

一旁的炎朔也準備擡腳,結果便聽祭司午說:“讓你的小奴隸回去吧,以後每天下午你一個人來,誰也不許帶。”

叢容更加詫異,他摸了摸掛在腰上的草兜,裏面放著幾把常用的手術刀,不大卻足夠鋒利。

“叢哥。”炎朔扭頭看他。

叢容朝他擺擺手,笑著說:“我今晚想吃火鍋。”

炎朔略一遲疑,隨後點點頭:“好,要微辣還是重辣?”

“微辣吧。”天太冷,辣椒樹基本不結果了,之前摘的那點辣椒他打算省著點慢慢吃。

炎朔走後,叢容跟著祭司午進入洞穴,後者給毛蕪放了假,讓她去找姐姐毛莨說話。

叢容見她如此謹慎,也不由鄭重起來。

祭司午帶他一路往洞穴深處走去,來到儲藏室。

叢容雖然在這兒待了幾天,儲藏室卻是頭一次進,之前祭司午都不允許他靠近,還讓毛蕪監督他。

叢容只在外面快速瞥過一眼,除了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獸骨外,他還看到了野獸的牙齒,和祭司午脖子上戴的類似。

然而等真正站在這裏了,才發現裏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堆滿不同形狀不同大小的石板。

這些石板和叢容在石場見過的是同一種石料,很可能就產自旁邊那條火原石礦脈。

祭司午稍顯吃力地抱起最外圍的一塊石板,這石板約摸兩指厚,足有臉盆那麽大,祭司午仔細吹去表面的浮灰,又珍惜地用獸皮擦了擦,示意叢容過去。

然後他便看到了許多密密麻麻,蝌蚪狀的線條。

這是……文字?

叢容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很難準確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在這個茹毛飲血的時代,人們住的是窯洞,穿的是獸皮。紅石部落個個都是文盲,單純又野蠻得驚人,結果現在,他居然看到了文字!

而且從這些石板的數量不難看出,異世大陸的文字無疑已經相當成熟,絕不是幾個單一的字節。

“從今天起,我教你識字。”祭司午哼了一聲,“不過我只教兩遍,能記住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說完,她便開始一個一個地教叢容認字。

三個月前電擊懲罰的延時補償只賦予了叢容聽懂原始人語言的能力,卻沒有灌輸他有關文字的知識,這就導致某醫學天才本質上也是個文盲。

叢容上輩子曾在一些紀錄片裏看到過古巴比倫的楔形文字,因為是用樹枝在泥板上書寫,所以一邊細一邊粗,像釘子一樣,很有辨識度。

然而眼前石板上的線條卻並非如此,確切地說,它和原世界任何一個國家的文字體系都不相同。

這一刻,叢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異世大陸應該是一個完全獨立的位面,而不是他原本所在藍星的過去。

“我剛才說的你都記住了嗎?”祭司午見他走神,十分不滿,“你要是不認真聽,我可不會再教一遍。”

她雖然這麽說,但也明白識字是件非常枯燥的事。如果叢容說沒記住,讓自己再講一遍,她還是願意遷就對方的。

當然這出於祭司大人對弟子的寬容和愛護,絕不是因為那幾串臘腸好吃。

結果叢容毫不猶豫地點頭:“嗯,記住了。”

“真的?”祭司午一臉懷疑。

她剛才可是一口氣教了二十個常用字,即便是自己當初跟著老師學習,也花了整整兩天時間,這小子一定是在吹牛吧?!

於是祭司午指著石板上第一排第三個字問:“這是什麽字?”

叢容看了一眼,沒有絲毫遲疑地回答:“鳥。”

偶爾答對一個,運氣好罷了。祭司午心想。

然後她又指了一個:“這個呢?”

“蟲。”

“這個?”

“水。”

祭司午不信邪地把二十個字全部指了一遍,青年依舊對答如流。

叢容不是祭司午收的第一個弟子,在他之前,還有過三個,都是土生土長的紅石族人,從小就表現得比其他孩子機靈,但沒一個具備叢容這樣的學習天賦。

祭司午被震驚到了。

然而令她感到震驚的還在後面。

接下去不論祭司午教多少,叢容都能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掌握,他就像一臺超強版的學習機器,過目不忘,過耳不忘。

腦海中,9527語氣覆雜:“就算沒有那次延時補償,以宿主您的學習能力,應該也可以很快學會異世大陸的語言。”

叢容沒否認,當初他會從上百個實驗體中脫穎而出,被認為是“完美人類”除了出色的容貌外,最大的原因就是他非人的學習天賦——一個“天資聰穎”的孩子,完全符合叢氏夫婦的要求。

兩人一個教一個學,一下午時間很快過去。祭司午也是第一次碰到教什麽會什麽的學生,成就感爆棚,天黑了,都還在教叢容認字。

叢容擔心她年紀大了,身體吃不消,那自己的任務也不用做了,便主動提出要回去吃飯。

教學計劃超大額完成,祭司午看了眼天色,微微頷首:“明天下午再來。”

叢容躬身行禮,然後又聽她問:“你之前說的火鍋是什麽?”

叢容聞言不由笑了:“是我自己搗鼓出來的一種食物,您如果想吃的話,我明天給您做。”

祭司午一聽是吃的,頓時來了興趣,嘴裏卻哼哼唧唧道:“我也不是那麽想吃,只要你能把我教的東西都學會,我就心滿意足了……”

祭司午的洞穴在土坡的最頂層,叢容沿著旁邊的緩坡往下走,經過第五層和第四層的洞穴。

大部分紅石族人都升起了篝火烤臘腸或者獸肉,見到他紛紛站起來行禮。

他們已經知道祭司大人收了叢容當弟子,雖說祭司午以前也收過其他弟子,但不知道為什麽,族人們都打心底認為青年和那些人不一樣,多半會成為紅石部落的新一任祭司。

當然也有人不服氣,畢竟三個月前,叢容還只是一名低賤的奴隸,從奴隸到祭司,差距實在太大了。

“叢大人,聽說聖主給予了您新的智慧,好像叫肥皂?”說話的族人粗聲粗氣,叢容認出他是紅藜的一名情人。

“對。”

“叢大人,肥皂有什麽用啊?能吃嗎?”又一個人問。

原始人們最在意的還是食物。

叢容搖頭:“不能,但可以用它清潔身體。”

一聽說不能吃,圍過來的族人興趣頓時消減了大半,這時候人們的衛生意識相當薄弱,吃喝拉撒全在洞裏的也大有人在。

如果他說肥皂會讓人變漂亮,指不定還能吸引一些女性族人的註意。

不過叢容不打算這麽做,他現在不缺物資,沒必要再用肥皂去交換獸肉和皮毛。

這時一名紅石族人忽然眼巴巴地問:“大人,您還做臘腸嗎?”

“天太冷,奴隸們都已經放假了。”叢容有些奇怪,“你這麽快吃完了?”

那族人一聽頓時來了氣,憤怒道:“不是我吃完的,我掛在洞口,它自己不見了。”

“不見了?”叢容挑眉,“被野獸叼走了嗎?”

“不知道……”族人垂頭喪氣地說。

“叢大人,我的臘腸也少了一半。”

“我的少了三分之一。”

“還有我……”

其他族人也紛紛表示自己的臘腸消失了。

紅石部落附近沒什麽大型猛獸,但天上偶爾會有鳥類飛過,要麽是這些鳥把臘腸叼走了,要麽就是……

喜歡不勞而獲竊取他人財產的小偷從古至今一直存在,原始人單純,可不代表他們不貪婪。

叢容暫時沒有再做臘腸的打算,只提醒族人們晚上記得把臘腸收進洞穴裏,便回了自己的住處。

炎朔按他的要求熬好了火鍋湯底,微辣中帶一點麻,紅彤彤的湯汁上下翻滾,看上去分外有食欲。

少年正在片獸肉卷,刀工一點不比他差,肉卷薄得跟紙一樣。

叢容之前提到過的丸子,炎朔也給做出來了,一顆顆乒乓球大小的鐵角獸肉丸碼放在石碗裏。

他拿起來聞了聞,好像還加了點兒白胡椒,像模像樣的。

不然怎麽說做飯這事需要天賦呢?

叢·烤肉殺手·大人感嘆。

兩人飽餐一頓,叢容癱在椅子上摸肚皮,火鍋總是一不小心就容易吃多。

炎朔把鍋和碗拿去外面洗,從叢容這個角度望過去,正好能看到他的側影。

小崽子比冬獵的時候又長高了不少,已經快趕上他了,後脖頸上的脊骨微微突出來,有種介於少年和青年的清瘦感。

叢容記得炎朔之前告訴他自己十五歲,過完凜冬就十六了,忍不住嘀咕:“還好是個男孩。”

“叢哥你說什麽?”炎朔朝他偏了偏頭。

“我說,還好你是個男孩,如果是女孩還要單獨給你弄個洞穴,那也太麻煩了。”叢大人十分沒有責任心地說。

炎朔頓了頓,也笑了。

紅石部落裏,男性族人擁有女奴的情況不在少數,甚至相當普遍,但他們誰也沒想過要給自己的女奴單獨開個洞穴。畢竟在原始人眼裏,奴隸就是他們的私有物,一個物品放在這兒還是那兒並沒有區別。

更何況,女奴大部分時候除了幹活和照顧主人外,往往還是對方的情人或者相好。

部落裏至少有七成以上的男性族人沒有固定伴侶,但他們都有女奴。不過因為女奴數量比男奴要少得多,所以還存在幾個族人共有一個女奴的情況。

叢容剛開始從炎卯口中聽說這事的時候,三觀差點炸裂,結果後者告訴他,這樣的女奴反而是部落裏過得最好的。

她們漂亮性感,平時也不需要幹多少活兒,那幾個男性族人打來的獵物只送給她一個人,食物和皮毛隨便挑。

甚至如果女奴懷孕生了孩子,因為不知道孩子究竟是誰的,他們也會一起撫養。

相比之下,最慘的是男奴。有的族人性格惡劣,或者有一些特殊的癖好,女奴不願意跟隨他們,便把目光放到了男奴身上。

叢容想起他在紅蟻部落看到的那個男奴,被他的主人抓著頭發,身下全是血。

每當這時候,他就不由慶幸自己終於擺脫了奴隸的身份,不用擔心被人惦記屁股。

接下去的日子,叢容每天上午在暖烘烘的被窩裏睡到自然醒,下午去祭司午的洞穴學習識字。

祭司大人雖然傲嬌,但並不藏私,叢容學得快,她便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給了他。

當然叢容也沒少往老太太洞裏搬東西,今天是幾串臘腸,明天是獸肉火鍋,後天是辣醬獸排,祭司午也不客氣,全都欣然收下了。

不過老太太最喜歡的還是胡椒粉和幹辣椒,這兩種能讓食物變得辛辣可口的調味品讓祭司午愛不釋手。她年紀大了,味覺退化,更愛吃重口的東西。

叢容晚上回去,炎朔都會做好飯在洞穴裏等他,日子過得非常平靜。

凜冬的第一場雪下下來的時候,叢容從祭司午口中得知,炎山的身體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吃嘛嘛香,睡嘛嘛棒,不日便可拆線,就是少了一條腿後,脾氣變得暴躁又古怪。

他把私奴和情人全趕出了洞穴,並獨占了全部物資。前者重新淪為公共奴隸,後者則開始尋找新的情人依附。

“失去一條腿對首領大人的打擊很大。”毛蕪小心翼翼地說。

叢容心想,他失去的可不止一條腿,還有引以為傲的男性能力。

八個情人,嘖嘖。

說起來,首領大人情人雖多,卻只有一個炎鵬兒子,其他的都是女兒,因此寶貝得不得了。而如今炎鵬也失蹤快一個月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叢容來到異世大陸整三個月的那天,下雪了。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天空陰沈沈的,仿佛一塊深灰色的幕布,壓得人透不過氣。

他照舊睡到自然醒,閉著眼睛習慣性地想在床上翻個身,結果卻碰到了障礙物。

“小朔?”叢容有些意外。

和他愛睡懶覺不同,炎朔一向天亮就起,生物鐘相當準,所以他習慣了每天早上醒來,身邊都是空的。

“嗯,叢哥?”少年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叢容聽出他聲音不對,比平時要沙啞幾分,忍不住去摸對方的額頭,入手果然一片滾燙。

“你發燒了。”叢容皺眉。

這次炎朔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叢容很清楚他家小奴隸最近沒受傷,感冒的可能性也不大。

難道是什麽未知病毒?

叢容心下一沈。

原始部落沒有現代的各種檢測儀器,連簡單想驗個血都做不到,這要怎麽治?

少年仰面躺在床上,唇瓣燒得殷紅。

叢容只能用老法子,煮一鍋熱水,稍稍晾涼後,掀開厚重的獸皮毯子,給炎朔擦身,薄薄一層水分很快蒸發,手下的皮膚卻依舊燙得嚇人。

叢容沒有氣餒,一遍遍重覆,少年體表的溫度稍降下去一些,但又很快升上來,整個人好似掉進了熔爐裏。

他把冷掉的水倒了,下雪天,原本儲存在石缸裏的水已經凍結成冰。叢容用石刀砰砰鑿了四大塊下來,削去表面的棱角,分別用獸皮包好,兩塊放在炎朔的腋下,剩下的兩塊……他伸手去脫後者貼身穿的皮褲。

少年似是感覺到什麽,微微蜷縮起身體。

叢容好氣又好笑,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都燒成這樣了還知道害羞。

叢大人不顧小奴隸的抗議,三兩下把他的褲子扒了。

炎朔沒力氣,閉著眼睛喘息,耳朵尖卻通紅一片。

“最近營養不錯。”叢醫生看了眼他兄弟,給出專業的評價。

炎朔徹底躺平了,只長長的睫毛抖個不停。

叢容沒廢話,把冰塊放到他腹股溝的動脈處,然後繼續用溫水擦拭皮膚。

炎朔的意識並非一直都是清醒的,叢容有時候跟他說話,少年便一點反應也沒有,每次醒來第一句就是叫叢哥,叫完沒多久又會陷入昏迷。

叢容兩輩子加起來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

臨床上,急性發熱往往是因為人體感染了各種病原體,比如病毒或者致病菌,免疫系統為對抗這些外來入侵者,釋放白細胞介素,繼而刺激下丘腦產生發熱介質,導致體溫上升。

原始人受傷後發燒,也是因為傷口感染了病菌的緣故。

不過除了以上這種常見原因外,人體發熱還存在另外一種情況。

叢容盯著少年那張漂亮得不像話的臉,神色不明。

如果一個人出於某種原因消耗大量能量,這時體內代謝過快,產生熱量,也會致使體溫升高。

但要燒得這麽厲害,得消耗多少能量?

炎朔,你究竟怎麽回事?

小奴隸病著,叢容不敢把他一個人留在洞穴裏,下午便和祭司午請了假。

叢容的字已經認得差不多了,平時到她這裏也是自己研究各種石板,祭司午沒什麽意見,還允許他把石板帶回去慢慢看。

一旁的毛蕪忍不住感慨:“叢大人真是太善良了,連對他的奴隸都這麽體貼。”

很快紅石部落其他的奴隸也都知道了這件事,一時間議論紛紛。

“聖主在上,我也想被叢大人這樣無微不至地照顧……”

“別做夢了,你首先要成為大人的私奴。”

“所以炎朔之前加入炎卯的隊伍,是為了獲得物資當上大人的私奴?他真是太有心機了!”

“沒錯,想不到炎朔長得濃眉大眼,內心卻居然如此狡猾!”

“他還每天晚上和大人睡在一起,他一定是想勾引大人!”

……

此時昏迷中的炎朔,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眾奴隸眼中引誘聖主眷屬的妖艷賤貨。

炎朔燒了兩天兩夜,叢容表面鎮定,內心卻隱隱有些著急。

價值一萬點財富值的大寶貝,如果就這麽燒沒了,他哭都沒地兒哭去!

叢容此時無比想念原世界五花八門的口服退燒藥和退燒針,對乙酰氨基酚,撲熱息痛幾塊錢一片,價廉物美,還沒什麽副作用。

小奴隸燒著,叢容也沒什麽胃口,三餐隨便煮了點臘腸。

到了晚上,以往暖烘烘的小火爐成了燙手的山芋,叢容撇撇嘴:“要真是個芋頭就好了,還能吃。”

叢容抱著不能吃的小奴隸睡得迷迷糊糊。半夜,他忽然驚醒了,身邊傳來少年夢囈般的呻吟。

“炎朔,炎朔!”

炎朔整個人仿佛從水裏撈上來的一般,長發被暴汗打濕,高燒依舊不退,兩頰潮紅,讓他看上去比平時多了幾分艷色,顯得更漂亮了。

叢容卻顧不上欣賞,焦急地呼喚:“小朔。”

炎朔似是聽到他的聲音,眼皮顫了顫,想要醒來。叢容見狀跳下床,燒水替他清洗身體,擦幹後再用幹凈的獸皮裹住。

除了物理降溫外,中醫上也有通過按摩幫助退燒,清天河水,推六腑三關都是常用手法。

叢容食指,中指指腹從少年手腕橫紋的位置,推向手肘,往覆幾次,隨後用拇指指腹自肘推向腕,力度由輕至重,再由重至輕。

期間炎朔又出了不少汗,叢容不厭其煩地幫他擦洗,物理降溫和按摩交替進行。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才是主子,我是奴隸。”叢容輕輕捏捏炎朔的臉頰,然後嫌棄地嘖了一聲,沒肉,不如以前好捏。

雙目緊閉的少年微微皺了皺眉。

天快亮的時候,叢容隱約感覺手底下傳來的溫度似乎降下來了一些。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用額頭去貼對方的額頭,確實沒那麽燙了。

叢容長長舒出一口氣,將獸皮丟到一邊,疲憊地癱在床上。

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上輩子在急救科連夜趕手術的時候,不過那會兒身邊還有其他人,光助手就有兩三個。

炎朔的情況稍稍穩定,叢容也不敢睡得太沈,稍微瞇了一會兒便又起來查看,還是低燒。

不吃不喝,剛才還出了汗,少年的嘴唇幹得起皮,叢容用樹枝沾了石杯裏剩下的一點水給他濕潤。

外面沒再下雪,原本應該大亮的天色卻陰得厲害,充當門簾的獸皮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叢容此時也沒了睡意,出去洗漱。

石缸裏的水昨晚被他全部用來給炎朔降溫了,雪還沒積起來,叢大人只好自己拎著石桶去河邊打水。

土坡上靜悄悄的,凜冬徹底到來的時候,原始人基本就躲在洞穴裏不出去了,靠儲存的食物過活,就跟冬眠的熊一樣。除非存糧耗盡,這樣的狀態會一直持續到下一個雨季來臨。

叢容不知道炎朔之前每天是怎麽頂著嚴寒出來打水的,哪怕穿著厚實的獸袍都凍得他牙齒打顫。

河面結了梆硬的冰,兩百斤大漢在上面打籃球都完全沒問題,叢容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鑿下來一塊,往桶裏一塞,準備回去了,太特麽冷了!

叢大人決定以後對他的小奴隸更好些,就沖每天早起把水缸打滿這一點,都值得給他點個讚。

叢容拖著沈重的石桶艱難地往回走,等回到自家洞穴,已經是一刻鐘以後了。

他扔下石桶,搓著手撩開門簾,打算再檢查一下小崽子的情況。洞穴裏燃著篝火,還算溫暖,然而大床上空空如也,獸皮毯子掉在了地上。

炎朔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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