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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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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夢

郁棠說完要去睡覺就掛斷了電話,沒給林修竹一點兒反應時間。

林修竹立刻就明白了,郁棠這是又遇到了什麽事,影響到了情緒。

他看家裏沒什麽事,跟家人交代了一聲,就準備回雲槐鎮,卻在出門前被姥姥和姥爺叫住了。

林家二老不是要阻止林修竹,而是想跟他一起回老家。

二老的態度極為堅決,還要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連行李都沒怎麽收拾,直接打電話給助理讓他們幫自己準備行李郵寄過去。

林修竹大為震撼,沒想到自家長輩的接受能力這樣強大,但他還是有些擔心家裏老人過去會不會遇到危險。

而此時,秦不凡已經從調查局其他人那裏得知了危機此次已經解除,費天成一派所有的邪術師都已經落網,又沒有其他事件發生,雲槐鎮是十分安全的。

他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林家眾人,林修竹也放心帶著家裏人一起去了,但還是想要問問二老為何忽然就有這個打算。

二老對視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麽,林修竹見此也沒再追問。

林必果則是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但是他看自己全家都要走了,就剩下自己孤零零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老宅裏,下意識就要跟著他們一起走。

於是,一家四口當天傍晚就從岫城出發,趕往了雲槐鎮。

林家眾人抵達雲槐鎮的時候是一天中午,正好在火車站遇到了還在調查旅店怪談失蹤一事的郁寧和他搭檔。

這是郁寧轉正以來接到的第一次調查事件,本來只是一個等級不高的小任務,沒想到居然牽扯進了如此重大的事件之中。

雖然調查局給他們發過來的消息裏的說法模棱兩可,但從已經上升成最高級的事件等級來看,這次真不是什麽小事兒。

雖然,郁寧小隊的兩人從頭到尾做的也只是去旅店調查了一下,然後通知總部,但他們也算是參與進去了。

兩人這次來雲槐鎮,是為了把旅店怪談接回首都,到時候這次事件就算是徹底結束了。

林修竹也沒過多寒暄,跟郁寧打了個招呼,又把家裏人安排在老熟人民宿老板娘家住下,就馬不停蹄地趕往了槐花鄉。

槐花鄉對他早就變成了大門敞開的狀態,林修竹心念一動,就看到無數槐花將自己包圍,再定睛的時候他就來到了工業小鎮的廢墟中。

此時的槐花鄉中還殘留著一些打鬥的痕跡,還有幾個調查員在進行善後工作,看到林修竹以後還讓他登記了一下,沒跟他透露太多信息,也沒問他來幹什麽就放行了。

林修竹想到自己之前就看到郁棠在山頂上的那棵大樹裏,他就直接去了赤崖山。

不知為何,他總感覺這一路上過於安靜了,可要說到底少了什麽聲音,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赤崖山上一片平和,安靜得連風聲都沒有,林修竹來到那棵巨樹前,用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樹幹,什麽也沒感覺到。

他也不知道郁棠是不是睡在裏面,又試著輕喚了聲郁棠的名字,依舊沒得到回應。

林修竹席地而坐,望著那棵樹發呆,就這麽呆坐了大半個下午。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林修竹想到自己要在這裏過夜的話,還是得先跟家裏人說一聲,畢竟他家裏人不怎麽來雲槐鎮,放著不管也不好,就先走下了山。

剛走到赤崖山的山腳下,他就看到自家老祖宗帶著兩只小狐貍,正抱著一堆快遞往林二娘子山的方向走。

這個瞬間,林修竹終於想起來自己這一路到底缺少了點什麽。

山神廟快遞點是童子們負責的,林修竹之前給郁棠寄快遞的時候,總能碰到來取快遞的童子們,但今天是林二娘子親自去取的快遞。

原來,今天的槐花鄉裏是少了童子們跑來跑去時腳腕鈴鐺發出的清脆聲響,和他們咯咯咯的嬉笑聲。

那些個精力充沛到處亂跑的小孩兒,好像突然間就消失不見了。

林二娘子看到林修竹來了,倒是一點兒也不意外,她又召喚出了幾只小狐貍,把手中的快遞交給他們,就理了理衣服,笑著往林修竹這邊走來。

林修竹跟自家老祖宗打了個招呼,又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今天怎麽沒見著那些個小童子?”

“他們啊,都離開了。”林二娘子笑著嘆了口氣。

她說的離開,不是單純離開雲槐鎮,而是像花宴那晚一樣,重歸天地去了。

林修竹理解了老祖宗眼中的哀傷,還是有些意外:“這麽突然?”

林二娘子搖了搖頭:“也不算突然吧,這些年來那幫孩子陸陸續續走了很多,留下的孩子也不是因為還有什麽掛念,而是因為含著一口怨氣未散啊。”

林修竹立刻聯想到了讓郁棠忽然回到雲槐鎮的那件事:“所以現在他們的怨氣已經散了嗎?”

林二娘子點了點頭:“你也看到了那些人骨鈴鐺和人皮燈籠,把他們變成那個樣子的人前幾天已經神形俱滅,他們在人世也沒什麽牽掛,就都離開了。”

林修竹擡頭看了看山頂上那棵蒼翠的大樹,隱約瞧見樹冠紅繩上的鈴鐺在隨風擺動,耳畔似乎又聽到了那清脆的聲響。

“你來找郁棠嗎?”林二娘子直入正題,“他已經睡了。”

“他跟我說了。”林修竹問,“我想去找他,但是他沒搭理我。”

林二娘子抿唇笑了笑,指了指地面:“他回地宮裏睡了,沒在山上。”

林修竹:“……”

所以他這大半個下午就是單純地在看著一棵樹?

“畢竟那些童子們都走了,他們之前在地宮裏陪伴了他很久,他也想回去看看。”林二娘子又給出了建議,“你去找綠腰,讓她帶你去地宮吧,她對那裏比較熟。”

林修竹跟自家老祖宗道了謝,又詢問綠腰這會兒在什麽地方,得知對方應該是在雲槐鎮上,他就離開了槐花鄉。

林修竹先回到了民宿,跟家裏人說要去找郁棠,今晚可能不回來了,讓他們不用為自己擔心,接著他就去了林二娘子說的那個綠腰經常出沒的商業街。

旅游旺季已經過了,夜半時分,商業街上的人只剩下零星幾個,林修竹終於在一個轟炸大魷魚攤子上找到了綠腰。

綠腰滿面紅光,看上去十分開心,像是正沈浸在喜悅之中,看到林修竹來了也很高興地跟人打了招呼。

林修竹直接說明了來意:“我想去地宮裏找郁棠。”

綠腰一搖一晃的尾巴尖忽然一頓,緊接著,她又想起郁棠去睡覺前臉上那看不出情緒的神情,壓低聲音問:“你們是吵架了嗎?”

林修竹立刻否認,雖然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總覺得郁棠忽然說要去小睡個一二百年是在逃避些什麽。

他們是沒有吵架的,明明之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林修竹也想知道郁棠這是怎麽了,他絕不可能就那麽幹等著。

綠腰也沒為難人,答應這就帶著林修竹前往地宮,但她還是提醒了一句:“要是棠棠睡得很熟,你未必叫得醒他。”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林修竹,他問:“如果從外部叫不醒他,那可以從夢裏喚醒他嗎?”

綠腰一楞,似乎沒想過還可以有這種思路,但是順著這個思路仔細一想,那倒也是一個辦法。

“可以是可以。”綠腰點了點尾巴尖,提出的問題依舊直擊核心,“但是想進入棠棠的夢裏總得有個媒介。”

林修竹亮出了手腕上的鏈子:“這個可以當媒介嗎?”

綠腰:“……”

這也太可以了啊餵!

林修竹跟著綠腰來到了地宮深處,見到了沈睡在那張玉榻上的一團漆黑的混沌。

足有一人高的大黑團規律地收縮著,像是一顆在跳動的黑色心臟,那正是沈入了睡夢中的郁棠。

林修竹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黑團團,黑團團睡得很熟,對外界的任何聲音與觸碰都沒有反應。

在來的路上,林修竹本來想在找到郁棠後再安靜等一段時間,也許郁棠是真的很困想要睡覺也說不定,他不想打擾郁棠休息。

但是在他碰到黑團團的瞬間,通過手鏈的共振,林修竹感覺到了巨大的悲傷。

此刻的郁棠被混亂的情緒包裹著,不是在夢中恬恬地安睡,更像是陷入了什麽醒不來的噩夢。

林修竹決定不再等下去,而是立刻進入郁棠的夢中,就算不能將人喚醒,也想陪在他的身邊。

調查局那個能讓人連接他人夢境的術法,綠腰也早就掌握了,又有郁棠送給林修竹的一部分本體作為媒介,立刻就能找到郁棠的夢境。

只是她一來同樣擔心郁棠,二來也不放心林修竹,就決定跟著一起進入了郁棠的夢中,防止這倆人雙雙迷失。

天快亮的時候,林修竹躺在了玉榻旁邊,閉上雙眼,心中默念著郁棠的名字,一只手輕輕捏了捏那條手鏈。

很快,他的呼吸變得綿長,意識已經沈入了夢中的世界。

*

林修竹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座木質結構的宮殿,古樸大氣,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原來是這個時候啊。”綠腰挺直了脊背,雙手掐腰,仰頭看著面前的玉宇瓊樓。

林修竹腦子還不很清明,過了一會兒才徹底清醒,也發現綠腰的變化:“你怎麽是這個樣子?”

面前的綠腰不是人首蛇身的熟悉模樣,而是怎麽看怎麽都是正常人的樣子,有手有腳,身形高挑,看上去就像古畫仕女圖中的打扮。

“我本來就是長這個樣子的好吧!”綠腰剜了林修竹一眼,沒好氣道,“我原先也是個人啊!”

林修竹閉上了嘴,沒再追問她後來怎麽會變成人首蛇身。

兩人正身處一座宮殿之中,來來往往的人也都是古裝的打扮,看上去很像古裝劇中的宮女與內侍,而林修竹這個現代裝扮太過顯眼,好在這裏似乎沒人註意到他的異常。

綠腰顯然知道現在是個什麽情況,熟練地帶著林修竹東躲西藏,一直在向某個方向前進。

夢中那些面容模糊的人都對這兩人視而不見,忙著自己的工作,他們的潛伏行動倒也順利。

“你對這裏還挺熟的。”林修竹小聲道。

“嗯,我上次也是這麽悄悄進來的,只可惜最後還是被人給發現了。”綠腰嘆了口氣,“然後就被邪術師煉制成了人首蛇身的鎮墓獸。”

林修竹:“……”

合著這還是個恐怖故事啊餵!

下一刻,林修竹就被綠腰拉住了,兩人一起躲到了宮墻的拐角,悄悄探出頭。

不久後,一個蓄著長須的中年男人從不遠處經過,徑直走進了前方的宮殿中。

“就是他!”綠腰指著那個長須男人,咬牙切齒道。

不過她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哼,最後不還是讓我打了個半死,又被調查局的那幾個人給滅了,我這也算大仇得報。”

“是前幾天的那件事嗎?”林修竹聯想到了那些離開的童子們。

“對。”綠腰點了點頭,“你不知道這個混蛋有多可惡!”

“明明是我們感天司花了極大代價引起了祂的註意,才讓祂親身降臨的,可最後被這個孽畜摘了果子!”

事情跟郁棠有關,綠腰知道林修竹肯定還會追問,幹脆從頭講起。

在一千多年前,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比現在靈感更高的修行者,可以感應天地自然,與萬物也有著更深的聯系。

所以,當世界開始出現崩潰的跡象,修行者們也是第一個感應到的。

感天司眾人知道自己所處的世界即將崩塌,於是使用了被視為禁忌的上古秘法,舉辦了一場耗費巨大的獻祭儀式,呼喚了“祂”,想要向更高層次的存在求助。

這是一個極為冒險的舉動,因為誰也不知道“祂”到底會不會有所回應,對他們這些渺小的生命又是報以怎樣的態度。

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世界已經出現了裂隙,開始一點點崩碎,早晚都會迎來毀滅的終局,不如放手一搏。

那個儀式成功了,所有修行者都聽到了“祂”回應了自己的呼喚,也能感受到“祂”已經降臨。

可是,沒有人知道祂以怎樣的姿態降臨在了哪裏。

就在感天司眾人抓緊時間去尋找“祂”的蹤跡時,啟國的那個傀儡王後,誕下了一個小皇子。

傀儡不是比喻,那真的就只是邪術師用不知什麽材料制作的傀儡假人。

這位王後雖然看上去跟真人一樣,會動會說話,但其實一切都是幕後那個成為了啟國國師的邪術師在操控。

邪術師用傀儡人控制住了啟國當時的國君,整個國家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感天司眾人察覺到這些的時候,那個啟國的小皇子已經長到了三歲。

據說,小皇子生來就伴隨著異象,國師稱這是神仙下凡,可以為啟國帶來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啟國百姓們也信奉著這位小神仙,並稱他為歲無神君,日日參拜,虔誠信仰。

自那之後,啟國真的連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在戰場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成為了當世強國。

感天司也註意到了這位歲無神君,認定這如果不是邪術師的手段,那肯定就是回應了召喚而來的“祂”。

當年的綠腰還是感天司的扛把子,她決定去一探究竟,於是偽裝成宮女的模樣,悄悄潛入啟國王宮。

綠腰的潛伏也相當順利,卻不知,原來自己早就被同僚中的叛徒出賣,從最開始就已經暴露。

邪術師沒有一開始就把她抓起來,還像戲弄獵物一般把綠腰放進了皇宮,只是因為過於自大,不認為她能對自己的計劃造成破壞。

而綠腰最後也確實落入了邪術師手中。

她親眼看到了那九九八十一個童子被剝皮取骨,做成了地宮中陪葬的童男童女,而她自己也被煉制成了人首蛇身的鎮墓獸。

但是,在被邪術師抓到之前,綠腰其實已經完成了潛伏的目的,還在跟邪術師鬥法的途中將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都傳遞了出去。

“我找到了宮殿裏的歲無君,從他那裏知道了這個世界必然會崩塌,已經沒有挽救的餘地了。”

綠腰嘆了口氣後繼續磨牙:“那個混蛋就是趁我心神大亂之際暗中偷襲,要不然我才不會輸!”

“那後來世界為什麽沒有崩塌?”林修竹追問道。

“已經崩塌了啊。”綠腰說,“這個世界早就已經崩塌了,但是在崩塌的瞬間,就被棠棠重新縫合起來了而已。”

林修竹嘴角抽了抽,總感覺自己好像是知道得太多了,最好還是不要再繼續追問下去比較好。

“棠棠現在應該就在前頭那座宮殿裏,走,我帶你進去。”

綠腰此刻也發現了那些看不清臉的人根本不會註意到自己,幹脆帶著林修竹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按照原本的發展,再過不久那個長須邪術師就會假裝離開,而綠腰會進去找到歲無君詢問拯救這個世界的辦法。

但夢裏的一切也不一定會按照原來的軌跡發展,還不如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沒準出其不意才是破局的關鍵。

終於,林修竹在宮殿裏見到了郁棠。

那是個只有三四歲的小孩,穿著華貴的衣衫,端坐在玉榻上,模樣可愛,臉頰看上去軟乎乎的,手感不錯的樣子。

他閉著雙眼,像是睡著了,可即使在安睡,人們也能感覺到從他身周散發的特別的氣場,也難怪會被認定是個小神仙。

“郁棠。”林修竹走到小孩兒身前,單膝觸地,稍稍靠近,想要看清他的面容。

榻上的孩子在這時猛地睜開了雙眼,那雙眼睛漆黑深邃,平靜得像是亙古不變的宇宙,裏面像是容納了萬千星辰。

林修竹呼吸一滯,本能讓他感覺到了危險,可也是本能告訴他這就是郁棠。

然而,玉榻上的小孩兒也被這個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裏的男人嚇了一跳,往後一躲,也打破了眼眸中的平靜。

“你怎麽在這兒?”郁棠說完就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顯然是意識到這一句話就暴露了自己認出了眼前人的事實。

“哄睡之後的叫醒服務。”林修竹回答。

郁棠:“……”

郁棠扭過了頭,不去看面前的男人,自以為態度強硬,可聲音聽上去更像是在撒嬌:“我還不想醒,你走吧。”

林修竹有些想揉揉小朋友的頭發,但還沒來得及伸出手,眼前就是一花。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郁棠和啟國的宮殿已經消失不見了,場景切換成了一場盛大的葬禮。

長街之上萬民慟哭。

人們嘴裏喚著歲無神君的名號,有人已經哭暈了過去,還有人哀嚎著沒有您我們以後該怎麽辦之類的話。

林修竹呆立在哭嚎的人群當中,一時間不知所措。

這是屬於歲無君,屬於一位神靈的喪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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